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普莉!”
埃莉诺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她最后搅动了几下坩埚里已经彻底变成红色的药液。终于,在缺乏帮助的情况下,埃莉诺靠着自己,仍然完美地熬成了满满一锅魔药。
她制止住艾普莉仿佛永无止境的叽叽喳喳,有点无奈地强调:
“不用连这种细枝末节的事都讲,艾普莉,你只需要讲那些重要的。”
艾普莉迅速而利落地替埃莉诺拿来了放在一旁的药剂瓶,帮助祭司盛装制好的魔药。
“重要的?”艾普莉仔细回想了一下,有点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能称得上‘重要的’事!‘织针’吃完东西后,就跑到树荫下的草地上晒太阳去了。她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看起来也什么都不打算做。”
年轻的精灵有些紧张,“祭司,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盯她们盯得太紧了?人鱼察觉到我们在盯着她们,所以就索性什么都不做了?”
对于艾普莉的猜想,埃莉诺不置可否,她皱着眉,像是在苦恼“织针”的事,也像是在发愁要多久才能把这一整锅的魔药都装进药剂瓶里去。
埃莉诺深吸了一大口气,最终还是决定现在就开始逐一盛装那些魔药,尽快把这点枯燥的活计干完。
这一步原本是可以使用法术的,但由于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埃莉诺都必然不得不只靠自己的法力熬制魔药,她被迫更加节省地使用法力,只能选择使用自己的力气来完成这些繁琐的小事。
“那就请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离她们尽量再远一些,莉塔在约瑟芬的后代里算不上优秀的,她的感知不会太敏锐。她们只要更小心一些,那条人鱼不会察觉什么的。”
尽管艾普莉在精灵之中算不得聪明,但她却是一等一的勤快。
埃莉诺瞧着忙前忙后,帮自己盛装魔药的艾普莉,烦躁不安的一颗心不由得安定了些,她温和地朝艾普莉笑了笑:
“你也要记得把她们的事及时汇报给我,艾普莉,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仅仅是一句随口的宽慰,艾普莉却犹如受到了什么天大的褒奖,一张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浆果,一双眼睛亮得像生命母树旁的喷泉飞溅的水花。
她用力地摇头,语气很是欢欣鼓舞:
“只要能帮到祭司,也就是帮到了女神,我做什么都甘愿!对了,祭司,这些……剩下的这些魔药,就交给我来装吧!你放心!我装好了,一定立刻就送给大家。”
艾普莉闪闪发亮的眼睛转而又一眨不眨地盯着埃莉诺眼眶下的那一大块青紫,关切地道:
“祭司,你最近都没能休息好,趁着我装魔药的时候,你正好就好好歇一歇吧!”
在雾霭密林出生长大的艾普莉还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堪称“伊甸园”的世界里,被珍惜她、爱护她的亲朋好友所包围,故而目光清澈,话语真诚。
从这只年轻精灵的双眸中再一次读到毫不掩饰的崇拜、孺慕之后,埃莉诺垂下眼帘,放下手中的那把长柄勺,笑着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你了,艾普莉。”
她故作姿态地揉了揉自己僵硬的颈项,发出一段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否有在刻意表演的感慨:
“这些天翻来覆去地熬同一种魔药,我确实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再这样下去,很可能需要的魔药还没熬完,我自己就要熬不住了!”
“祭司!那就代表你必须要休息了!现在陛下这么虚弱,不方便处理雾霭密林的事,要是你再累垮了,我们就糟了!”
听了埃莉诺不知是真是假的一番话,艾普莉立刻信以为真,直接拿起了那把埃莉诺放下的长柄勺。
“剩下的这点活这么简单!我都会做!祭司,你就都交给我吧!我会做好的。至于你呢,就尽快去休息,千万不能在这里继续熬了!”艾普莉急切地催促着埃莉诺。
祭司踌躇好一阵子,像是在考虑,也像是在担忧,随后,埃莉诺似乎颇为纠结地叹出一口气:
“好吧,那我就去休息了……艾普莉,如果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招呼我。我就在内室里!”
“我知道的!哦!祭司!你别忘啦!这瓶材料用完了,该补了!”
埃莉诺看了眼艾普莉举起的小瓶子,里面犹有一点浅金色的液体,她瞳孔微缩,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埃莉诺拨开那片厚重、朦胧的纱帘时,她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幻觉。
在那一瞬间,埃莉诺忽地觉得自己的手指触碰到的并不是无生命的织物,而是约瑟芬巨大的、轻盈的尾鳍。
她似乎看到约瑟芬再度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深红色的鱼尾又一次湿漉漉地向她抽打过来,气势汹汹,毫不留情。
那条人鱼浅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冰凌。
她问她:
“埃莉诺,你真的不懂得羞愧吗?”
羞愧?
