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塔的尾鳍又不安分地擦过阿尔的腿,人鱼费力地咽下嘴里那块有些干硬的饼子,声音还有点含糊:
“我才想起来,现在这个时间,雾霭密林应该是正在准备今年的‘女神的筵席’。我们说不定也能去凑凑热闹。”
“‘女神的筵席’?”
阿尔重复了一遍,她对这个词有点印象,隐约记得好像在几年前,自己从一本晦涩难懂的旧诗集里看到过这个词,但当时的她只以为这是诗人生造出来的意象,完全没放在心里。
莉塔发觉阿尔并不知道“女神的筵席”,立刻把剩下的那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有点敷衍地嚼了几下,就火急火燎地吞了下去,急着同阿尔解释:
“就是一个庆典!每到冬天的最后一天,女神都会降下神谕,要求某一个种族来承办这场庆典。三年前我们人鱼也办过一场!不过,女神明显更喜欢精灵们的布置,基本上十次里有六次,都是让雾霭密林来办‘女神的筵席’。”
阿尔点点头,对此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她掏出身上的手帕,替阿尔擦了擦嘴角沾上的饼屑。
“人类那里也有类似的庆典,叫做‘女神的狂欢’。但其实——我觉得它更应该叫做‘神庙的狂欢’。”想到之前看到的一些场景,阿尔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言简意赅地总结:
“那些神庙,哪怕是最负盛名的中心神庙也好,我总觉得他们都是在借女神的名义大肆揽财。”
“祖母也是这样说的,她很不喜欢中心神庙。在人类之外的种族里,人类神庙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不仅雾霭密林不愿意同神庙来往,绝大多数种族也都在疏远神庙。说起来,这几年好像只有地下城和中心神庙的来往越发密切,之前我听——”
莉塔点了点头,她兴致勃勃地接着阿尔的话说了下去,但说着说着,她便猛地停住了话头,有一句话明显只说了一半。
阿尔察觉到了莉塔欲言又止的为难,便没有继续追问,她干脆换了话题为人鱼解围,主动和莉塔聊起“女神的筵席”。
“这个‘女神的筵席’,像我们这种不是精灵的人,也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别看这群精灵别的时候可能有点小气,但在‘女神的筵席’期间,他们都非常大方,好像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会允许大量的外族到雾霭密林去。听说他们还免费给客人们送果子露!我也很想尝尝那个!”
莉塔似乎松了一大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狡黠地朝阿尔一笑,道:
“阿芙拉之前瞎猜,她说女神很可能是看精灵平时太小气,所以才总是把‘女神的筵席’交给他们办。我觉得她猜得很有道理,而且你也知道,特别是这些年,精灵可在人类那儿捞了不少钱,要我说,他们——”
人鱼正同她的人类讲得眉飞色舞,一讲起这种事,莉塔的绿眼睛总是闪闪发亮。忽地,人鱼那双掩在红发里的尖耳动了动,她的神色立即严肃了起来:
“海洛伊丝好像出事了!”
休息时间,海洛伊丝从来不和她们待在一处,精灵会刻意地和她们保持一段距离。
最开始的几天,阿尔以为海洛伊丝是对她和阿尔有什么意见。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便发现海洛伊丝只是性格使然,这位性格一板一眼的精灵,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海洛伊丝和她们待在一起很局促,而莉塔又非常盼着和阿尔能够独处。
所以每到休息的时候,她们便会默契地和海洛伊丝分开,但也不会隔上太远。
于是,没多久,莉塔就带着阿尔赶到了海洛伊丝的位置——
海洛伊丝用长弓的一端死死抵住地面,竭力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似乎马上就要支持不住,完全瘫倒在地。
精灵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冷汗从额角一直流到下颔,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尝试把海洛伊丝生生压垮。
“海洛伊丝!”
她们正想要上前查看海洛伊丝的情况,然而汗流不止的海洛伊丝却咬紧牙关,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拒绝了阿尔和莉塔的帮助:
“不,不,我……我可以。”
可勉强说完了这句话后,海洛伊丝便连单膝跪地也无法维持,她紧攥着长弓的手倏地松开,怪异地向后栽倒。还好阿尔反应得足够快,也离海洛伊丝足够近,阿尔迅速上前,及时扶住了她。
“海洛伊丝?!海洛伊丝!你听得到吗?”
“阿尔,她好像昏过去了!”莉塔上前仔细查看了海洛伊丝的情况,却是更为诧异:
“但海洛伊丝什么伤也没有受,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吃的东西也和我们一样。这怎么可能呢……她不该昏倒啊!”
