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容颜比起往昔有所折损,亚历克斯的谈吐和过去却没有什么差别,依旧语调轻快,言语和气,仍像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预备祭司,“不过嘛——咱们谈正经事,也确实不该喝酒。”
这句“不该喝酒”刚说出口,方才那个毕恭毕敬端上酒盏后,就在角落里规规矩矩跪下的女孩立刻站起了身,她步子又轻又快地从长桌的这头赶到长桌的那头,迅速收走了那两杯斟得满满的酒。女孩动作娴熟,犹如一缕风似地掠过,没有将杯盏里的酒液洒出一滴。
女孩走到列迪希亚面前时,精灵恰巧掀开了眼帘,漫不经心地朝那女孩瞥去,碰巧发现女孩生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它们恰好与女孩收走的那两杯酒同色。
亚历克斯抿了一口自己加了三块方糖的红茶,主动打开了话题,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亲昵的抱怨。
“列迪希亚,这半个月来,您好像完全把我这个人给忘掉了。且不说我给您写了三次信,您一次都没有回,只说这一次,您离开雾霭密林,居然都没有跟我提前说上一声!”
他的指节不满地敲了敲桌面,“还有——我早想问问您了!这几年神庙送过去的礼物,你们怎么一份也没有收?不会是把外面那些胡话当了真吧?”
列迪希亚对亚历克斯有意无意展现出来的亲热感到一阵不适。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亚历克斯的话,而是摸索起了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果不其然,她在茶杯的底部摸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神庙的老套路——他们总希望用这种“特殊”、“细心”的对待来拉拢异族。
近些年来,神庙对地下城之外的非人类种族热络得不正常,常有传言说神庙在图谋什么不好的事。列迪希亚从未深究,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
精灵推开那杯很早就为自己“专门”准备好的茶,列迪希亚一直不喜欢神庙的这种招待,这就像他们编织的那些圣徒故事,充满着刻意,目的性明显。
“抱歉,我最近一直很忙,实在脱不开身。这一次出来,‘本来’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她故意在“本来”一词上加重了些语气,这原是在讥嘲神庙的“邀请”过于粗鲁、强硬,难以拒绝。但对面遥遥坐着的亚历克斯像是完全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还很是唏嘘地叹了口气:
“您太辛苦了!列迪希亚,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开始挑几个小辈帮自己做事了!雾霭密林不能只靠着你一个精灵。”
强忍烦躁的精灵自然没心情花功夫戳穿他,不愿就这个问题继续扯下去。列迪希亚索性直接换了话题,问得很直接,不给油滑的亚历克斯任何可以回避的余地。
“亚历克斯,上次我写信问您的问题,您说有了答案,我很想听您说一说。”
“您是想问——”
“亚历克斯,这是我们雾霭密林的私事。”
列迪希亚瞄了眼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她正专心致志地低声背诵着称颂女神的经文。
亚历克斯会意一笑,便朝那女孩打了个手势,女孩连忙站了起来,朝亚历克斯和列迪希亚分别深深鞠了一躬后,她忙不迭地、倒退着离开了这间空旷的、餐厅样式的大厅,最后,还谨慎地将大门仔仔细细地关好。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估计女孩彻底走远,亚历克斯才开口道:
“我把神庙中所有提到生命母树的书都翻了一遍,也问过了我在中心神庙的朋友。他们都说,没有任何书籍有关于生命母树入梦的记录。但我们都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从长桌的这一端起身,闲庭散步般地朝着列迪希亚的方向走去。
亚历克斯走得很慢,他专注地望着神色凝重的精灵,显得颇为关切,仿佛与列迪希亚是什么挚交好友。
“所以,列迪希亚,我特地为你做了一次占卜。”亚历克斯轻声道:“牌面告诉我——你应该尽早离开雾霭密林。”
绣着繁复花纹的白色袍角已然到了列迪希亚的近前,精灵蹙起眉头,刚要委婉谢绝,便听亚历克斯又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而且就算生命母树这一次没有入你的梦,你也该记得——五十年前,你已经和生命母树约好了,只要她能够让雾霭密林——”
还没等亚历克斯将这桩陈年旧事讲完,列迪希亚便突兀地笑了一声。
“列迪希亚,你知道,我是把你当做我真正的朋友,才同你说这种实话。况且这片大陆上也不是只有雾霭密林适合你们生活,你们完全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像当初的妖精,虽然被暗精灵——”亚历克斯叹了口气,很是真诚地道:
“我们神庙很愿意为你们精灵选择一块合适的地方。有了我们的帮助,精灵重建家园不会那么困难。无尽之海附近有一片非常茂密的森林,不仅浆果充足,离妖精、暗精灵还都很远,你们会喜欢的!而且——”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要离开雾霭密林,问题在于——”精灵顿了一顿,看向仍然觉得这件事无足轻重的亚历克斯,“生命母树在梦里告诉我,她要离开雾霭密林,去地下城。”
“‘去地下城’?!”