半精灵拆掉系发的带子,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勾住那矜贵的丝绦,任由自己暗淡的、平凡的亚麻色发丝从肩头滑落,乱蓬蓬地贴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
一踏入内室,祭司脸上的全部笑意便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羞愧?
她咀嚼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词……一步一步地走进内室……
内室里亮着一盏贝壳形状的灯,她记不得那是谁送给自己的了。
或许是约瑟芬,也可能是陛下,甚至也许是海洛伊丝或者奥菲莉亚送的。总之,它一直摆在那里,暖黄色的灯光总让人联想到某种毛绒,唯一可惜的是,这种温暖恬静的“毛绒”只能填充小半个房间。
走进内室的埃莉诺,步子却变得格外缓慢,她并不像是在走,而像是在挪。
这间仅仅只用来休息睡眠的内室并不大,里面的摆设也很简单,占据最多空间的显然是那张床,而此刻,那张窄窄的、本应只供埃莉诺休息的单人床上却并不是空的。
埃莉诺走近那张床,她不仅步子放缓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像是面对着什么极为脆弱、又极其珍贵的宝物。
她跪坐在床边,从柔软得像云的被褥里动作极轻地剥出一只纤细而苍白的手。
埃莉诺的目光一路上移,落在床上沉睡的精灵——这只手的主人脸上,如饥似渴地、既像是小偷又像是强盗地在那张铭记于心的面容上逡巡。
许久,埃莉诺垂下头来,轻轻地啄吻着那只微凉的手,爱怜地,虔诚地,无限温情,无限钦慕。
对于半精灵埃莉诺,床上的这位精灵不仅仅是她的爱人,更是她的救世主,她原本注定腐烂在那片罪恶的泥沼……
“陛下——”
是陛下粉碎掉了所有的原本!
祭司轻声呼唤着“熟睡”的精灵,她的姿态颇像是狂信徒正在向一尊肃穆的女神像朝拜。
一尊只属于她自己的女神像。
羞愧?
正如她在遥远的过去,毅然决然回复约瑟芬的话——
“我不羞愧。女神在上,我是在践行祂的意志。”
银针刺破沉睡精灵的指尖,埃莉诺的爱人在她的怀中微微颤抖,她亲吻爱人的脸颊,极尽温柔地安抚:
“陛下,为了精灵,为了我们,您再忍一忍。”
浅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水晶制的药剂管,温热,犹如眼泪。
“我向女神发誓。”
埃莉诺的声音颤得像绷紧到极致的弦。
“这是陛下您最后一次受这种苦了!”
她的吻落在爱人颤抖的眼睫上,一次又一次。
“我向女神发誓!”
在莉塔又一次无视阿尔的瞪视,猛地拽着阿尔一路狂奔后,为了哄好生气的阿尔,人鱼把左手搭在胸口,准备向女神起誓,却被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尔一把撇开。
阿尔努力整理着跑得凌乱的发丝,她红着一张脸,气喘吁吁地数落人鱼:
“发……发什么誓?莉塔,你给我好……好好说话!”
人鱼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顾阿尔的阻拦,凑到阿尔的近旁,也伸出手来帮她一同整理汗湿的头发——莉塔觉得这时的阿尔闻着有点甜滋滋的,人鱼强忍着咬她一口的冲动,贴着人类的耳朵,亲昵地小声道:
“我真的是没办法啦!阿尔,要是不跑快一点,根本甩不开那两个讨厌的精灵!我不是故意一次次折腾你的!你看,每一次你一掐我,我都立刻停下来了!我记挂着你呢!”
阿尔暂时不想就莉塔的“记挂”来上一场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争论,压下火气——其实也不是火气,顶多只是对莉塔有点点不满。
人类又徒劳地瞪了人鱼一眼,得到一张极其灿烂的笑脸,所剩不多的气一时间更是散去了大半。阿尔担心那两只精灵并没有完全甩掉,她假装狠狠掐了莉塔一把,实则趁机凑到莉塔耳边,快速地问道:
“你搞清生命母树在哪里了吗?”
莉塔很是夸张地叫了一声——阿尔可以用自己的人格担保。自己的那一“掐”连轻轻都不算!莉塔顶多只是能感觉到阿尔的指腹碰到了她!