“她的体温也没有变化……”阿尔摸了一下海洛伊丝的额头,对精灵的昏迷更摸不着头脑。
精灵虽然普遍身材纤细,但并不代表他们身体孱弱。尤其是海洛伊丝,这位雾霭密林精心培养出的弓箭手,如果她的身体不够强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派她千里迢迢地来接应阿尔和莉塔。而身体强健的精灵,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昏倒呢?
银白色的月光照在精灵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令阿尔和莉塔看得心焦。
“阿尔!你好好留意着她。我现在就去把祖母准备的包裹拿过来,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东西!”
“好,莉塔,那你记得再拿只水囊过来!我们也给海洛伊丝喂一些水试试!”
莉塔点头应下,她匆匆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阿尔和莉塔不约而同地看向发声处,是的,那声音就是从昏迷不醒的海洛伊丝身上发出的。
眨眼间,海洛伊丝裸露在外的肌肤,迅速而怪诞地显现出纵横交错的纹路,它们不仅毫无规则地排布着,还异乎寻常地晕着似有而无的光。
像是瓷器无法修复的裂痕。
第66章 016回忆海洛伊丝陷入了一场……
海洛伊丝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
起先,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易碎品——可能是一只描金的洁白瓷盘,也可能是一把朴素的褐色陶壶……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但她很确定地感觉到——有一双莽撞而笨拙的手正在毫不怜惜地摆弄着自己。
旋即,这双手便毫不留情地将海洛伊丝掷向地面,令她在瞬间四分五裂,成为一滩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碎片。
疼痛,难以承受的疼痛裹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热吞没了海洛伊丝。
她听到什么在响,接着又听到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你听得见吗?”
“喂!海洛伊丝。”
接着,海洛伊丝感到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
“海洛伊丝,你没听见吗?”同僚困惑地望着她,习惯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反应。好了,别走神了,陛下要见你。”
“陛下要见我?”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同僚的话。哦,她不是一只瓷盘或者一把陶壶,她是一个精灵,是陛下的近臣海洛伊丝。
“是啊!海洛伊丝,你这是昨天又熬夜练习弓箭了吗?”
同僚对她的追问很是诧异,将海洛伊丝的异常归结为她没有休息好。同僚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挪开,特地为海洛伊丝指了指宫殿的方向,强调道:
“陛下正在等着你呢,海洛伊丝,别再耽搁了,快走吧。”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推动海洛伊丝头脑中的齿轮重新转动了起来,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精灵海洛伊丝,一位弓箭手,不是什么瓷盘,也不是什么陶壶。
于是,头脑仍有些混沌的她似懂非懂地应下。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见陛下。”
听到这句话,同僚似乎松了一口气,释然地点了点头,提醒道:“那你也记得要找机会跟陛下说一说神庙的事,人类那边又在催我们的答复了。”
“好的,我会说的。”
同僚的面容似乎在顷刻间变得模糊,接下来的景象在脑海里变得难以追忆,像一大桶粘稠的浆糊或者糖浆。无论如何去回忆,从哪里开始回忆,都会被那些结块的、错乱的记忆牢牢缠住,越回忆越茫然,逐渐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海洛伊丝在粘稠的记忆里泥足深陷。
她时而觉得自己好像是踏上了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穿过了一些恣意生长的树木,拂开了一些过于茂盛的枝叶,同几个关系不错的熟人打过招呼后,才被引进了陛下的宫殿。
但她正在艰难转动的头脑却大声反驳她——它总觉得那些都是海洛伊丝添枝加叶、没有根据的臆想,在头脑的感受中,海洛伊丝应该是上一刻还在和同僚说话,下一刻就随着她的心思一转,迅速而高效地来到了陛下的面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段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长?那些树具体长什么模样?以及和她打招呼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海洛伊丝回想不出。同时,她也觉得自己自己能够随着心念来到陛下面前不可思议,这好像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哪怕是再高明的法师,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她试图从那些粘稠的、迥异的记忆里梳理出一个相对可信的答案,但她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
那两种相互矛盾的记忆甚至开始反过来游说海洛伊丝,要她全盘接受。
“海洛伊丝?!你还好吗?!”
“别……”
别什么?
