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去拽扯小汤姆留得稍长的头发,脸上轻蔑而猥琐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接着又急速地融化。
“小,小汤姆!你——”
“你说谁是老鼠?”
小汤姆拿着那把不知从甲板上那个船员身上摸来的短刀,并不期待答案的他几乎是一说完话,就微笑着把刀捅进了命令自己舔鞋的水手胸膛。
那个水手被小汤姆刺中了要害,飞溅的鲜血都喷到了小汤姆的脸上。但小汤姆不退不让,非常平静而从容地接受着血的洗礼,甚至还似乎异常享受,甚至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你说谁是老鼠?”
很快,嚣张的水手大张着眼睛和嘴巴倒下,他不仅回答不了任何问题,也再喊不出一声,他的鲜血慢慢地、缓缓地融进甲板上那片晦暗的深色里。
那股可怖的、令船员们裹足不前的血腥气变得更为浓郁。好像再怎么拼命屏住呼吸,那缕血腥气也能找到空子,钻进他们的鼻腔,把他们的胃囊搅动得天翻地覆。
小汤姆笑着,他笑得露出唯一没有沾染上鲜血的牙齿,小汤姆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甜腻,一如他最常用的那种玫瑰油膏。
“你们怎么才来?让我等了好久。”
第47章 047泡沫本该浓郁的……
本该浓郁的玫瑰香气却被那股刺鼻的血腥气遮盖得严严实实。
那些才来到甲板上的船员们,个个捂住了口鼻。他们惊惧地看着仍保持着微笑的小汤姆,船员们不仅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觉得脊背生寒,冒出的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亲眼目睹那个水手的死状,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自己脚下正踩着的那片晦暗的深色,既不是污渍,也不是阴影——
那是人的鲜血——是那些被留下看守白贝鱼、不久前还同他们谈天说地的人的鲜血!
而凶手,毫无疑问,正是这个平日里任由他们嘲笑、打骂的小汤姆。
并且就在前一刻,这个挥刀杀死十几个船员的小汤姆,全无顾忌地在他们面前又杀死了一个人。他毫不犹豫,下手又快又狠,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犹如一具上好发条的杀戮人偶。
既然小汤姆可以如此轻易地杀死那个水手,杀死那些船员,那他们呢?小汤姆会杀死他们这些目瞪口呆站立在他面前、不止一次侮辱过他的人吗?
答案显然呼之欲出。
寥落的星光晕在甲板上,那些堆叠、瘫倒在小汤姆脚边的人和鱼的尸体,沾着血液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黑漆漆的,连白贝鱼那样流光溢彩的鱼鳞都已然黯淡无光。
只有小汤姆攥在手里的那把短刀映着寒光,刺得那些船员们齐齐后退。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幕太超出船员们的认知,他们逐渐开始觉得,面前站着的并不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而是一只体型庞大、生有獠牙的怪物。
在片刻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恐惧地、嘶哑地叫喊了起来:
“他,他疯了!小汤姆是怪物!他是魔鬼!快跑!他要杀了我们!”
这一句话似乎打破了某种魔咒,使得这些原本手足无措的船员们忽地有了目标。他们争先恐后地朝船舱里跑,仿佛只要离开了这片沾满鲜血的甲板,就能够逃脱死亡的阴影。
然而不幸的是,那扇被他们寄于厚望的门并不宽敞,狼狈逃命的船员们也向来只懂得抢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具有什么谦让的好品格。残酷的生活只教会他们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往前冲。
于是很快,这扇唯一可能通向“生”的门就被这群互不相让的船员们堵死了。
“你们急什么?”
拿着短刀的小汤姆一步步走近,他的笑容越发灿烂。
“我们还有好多话没有聊呢!”
从另一边来到甲板上的阿尔她们,被那股血腥味熏得一个趔趄。
海巫摩忒斯缇还好,毕竟她可是个擅长制作魔药的法师,平日里没少跟味道冲的魔法材料打交道。比这难闻百倍的东西,都不会让摩忒斯缇皱一下眉。因而这点血腥味对她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但阿尔和莉塔的感觉就不怎么好了,尤其是莉塔,人鱼的嗅觉要比人类灵敏得多,她连打了几个喷嚏,非常厌恶地评价道:
“臭气熏天!这群人类的味道糟透了!明明都是人类,阿纳——”
说着说着,情绪上头的莉塔一没注意,差点儿要提起自己咬伤阿尔的事,很是心虚地闭紧了嘴巴。阿尔看着她,感到很无奈,尽管阿尔已经再三跟莉塔强调过自己并不在意那次咬伤,可莉塔就是始终对此耿耿于怀。
阿尔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莉塔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小小地安抚了下这条心虚的人鱼。而被安抚的莉塔却因此得寸进尺,趁机更为亲密地依偎着阿尔。
而对于莉塔在自己的怀里依偎得更深的这件事,阿尔自然只有纵容,帮莉塔把红发拢到耳后,阿尔便朝摩忒斯缇看去。
来到甲板上没多久,摩忒斯缇就闭上了眼睛,这位海巫像是在冥想,也像是在聆听。阿尔担心影响到接下来的计划,轻声问道:
“海巫,我们要往船那边去吗?”
