“大圣！大圣且慢！”
鬼影幢幢森罗殿。
听闻齐天大圣孙悟空不顾阴司小鬼阻拦，提着如意金箍棒直奔十王森罗殿，十代冥王骇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间，只得齐聚殿中堂下，卑躬屈膝等着大圣到来。
“大圣不请自来，大闹我森罗殿，不知所……”
眼见大圣的身影出现的门外，秦广王拱着双手率先上前。
话没说完，顶端寒光一闪，又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他头顶的十二旒冕冠化作碎珠落玉，滚得到处都是。
“你！”
秦广王长袖一挥，本就阴沉的脸越发可怖，抱怨的话没能出口，阎罗王看出情势不对，口中高喝“大圣息怒”，展臂拦下秦广王同时，倾身朝来人道：“我等目盲耳拙，未曾听闻阴司通禀！未曾见到大圣到来，有失远迎，还望大圣莫怪！”
悟空骤而收起金箍棒，冷冷瞥了十王一眼，右手掌心朝上，单刀直入道：“生死簿何在？”
“生死簿？”
阎罗王眼里掠过一丝幽微，心道「九幽十类尽除名」，冥界生死簿上早没有孙悟空三字，而今去而复返，却是为何？
面上却全然不敢显露，与九王眼神交汇间，判官早取来生死簿，倾身奉上。
“大圣，有劳过目！”
悟空火眼金睛一凛，箭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生死簿，飞快翻阅。
“哗啦啦——”
眼见他抓耳挠腮，神情越发急躁，阎罗王小心翼翼抬眸偷觑一眼，与九王目光交错间，蓦然朝前半步，躬身道：“大圣，我幽冥界的生死簿，属相类别不同，簿册亦不尽相同。大圣今日前来，不知是为……”
“不尽相同？”
悟空骤然抬头，却不应他手，眼底颤动着意味不明的幽光，冷声朝几人道：“人属、记录人名的册子在何处，快拿来！”
“人、属？”
阎罗王神情一怔，察觉他若有实质的目光，不敢妄自揣度，只回神朝判官道：“杵着作甚？没听见大圣的话？！”
“是！是！”
判官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夺门而出又飞快折返，手里多了两个册子，战战兢兢朝前道：“大圣，请！”
悟空目色一凛，接过生死簿，紧皱着眉头，翻阅的动作越发迅速。
“哗啦！”
阴风阵阵，九泉幽幽。
除却他手上翻阅生死簿的声音，四下悄然无声。
“这？！”
不知过了多久，十王额头冷汗岑岑，心下正惴惴，案头烛火蓦然一颤，悟空骤然抬起头，手指着生死簿某处，厉声道：“这是何意？”
秦广王下意识垂目望去，却见他手指落向处，魂字下方列了“叶惜闲”三字。
此名字本无稀奇，稀奇的是，那“惜闲”二字上不知为何多了道残墨，不似判官所为，却似谁人甩笔时不小心落下。
“这……”
他转向九王，蹙眉道：“这是何意？勾了还是没勾，此人是死是活？”
“是她？！”
忤官王性情耿直，抬眼瞧见大圣指向，蓦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圣容禀，此女名作叶惜闲，乃西梁国东关迎阳馆驿驿丞，该寿二十四，殁于……”
“咳！”
眼见悟空金睛忽闪，脸上神情越发难看，阎罗王轻咳一声，忍不住道：“下官愚昧，大圣过问此事，不知此女……”
悟空却没给他出声的机会，啪嗒一声，手里的狼毫一分为二，他冷冷瞟了眼阎罗王，蓦然朝前半步，盯着忤官王道：“你只告诉我，她的名字上为何会有墨？！”
“这……”
忤官王求助般瞥向另外九王，见他几个皆垂下的目光默然不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腰躬得更低，语速飞快回禀道：“不敢瞒大圣，该女子半月前凡寿已尽，依阴曹地府规矩，判官便遣无常将她的魂魄勾了来，待到判定前尘时，才发现名录上多了……”
“我、只、问、你！！”
悟空耐心尽消，一把拽住他衣领，盯着他下意识闪躲的眼睛，厉声道：“为何会有残墨？！”
“残、残墨是……”
忤官王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眼神闪躲望向躬身在旁的阎罗王。