呲牙咧嘴的人鱼也学着阿尔刚才的样子同她耳语道:
“搞清楚了!我们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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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25天赋时隔一天再见面的月……
时隔一天再见面的月亮似乎变得丰腴了些。
它缓慢而矜持地升到了树梢,银白色的辉光被那些沙沙作响的枝叶织成一张顺滑、轻盈的缎子,自阿尔和莉塔敞开的窗子滑进来,铺满她们的整张床。
莉塔蜷坐在叶子形状的床铺上,她慢条斯理地从姜红色的长发上取下那只约瑟芬赠予的神奇发夹,下身那双纤长的腿立刻转变为绿得绮丽的鱼尾。
人鱼半转过头去,半是惬意、半是炫耀地朝阿尔晃了晃她酷似薄纱的尾鳍。
床铺上的泠泠月光一时间仿佛又化成了一汪粼粼的水,莉塔似乎仍无忧无虑地待在她的海底。阿尔看着莉塔盛满笑意的眼眸,情不自禁地有些恍惚——
今晚的夜幕黑沉沉,只有那弯月亮在发光,阿尔毫无理由地猜想,认为那些星星之所以如此暗淡,是因为它们不经意间把自己的光芒都遗落在了莉塔这双向她望过来的眼眸里。
神气的人鱼并不知道阿尔的古怪猜测,炫耀完尾巴的她仍然觉得不足够,她把尾巴摇了又摇,微微仰起下巴,笑得很得意:
“论别的我可能比不过阿芙拉她们,但在这件事上——我敢说,我说不定比约瑟芬还强!”
说着,莉塔摆出了准备大展身手的架势,她倾身向前,用自己生着蹼的手将阿尔的耳朵捂得严严实实。但捂过耳朵后,她似乎又担心这样还不够保险,索性一把阿尔搂进了怀中。
莉塔的“谨慎”使得阿尔立时失去了听觉——人鱼的双手看上去明明只是比人类的多了一层蹼,但非常意外地,这双看似普通的手一捂住阿尔的耳朵,阿尔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一丝声响。
而莉塔的怀抱也同时辖制了阿尔的视野,阿尔只能看到莉塔的衣领——她们来到雾霭密林时穿着的衣物已经全换了下来,身上穿着的是精灵为她们专门准备的衣物。
精灵给她们准备的几套服饰都款式相近,只不过在图案上有些很细微的差别。阿尔轻轻摸了摸莉塔衣领上的花纹,是的,这些花纹全都是生命母树叶子的样式。
这棵树仿佛生出了无数柔韧、难以分割的藤蔓,将阿尔和莉塔紧紧裹缠,与她们难舍难分,形影不离,像某种父母为了恐吓小孩子乖乖入睡、念给小孩子听的恐怖故事。
由于听觉和视觉受限,使得阿尔其他本就不算差的感官在悄然间变得更加敏锐。
在莉塔发声歌唱的那一刻,尽管被紧紧捂住了耳朵后,阿尔一个音符也听不见,但她因为被莉塔紧紧揽在怀中,与莉塔之间毫无距离可言。
隔着那一层精灵所制的纤薄、滑腻的织物,阿尔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人鱼胸腔的震动。
曼妙的鱼尾习惯性地缠绕住阿尔的双腿,或许是因为今晚的人鱼正在放开喉咙尽情歌唱,莉塔不由自主地顺从了自己本能的支配——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入了捕猎的状态,那条鱼尾缠绕阿尔的力度比往日大得多。
阿尔“听着”莉塔这场并非给自己的演唱,她听不出莉塔这首歌的曲调或者旋律,只能从她胸腔的震动中体会到这不是一首轻柔的歌。
并不是那些她们曾在那条船上、在那个并不宽敞的浴室里,浸在被灯光渍染的池水之中,相互依偎、搂抱时,人鱼在阿尔耳边哼唱的那些似摇篮曲,也似情歌的小调。
鱼尾过紧的缠绕传来越发强烈的疼痛,阿尔却连眉都没有皱上一下。
她只是靠紧了莉塔的胸膛,专心致志地瞧着人鱼不自觉露出的爪尖,思绪则不受控地在过去和现在流转。阿尔觉得此刻的自己变成了一只被人鱼俘获的猎物,即将要被凶狠的、野性未褪的人鱼一路拖拽下寂静的深渊……
但这种本该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却没能让阿尔产生半分恐惧,因为这位可怖的猎手是她的莉塔——莉塔会吃掉她吗?莉塔会伤害她吗?
不会。阿尔坚定地相信莉塔绝不会。
她对莉塔的这种信任或许在旁人眼里是盲目的,可阿尔却对自己的这份信任异常有底气。阿尔认为,就算是莉塔真的将她拖入了深渊,莉塔也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一定是为了她好……
“好了!”
阿尔还没回过神,莉塔就结束了这场对她而言没有任何难度的歌唱,她兴高采烈地看向阿尔,却没能等来自己期待的反应。
“你想什么呢?阿尔!我说我唱完啦!”
人鱼不满阿尔的“无动于衷”,她认为自己的人类应该表现得更热情才对。莉塔不依不饶地抓住“冷漠”的阿尔的肩膀,嗔怪地、轻轻地摇晃了几下,数落道:
“我也没让你等我多久!你居然还能走神?!哼!你这个人类,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
唱完歌的莉塔下意识地松开了鱼尾,回过神来的阿尔忍不住为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惭,同时也发觉自己双腿上的胀痛更加强烈。
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