“不,再等等。”
海巫话音刚落,船的另一头就开始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更凄惨。那些船员哭泣着求饶,或讨好、或恐惧地喊着小汤姆的名字。
而摩忒斯缇则依旧紧闭着双眼,她的神态甚至逐渐变得享受,仿佛那些哀嚎痛哭是什么天籁之音。过了好久,摩忒斯缇终于睁开了眼睛,阿尔注意到摩忒斯缇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颜色似乎更淡了几分。海巫发现了阿尔看过来的眼神,朝阿尔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对莉塔道:
“把你带来的水息藻给她吧!我们该走了。”
摩忒斯缇一开口,阿尔又发觉到——海巫不仅眼睛的颜色变浅了,连声音似乎都变得虚弱了些。尽管阿尔想要追问,但听到海巫提到的水息藻,心下不由一颤,这种海草的名字非常清晰地揭示了它的作用,它应该是一种可以让陆地上的生物在水中呼吸的魔法植物。
再对照摩忒斯缇的反应,阿尔立刻明白,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条船了,便不再追问任何事,以免浪费宝贵的时间。
“就在这!”
莉塔听到摩忒斯缇的要求,连忙拿出了一株水息藻。在这个缺乏光亮的夜晚,水息藻淡淡的绿色荧光格外明显,看着阿尔接过水息藻,莉塔忍住不去提关于萤火虫的事,柔声提醒阿尔:
“阿纳斯塔西娅,你把这株水息藻全部吃掉,然后赶紧跳到海里去。不要犹豫,可能会有一点疼。”
阿尔点了点头,在莉塔和摩忒斯缇的注视下,她把那株球状的海藻全部吃了下去。这种奇异的魔法植物一碰到阿尔的舌头,就瞬间融化成了微苦且清凉的汁液,但它顺着阿尔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却感觉自己像咽下了一块烧得火红的铁块。
难以忍受的炽热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喉咙一路向下,阿尔刚要奔向甲板的边缘,朝海中跃去时,便看到有一个手拿着烛台的人朝自己扑来。
那人状若疯癫,紧攥的那架烛台上跃动着数点滚烫的、致命的火焰。
正被水息藻折磨的阿尔眼眶里满是生理性的泪水,她没能看清面前这个拿着烛台的疯子是谁,就听见莉塔厉声道:
“快走!往海里跳!不然水息藻会失效!”
阿尔努力擦掉眼眶里的泪水,她看清莉塔用一把匕首抵住了疯子想要挥动的烛台,她不敢再犹豫,快步冲向那片起起伏伏的海洋,一跃而下。
直到瞧见阿尔跳入海中,莉塔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把疯癫的雷格蒙踢倒在地,任由他手中的烛台倒下,烧着了一团堆在甲板上的草绳。
“女神!不!我的火!我得帮女神湮灭一切的罪恶!”
雷格蒙慌慌张张地扑向那盏烛台,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竟毫不畏惧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从中取出了那盏烛台,他游魂般地喃喃着:
“都会干净的!凡是经过火的地方,一切污秽都会涤净、消散。女神在上,引领那些罪孽通往最深深处……”
火焰自蜡烛窜上草绳,又从草绳沾上雷格蒙的衣衫。火红的焰舌舔舐着肮脏的布料,渐渐游走于他的皮肉。而雷格蒙恍若未觉,他没有去纠缠莉塔和海巫。
身上慢慢裹满火焰的他显得极度怪诞且平静,他背诵着儿时在神庙领取救济时听闻的经文,缓缓朝船的另一边,惨叫连连的另一头走去。
莉塔收好那把祖母的匕首,扶起被雷格蒙撞倒在地的海巫。
她知道,另一边之所以是如此压倒性的惨状,绝对是因为摩忒斯缇动用了某种极为厉害的咒术。而越是强大的咒术对身体损害越大,所以海巫才会无比虚弱,一时间连雷格蒙这种普通人类都无法应付。
“你看,我的直觉是对的,我必须来救她。”
但莉塔仍忍不住小声同摩忒斯缇炫耀自己的直觉。然而刚刚站稳的摩忒斯缇一听到这话,就立即嫌弃地松开了莉塔的搀扶,朝甲板边缘走去。
“只是需要再来一个帮手,但未必非得是你。”
“你不懂!那个帮手必须是我!”
“那你说说,为什么必须是你?”
