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时,那写书的人,看了他一眼。
池青道看了好几次更漏的时间,一心担心迟到,倒也没有留意。
他往种花姑娘那边赶,可赶巧,半路撞上本人。
卖花姑娘满头是汗,递给他一朵红色的花,花骨朵圆润,托形似酒杯,花瓣上还有未滚落的雨露,姑娘道:“可找的我。”
“月季没有了,这是月季的变种,现在时兴的,很难找。”
时间紧迫,池青道道了谢,付了钱。
姑娘清点完,看到池青道衣襟里放着根簪子。
“仙长,你不是短发?怎么用买根簪子?”
池青道:“送人的。”
“是送友人吧。男式簪,也没什么好挑选的。”
卖花姑娘说完,就见面前神仙君子式的人物错愕了神色。
卖花姑娘迟疑道:“我说错话了?”
池青道恢复平静,“不,是我错了。”
他挑了那么久,货比多家,原来一开始就犯了错的。
这簪子,是男式的,不宜女。
聪明人犯起笨拙了来,自己并不清楚,靠旁人点破了,也是来不及。不若先送出去,来日再给李希夷补更好的。
“告辞。”池青道匆匆忙忙地说。
他心焦,人多又不敢御剑,只能一步步地走,靠身体去人挤人地过。
人群中,高俊青年拥挤过去,在夜色中,他的风姿也惹人注目。迎来了不少男女的关注和议论。
说实话,池青道很讨厌这种人多的地方。
总让他想起爹娘的丧礼,来春山吊唁之人络绎不绝。哭丧的嚎得震天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扎堆往他身边靠,拉拉扯扯,道几句“小仙君节哀顺变”。
将令人不悦的画面甩出脑海,池青道耐着性子,一步步朝着树林走。
亥时,左数第三棵树下见。
他记得很清楚。
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遍,大约就差把纸条吞进肚了。
要给她带花。
他检查了芥子戒里保存着的鲜花,月季的变种,也算月季,而且很好看。
几乎是一身臭汗狼狈地,池青道来到了树林边。喧闹惯了,来到相对僻静的树林,他都不习惯,好想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施展净身术,身上衣服焕然一新。
低头时,他看见自己米色的里衣,还有衣襟上的落花流水纹。想起族长形容他“穿得隆重”,他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赧然。
为了转移注意力,池青道从芥子戒指中取出鲜花。
刺痛忽至,花茎的刺扎进他的手,有血珠子涌出来。
池青道愣了一下,他抚去血珠,安慰自己是好事多磨。
快亥时了。
左数第三棵树下。
是怎么最终确认的呢?
起初,池青道是听见喁喁私语,这里有很多男女,会趁着焰火大会私会,聊慰相思之苦。只是现在天冷了人少些。但池青道还是觉得反感。他想着礼貌避开就好。于是稍稍侧过身走。
可是越往前走,越靠近第三棵树,离纸条上约定的地点越近时,那声音就越明显。
不恼人,但很令听者害羞。
直到……身若修竹的青年,停在了第三棵树下。
这里早已有人了。
寒星冷夜,明月被乌云遮蔽,相爱之人相拥而吻。
冬天,热吻驱散严寒。
少年把少女牢牢抱住,抬起她的下巴攻城略地。捏下巴的手青筋暴起,想用力又死死克制。
很奇怪啊。
池青道想,这两人他认识,他都熟悉。
吻到动情处,女孩子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很轻微的响声。
池青道垂眼看去。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也跟着掉落,一起被砸碎了。
女孩掉在地上的花。
是月季,很大,很圆,舒展写意。
比他带的这朵,要纯正多了。
哈……
其实平安扣之前,就有很多迹象了。
只是从前他不愿意相信,哪怕留意到了,也会欺骗自己的大脑,是自己思虑过重了。
如今亲眼所见,比什么冲击都大。
比任何一次心障、噩梦、预设的都要残忍。
直观。
树下的景象跃入眼帘,缠绵呢喃声冲进池青道的耳朵,刺破池青道的脑膜。
池青道想,自己修行的功夫是不到家的。眼前是黑的,脑子是彩色光晕窜过去的。强烈的情绪冲击,让他目盲了有好一会。
池青道重新能看清时,树下的二人吻得害羞,微微转过头来。他从前不知,他爱护的弟弟——少年心性的池星野,亲吻是喜睁眼的。
池青道与他面面相觑,看见对方眼睛里,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原来自己的那双眼睛,早已溢满疼、痛、怒。
湖蓝色的眸,映着湖蓝色眼眸的人。
可笑,小野甚至还用着他的瞳色。
占据着……喜欢他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