还没等海洛伊丝不再纠结于那些混乱的记忆,搞清楚是谁在说话,那句她没听全的话又是什么,便听陛下叹了一口长气。
“海洛伊丝……”
这一声叹气立刻掸掉了海洛伊丝所有的计划。
精灵立刻急切地抬起头来,她见到王座之上的陛下衣着朴素、罕有妆饰,就连那头与月光同色的长发都没有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着,陛下顺滑如水的发丝上甚至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皇冠。但尽管陛下难得做了自己喜欢的轻松打扮,却流露出少见的郁色。
海洛伊丝把左手放在胸口,明明在做向女神发誓的姿势,却是关切地问起了陛下的情况。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是准备‘女神的筵席’出了什么问题吗?如果是物资方面的问题,我这就去找妖精他们谈,如果是缺少人手,我可以去找半身人,他们应该愿意——”
“不,海洛伊丝,‘筵席’的准备没有出岔子。”
陛下捂住了额角,轻轻摇了摇头,她再度叹了一口气,才从王座上起身。
没有绣纹的素净裙摆蔓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窸窸窣窣的,那声音好像响在海洛伊丝的心底,令她坐立难安,恨不得即刻就为陛下效力,了却陛下的这桩心事。
陛下缓步来到了海洛伊丝的面前,摊开左手,示意海洛伊丝看向她的掌心,那里躺着一片泛黄的叶子。
海洛伊丝最初并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头脑仍在混沌的她一时间连认知都出现了混乱,误以为陛下还在伤春悲秋的年纪——在几百年前,陛下没少为那些枯萎、憔悴的草木忧心。但当海洛伊丝习惯性地要说出过去常说的那些安慰时,她的目光又一次掠过了那片叶子,这一次,海洛伊丝终于发觉了那片叶子叶柄的不同寻常——
“陛下,这是生命母树——”
海洛伊丝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陛下便点了点头,阻止海洛伊丝继续说下去,她轻声解释:
“这段时间,我隐隐感觉生命母树可能有些问题,但祭司和我一直确定不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三天前,生命母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海洛伊丝看着陛下徒劳地摩挲着叶子泛黄的部分,生命母树是所有精灵力量的源泉,传说它象征着精灵这个族群的兴衰。而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的确每当生命母树出现状况,精灵便会多多少少地遇到些劫难……
“我们尽可能做出的一切补救,都没能让生命母树转好。”
陛下攥紧了那片叶子,细长的眉毛紧紧皱起,“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尤其还是在这个节点,‘女神的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雾霭密林将会有无数来自不同种族的客人。”
生命母树的荣枯象征着精灵的兴衰,这个说法哪怕是在消息最闭塞的人类王国,也是家喻户晓的趣谈。故而每个来到雾霭密林的客人,都会兴致勃勃地要求来看一看生命母树,精灵从不拒绝这个要求,他们都将生命母树视为族群的骄傲,乐于借此低调地炫耀他们精灵一族的兴盛。
因此生命母树在眼下出了事,便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如果精灵继续像之前那样向客人展示生命母树,那么生命母树的异状就一定会被其他种族发现。可反之,精灵突然一反常态地不再展示生命母树,势必会引起其他种族的怀疑,他们不难猜出生命母树状况不好的真相。
并且实际上,和精灵有摩擦、有过节的种族,远不止最为世俗熟知的妖精一族。近百年来,由于精灵发展迅速,觊觎精灵财富、地位的种族也越来越多,比如地下城的暗精灵、矮人和巨怪……几乎整个地下城都和雾霭密林关系很不好。
假如生命母树的事情真的暴露了出去,那群妖精反而是最不足为惧的,虽然他们时不时地就要和精灵发生些小摩擦,但在进攻外族的这种大事上,妖精们一向是超乎寻常的谨慎。他们绝对不会立刻就向精灵动手,妖精之会反反复复地犹豫得失,迟迟下不了最终的决定。
而地下城那些种族则和妖精恰恰相反,尽管他们和精灵更像是互不来往的关系,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矛盾。
但实际上,整个地下城对雾霭密林向来虎视眈眈。他们不会像妖精那样在乎那个说法是否真实,纠结于生命母树是否真的关乎精灵的兴衰存亡,他们只会牢牢地抓住这个“好机会”——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地下城正好可以借力,如果那个说法不是真的,地下城则会想方设法让它变成真的。
不必陛下说得再多再明确,海洛伊丝已经能预测到,在得知精灵母树的情况后,地下城的那几个种族绝对会迫不及待地联手进攻雾霭密林。
做出这一预想后,虽然海洛伊丝的脸上仍没有什么神情,但她却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陛下把一片完全翠绿、没有一丝瑕疵的生命树新叶递给了海洛伊丝,她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安抚海洛伊丝。
“虽然我们用过了所有可能有用的法术,还是没能解决生命母树的问题,但这却让我想起一条很久之前的预言。”陛下的声音犹如一缕春夏之际的风,使得海洛伊丝攥起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海洛伊丝,你还记得吗?”
海洛伊丝抬起头,注视着陛下的神情,用轻声的念诵做了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