“因为……”
这条乱作一团的船上,好像正有人高喊着魔晶炮,在那些千篇一律的哭喊声之外,似乎又依稀出现了充满愤怒的辱骂声、训斥声。
但她们都没有回头,在随意地、玩笑般地争论了几句后,她们惬意地、微笑着跃进了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一跃入海水,折磨阿尔的水息藻便逐渐安静下来。
可尽管那个烧红的铁块似乎终于耗光了它携带的热量,却好像依旧残留了一些带着血腥味的火星,在阿尔的身体里肆意横行,烧得她又痒又痛,苦不堪言。
阿尔痛苦地佝偻着身体时,有一双柔软的手忽地贴上她的后心,受到惊吓的她刚要攻击闪避,就听那双手的主人温柔地道:
“我是葛瑞丝,莉塔的姐姐,你别怕。”
等到阿尔僵硬的身体恢复了正常,体贴的葛瑞丝才开始慢慢地对阿尔的后心施力,她提醒阿尔的声音犹如拂过嫩叶的春风,或者静夜里缓缓漫过石涧的水流:
“吐出来,把向上涌的东西都吐出来。”
阿尔还在困惑葛瑞丝要自己吐什么,就猛地感到后心一热,有股奇异的气流从腹部往上涌,她立即按照葛瑞丝的要求吐了出来。
她吐出了一串深红色的气泡。
那气泡以极慢的速度上升,颜色却迅速地变浅,只过了片刻,就从深红变成了浅红,又从浅红变成了粉色。
阿尔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串上升的气泡,不过,还没等她看到那串气泡从粉色变为彻底的雪白——
莉塔——她的人鱼,便如同离弦的箭般向阿尔冲了过来,与她紧紧相拥,仿佛她俩是一对生来嵌合的瓷偶。
她听见莉塔雀跃的、响亮的声音,那声音似乎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夜晚,也瞬间照亮了她过去无数昏暗的日夜。
莉塔说:
“我的阿纳斯塔西娅,我没骗你,我一定会让你等到我。”——
作者有话说:这卷快要结束啦!主要是得再写一两章交代一下船上的人渣,以及下一卷她俩的行程hhh下一卷会有人鱼之外的异族登场的~
第48章 048美梦刚才还带着……
刚才还带着船员们一间一间搜查舱室的斯蒂文斯皮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着那个自称侥幸从甲板上逃出来的水手,只觉得那个水手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天方夜谭。
船长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水手的衣领,斯蒂文高声地、极度诧异地质问:
“你再说一遍,那个小汤姆干了什么?”
水手的一张脸白得反常,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并不像是在说谎,倒像是吓破了胆。他不停地打着哆嗦,回答因此结结巴巴:
“船,船长,他……小汤姆,他疯……疯了!他把之前守在甲……甲板上的那群人全都给杀了!现在那……那上面全是血!”
“这怎么可能?!”
不仅是船长无法相信,那些跟在他身边的船员也个个觉得荒诞。他们附和着斯蒂文,纷纷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那个侥幸从小汤姆刀下逃出来的水手,说出的话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刻薄。
“女神在上!你要是想骗人,也得编得可信点吧?”
“小汤姆那么废物,不仅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脑子,就他这种货色,要怎么把甲板上的那么多人都杀掉?光是巴洛那只老狐狸,就足够耍得小汤姆团团转!”
“哎呀!别开玩笑了!上面的人那么多,还能对付不了一个小汤姆?喂!你是不是刚才打盹去了?把做的梦当成真事了?”
“我没骗人,没开玩笑,也没打盹!”
脸色奇差的水手努力试图解释,但他很快就发现大家对他的解释并不感兴趣,他们仍旧想方设法地挖苦、怀疑他。
一时间,才目睹过血腥场面的水手精神脆弱,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崩溃般地喊叫起来:
“我说的全是真的!我向女神发誓!要是半句假话,就让祂现在就劈死我!你们可以直接到上面去看看!小汤姆……小汤姆真的在疯狂杀人!”
水手猛地转头看向船长,显然,他认为斯蒂文有办法对付疯掉了的小汤姆,让一切“恢复正常”。
“船长!你们把魔晶炮带到上面去!今天的小汤姆特别不对劲。你们得用点狠招!”水手试图给斯蒂文出主意,但恐惧的他却也因此颤抖得更厉害,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小了:
“特别奇怪……我们这些才回到上面的水手,发现小汤姆把守在甲板上的水手全杀了后,竟然……竟然每个人都只想跑……”
“真奇怪,明明我们有那么多人,随便一个人都比小汤姆壮,力气都比他大得多。怎么刚才就是谁也不敢反抗?不……好像不是不敢。更像是想不起来——”
水手低声喃喃着,那张苍白的面容终于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正皱着眉头,费力地思考方才的诡异之处。
然而还没等水手想出什么答案,斯蒂文就出声打断了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其他去甲板上的水手,现在都被那个小汤姆——被他一个人困在了上面?”
“是,他们……而且小汤姆还要杀人!他们——”
话说到一半,水手便被斯蒂文的眼神看得莫名心虚,他也知道他们这群壮汉被那么瘦弱的小子困住很可笑,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