“大圣！”
察觉他的目光，阎罗王轻叹一声，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圣明鉴，我阴曹地府的生死簿，除却判官，只一人曾……”
“一人？！”悟空眸光一闪，“你是说……”
那道残墨是昔日他为猴属同类勾去名姓时不小心留下？！
拽着忤官王的手蓦然一松。
忤官王双腿一软，却不敢妄自离去，拱着双手接过话头道：“大圣容禀，那日无常勾了叶大人的魂至森罗殿，判官发现生死簿上大圣留下的残墨……”
他小心觑了眼悟空神色，悻悻继续道：“我等与大圣旧相识，却不敢妄自揣测大圣用意。听闻大圣保唐僧西上取经，不日将路过西梁国，商量过后，便决定暂时将叶大人的魂魄送去异界，只等大圣路过西梁，再将其召回……”
“异界？召回？”
忤官王说得越多，悟空的脸色越发难看，脑中浮出的却是昔日“西梁女王”说过的话。
东关驿丞叶惜闲早已命丧南阳河下，只不知为何，次日又死而复生，只前尘皆忘……
所谓死而复生，原是无常将送去异界的魂魄又勾了回来，送回了此间！
可……悟空火眼金睛忽闪，心跳倏而有些聒噪。
倘若仙仙只是仙仙，她偶尔冒出的莫名其妙的话只是来自异界的记忆，她为何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何会为藤妖所用？
“那送去异界的魂魄，”悟空原地跺脚，忍不住挠了挠头，心绪纷乱道，“可会记得此间？”
“如此岂非乱了套？！”秦广王两眼一瞪，连连摇头道，“大圣有所不知，送去异界将养，于她本身等同于投胎转世，是以必用下孟婆汤，不记前尘事。”
“不记……”
出人意料的，素来刚毅坚忍的悟空在听闻“不记前尘事”五字的刹那，周身微微一晃；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开口时，却骤然哑了声，红了眼。
“那她现在……”
悟空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里的生死簿，盯着十王道：“来时我已巡过幽冥界，她并不在此间。而今我在此间，她在何处？！”
“大圣息怒！！”
看出此人对大圣的不同寻常，十王心下惴惴，不敢随意推诿。
俄顷，阎罗王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圣容禀，月前不知此女与大圣有旧，只怕乱了轮回、伤她魂魄，我等迫不得已，除她记忆，送她去了异界。今次却与上次不同……”
“有何不同？”
话没说完，悟空已至眼前，两眼一动不动瞪着阎罗王，面沉似水。
“今、今次……”
见多识广如阎罗王，抬眼窥见他眼底浩涌，忍不住微微一怔，很快错开目光，神色肃然道：“大圣明鉴，叶大人已历过两次生死劫，阴司冥界无其名……自此往后，异界人间任其来去，她可存在任何地方……”
“什么？”
异界人间任其来去？！
悟空蓦然抬起头，素来明澈的金睛火眼刹时宛如如冬日湖上的浮冰，秋日窗上的霜华，满布茫然，摇摇欲坠。
“轰隆——”
“哐！！”
枉死城内万鬼同哭，六道轮回摇摇欲坠。终年昏暗的阴司冥界骤然惊雷滚滚，阴云密布。
眼见悟空神色如常，周身煞气却已翻涌四溢，十王脸色大骇，身形摇晃间，忍不住高声道：“大圣息怒！大圣息怒！！此事并非全然无解！”
待四周阴云狂风缓和片刻，阎罗王不敢耽搁，语速飞快道：“若她心有挂碍、心系此间，她随时能回来！时辰虽未知……”
秦广王瞪他一眼，连忙补充道：“只要肉身不腐！”
话音未落，森罗殿内阴风过境扫过。
十王下意识抬起头看，殿内空空荡荡，四下哪还有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影子？
**
现世，西梁城东，阳光福利院。
中秋时节，院墙角落秋晖潋滟，绿云黄金屑。
叶惜闲枯坐在昭昭桂花树下，似沐浴秋晖闲情赏花，又似早已神游方外。
自落水出院后，她便染上了这时不时发呆的毛病。