神庙祭司那张耗费大量昂贵魔药维持的面容瞬间变得怪诞而滑稽,像是一张制作中出了差错的面具,找不出具体错在哪里,却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去地下城?”
他的声音一时又高又尖,犹如一把可以刺破一切的锥子。
“难道——不可能!暗精灵不可能混进你们那里去,那些巫妖、矮人更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是妖精?是人鱼?”
亚历克斯的神色越发难看,那张脸因为过于频繁地出现过于夸张的表情,变得不像是一张出错的面具,而像是一张揉皱了的面具。
列迪希亚原本就没有对如今的亚历克斯抱有多大期望,见到他失态,也不觉得讶异——从往来的书信里,精灵早发现亚历克斯的脑子已经被奢华的祭司生活掏得一干二净,他不可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她一是病急乱投医,二是确实懒得再想方设法躲神庙的人。
“既然您没有答案,请原谅,我要回雾霭密林去了。”
于是,列迪希亚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朝他颔首示意,起身就准备离开。
亚历克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她,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还在以年轻时的方式微笑,显得颇为怪异。
“列迪希亚,你至少该听听我为你占卜得出的预言吧!我真的没有哄骗你,预言真的说,如果你不尽早离开雾霭密林,这将是你毕生最后悔的事——相信我,神庙很愿意为你们提供帮助,离开雾霭密林,你们精灵的日子会更好!”
精灵的目光没有投向亚历克斯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而是从墙壁逐渐掠到了穹顶之上——那里全都画满了跪拜在女神脚下、阖眼祈祷的圣徒。
这些圣徒无论性别,五官都相似得犹如一人,他们神情悲戚,脸颊上都垂着一滴眼泪。
而女神的形象完全淹没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之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列迪希亚盯着穹顶之上、女神正前方的圣徒——赤着双脚的斐多涅,这个曾在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的少女总让列迪希亚想起自己的一位早逝的朋友,她们都生着一样的棕色眼睛,一样的纯真,一样的愚蠢。
“亚历克斯,自从那天回来的人是你,而不是埃莉克丝起,所有的预言,对我而言就都是假的。”
“……列迪希亚,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那次是埃莉克丝她——”
列迪希亚径直走向大门,准备拉开大门的那一瞬,她近乎本能地先朝后弯下了腰,一把短刀从精灵的耳边飞了过去。
在亚历克斯的惨叫声中,列迪希亚看清了面前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它不久前还满是恭顺、怯懦、麻木,如今却神采奕奕,写满了不甘和怒火。
精灵不假思索地给这个站得笔直的女孩让开了路,朝她指了指大厅里正在打滚的亚历克斯——不难猜出,端酒女孩投掷的这把短刀上涂抹了烈性的毒药。
女孩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列迪希亚,很是防备,另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把刀,并不肯挪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你不是他的朋友吗?”
列迪希亚仗着精灵特有的敏捷,侧身就从女孩身边的缝隙走出了大厅。
她最后看了一眼穹顶上的圣徒斐多涅,面无表情地反问:
“您会和自己的朋友互称‘您’吗?”
“列迪希亚!列迪希亚!看在埃莉克丝的份上!你……不要……”
女孩深深地看了列迪希亚一眼,便旋身进了大厅。
列迪希亚帮女孩关紧了门,她在隐隐的尖叫声中前进,感到有些遗憾——
很可惜,估计这次神庙是不会送她回雾霭密林了。
第98章 048运气“……只差那么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那个女人就要把伊莱大人杀死了!他们说,那把匕首都已经插进去了!”
神庙后厨的嬷嬷低声说着新得知的消息,她欣赏着和自己共事的人露出惊骇之色,才满意地开始动作,快速地把那份属于预备祭司伊莱的餐食整齐地摆放在两张托盘上。
“那伊莱大人怎么样?他没事吧?”
“当然没事!那可是最受女神最眷顾的伊莱大人,就是受了些伤——哦,我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个!”