听叶园长说，她因溺水太深，脑部缺氧太久，在重症病护室待了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
分明只一天一夜，不知为何，她时常错觉仿佛做了一场荒唐又瑰丽的春秋大梦。
只梦里情形如同水中花、镜中月，无论怎么努力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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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难以记起分毫。
“叶老师！”
福利院里的孩子与她亲厚，有孩子远远见她一早坐在桂花树下发呆，清亮的眸子滴溜一转，捧着本连环画飞快跑了过来。
“叶老师，讲故事！”
“嗯？”
余光瞥见依稀有道身影朝她而来，叶惜闲下意识张开手，嘭的一声，看清撞进怀里的小捣蛋，弯了弯眼角，一面扶人坐稳在自己膝上，一面接过他手里的连环画，笑盈盈道：“小松今日想听什么故事？”
“这个！”
名唤小松的孩子眼睛一亮，短粗的五指哗啦啦翻过几页，指着正中的人物，兴致勃勃道：“叶老师，还要听大圣的故事！”
“大圣？”
叶惜闲心上倏而涌过一阵波动，垂目望去——
黄直裰、虎皮裙，短粗的小指落向的人物，可不正是她自小崇拜的孙大圣？
可……
她接过小松手里的连环画，翻过一页，又一页，下意识蹙起眉头。
分明是一早看惯的插画配图，今日看来怎会会如此别扭？
觉察出怀里孩子的不耐，她蓦然回神，压下满心不解，翻过一页，又低头朝小松道：“之前讲到哪儿了？三打白骨精讲了吗？”
“讲啦！”
小松“夺”过她手里的连环画，半个身子趴在她膝上，一面翻页，一面小声嘟囔：“女儿国没有妖怪，不好听！”
叶惜闲眼角下弯，望着他手里的连环画，顺口道：“谁与你说女儿国没有……”
说没说完，她兀自收了口，神色茫然。
女儿国里没有妖怪？
她为何会认为女儿国里也有妖怪？甚至女儿国王或许是只大妖？
头顶微风轻拂，洒下满地落影斑驳，簌簌黄金屑。
她下意识闭上眼。
“仙仙！”
谁？！谁在喊她？
她为何会以为“仙仙”是在喊她？
叶惜闲满目茫然抬起头。
流云、叶落，飞鸟来去……光芒万丈的云端，除了飞鸟、落叶，还应该有什么？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会为她降落云端而来？
仙仙是谁？
为何只是想起，心上便似压了块巨石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线光照透过丛丛金桂掠经她眼帘。
猝不及防的，金光掠经的刹那，一幅幅陌生的画面，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翻江倒海涌入识海而来。
“你唤我什么？！”
谁？！
谁人金眸灼灼，宛如天边月？
“叶大人不怕我几人？”
“叶大人要护着那妖怪？”
“你要护着那山匪？方才谁要害你！”
“……”
“八戒沙僧尚且辨认不清，你如何知晓，谁为真，谁为假？”
“仙仙！！”
记忆现实两相交叠，叶惜闲攥着连环画的手下意识用力，眼前骤然烟岚缥缈。
她恍惚望见碧瓦朱檐映楼台，断壁颓垣间，抱着她面无表情的悟空。
她仿佛窥见日薄西山时，并肩立于城楼，目送唐僧四人离去的悟空与朝夕。
她举目回望向杳无人迹的北岱山阴。
花开花谢经年如许，那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安枕在榻间，似只睡着了一般……
她看见舍了佛缘的齐天大圣。
闯幽冥界，闹万寿山，一次次去往南海紫竹林……所求不过一区区凡人，一线生机……
耳畔清风如流水。
昨日南柯如狂风席卷识海，刹那间已铺天盖地。
心上涌过陌生又熟悉的酸涩，她恍惚窥见缠绕周身的尘缘，丝丝缕缕，牵牵绕绕，万般皆系于异界的他身上……
回去！
她想回去！
念头刚刚升起，朦胧中所见倏而遁远。
沧海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