嬷嬷连忙停下这场闲聊,转过身,取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陶壶,她本想把这只陶壶也放到托盘上,却发现今天被派来取餐食的是两个瘦削矮小的女孩。光是端起眼下的这两张盛满碗碟的托盘,她们都十有八九要被坠到地上去,再添一只这么沉的陶壶——
动了恻隐之心的嬷嬷随手从身旁拽来一位神侍。瞧见那神侍时,嬷嬷微微怔了怔,她并不记得神庙里有这样高挑的姑娘,但想起最近好像的确有别的神庙派了缄默神侍来修行。而眼前的这个陌生神侍戴着头巾、面纱,遮掩得严严实实,赫然就是缄默神侍的打扮,估计应该就是其中的一员。
“你跟着她们走,把这只陶壶送过去。”
嬷嬷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没有再深想,她把陶壶递给了不发一言的陌生神侍,笑着道:“伊莱大人是出了名的好相处,你放心,你的‘缄默修行’不会被打破的。”
听了这句话,那神侍似乎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从嬷嬷手里接过了陶壶。
以自己多年来的经验,嬷嬷知道这种缄默神侍,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在原来的神庙里受排挤,这种被派出来的其实和被“赶”出来的区别不大,便又顺势宽慰她:
“别紧张,这是伊莱大人第一次见你,说不定他还会赏你些什么呢。”
“是啊!上次伊莱大人来巡视,还给我们都多舀了半勺荞麦粥。”
端着托盘的一个女孩喜气洋洋地道,她的语气很是雀跃,“听说有一次,他还赏了给他送饭的神庙学徒一块熏肉。”
另一个女孩应和着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再没有比伊莱大人更好的人了!女神保佑,愿祂能永远庇护伊莱大人!至于那个伤害他的女人——”
“她绝对是个异教徒,亚历克斯大人说了!对于那些邪恶的、肮脏的异教徒,我们应该采取一切手段制裁她们。要我说,那个伤害伊莱大人的女人,就应该用火把她烧死!”
“没错!女神在上,只有火会带来彻底的洁净,唯有火能湮灭一切的罪恶!”
两个头发枯黄、瘦弱单薄的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用犹带稚气的声音,认真谈论着要如何对一个陌生女人施以火刑。
一旁的嬷嬷并没有觉得她们的话语有什么不妥,她只担心女孩们耽搁了时间,催促道:
“好了!怎么处置那女人,是人家伊莱大人的私事!你们啊,还是快把餐食送过去吧!要是晚了,小心挨罚!”
女孩们笑嘻嘻地应了是,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引着那位陌生的神侍朝外走去。
嬷嬷身边的人见她空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同她道:
“你说伊莱大人,我倒想起来了,之前亚历克斯大人好像也被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女孩刺伤过——”
“这事我知道!那女孩还是个神庙学徒!”
那边嬷嬷们滔滔不绝地聊起了别的八卦,这边女孩们仍在嘁嘁喳喳讨论着伊莱大人的好运气。
她们没有一个人瞧见——
遮挡着面容的神侍紧紧攥着那只陶壶的把手,指节白得像是刺出了骨头。
莉塔腾出一只手,说实话,这只对于人类而言沉甸甸的陶壶,在她这里,别说单手捧着它了,就是用一根手指,莉塔也能轻轻松松地把这只陶壶顶起来——不过眼下,不是她能够张扬的时候。
人鱼把头巾拢得更紧了些,再次确保自己的红头发一根也不会露出来,身上这件簇新的衣袍是莉塔接连打晕了三个神侍之后得到的。这件没能够送到真正主人手里的洁白衣袍,意外地在莉塔身上非常合适,犹如量身定做。
莉塔原本还在暗自窃喜自己不用穿别人旧衣的好运气,可听见后厨嬷嬷的话后,这点窃喜立时烟消云散。
匕首——
莉塔听见有什么在仓皇地跳动,属于人鱼的尖牙利齿控制不住地想要冒出来。
会是阿尔吗?
“姐姐!”
端着沉重餐盘、走得颤颤巍巍的女孩们转过身来,轻声叫了莉塔一声,她们澄澈的眼睛里有些疑惑。
“你走错啦,该往这边走。”
女孩们提醒莉塔的声音友好而体贴,然而一想到这两个女孩很可能对自己的阿尔怀有莫大的恶意,莉塔就控制不住地对她们生出一种隐约的敌意。
冷静,人鱼告诫自己。
那很可能并不是阿尔,这两个女孩也根本不认识阿尔,她们说出的话,既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无法对阿尔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
冷静,她暗自平稳着呼吸。
莉塔压抑住自己因与阿尔陡然分离而产生的烦躁,或许是两次与阿尔分离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并且阿尔的状况似乎都不太好,莉塔总是会游走在情绪彻底失控的边缘。
冷静,在这种情况下暴露,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阿尔,都不是一件好事。
阳光穿过玻璃窗,在走廊上的一幅圣像画上晕开一片金灿灿的光影,这幅画的主角仍是那个傻里傻气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的圣徒。
那圣徒神色悲悯,仿佛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莉塔悄悄磨了磨发痒的牙,她很清楚,要是自己出了什么状况,阿尔那个家伙,很可能会把这个愚蠢的圣徒学个十成十——她之前在船上就搞过这种“牺牲”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