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过奖了。中心神庙的事……只是大家都这么说罢了!”
诺拉圆如满月的脸庞上泛出淡淡的绯色,她谦逊地阻止了老妇人即将长篇大论式的夸赞,笑容轻浅,脚下的步子没有停,继续把老妇人向神殿之外引去,“您也把我看得太好了,我其实和所有女神的信徒一样。您知道,这世上除了祂以外,没有任何的存在配称得上‘完美’。”
“请您相信,我只是践行祂赋予我们的使命,坚守一个虔诚信徒必备的品质。事实上,这座神庙里的所有人都抱有这样的信念——种族、地位、贫富,所有的身份,在真正的信仰面前都不重要。”
她一只脚迈出神殿,侧过头来。
神侍脏金色的头发在落日的余晖中被染上了一致的颜色,她的神态在暮色里竟与神像有着那么一点微末的肖似。
“只要来到我们的神庙,只要信奉着至高无上的祂,我们都认为他是我们的同胞手足,一定尽其所能地帮助他,不管他身在泥沼,还是位于险崖。”
“女神之泪”倏地拉长了!
它的火焰明明细得仿佛一截随时要断掉的丝线,可爆发出的亮光却让刚刚发表完“肺腑之言”的诺拉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避了开去。
“神侍大人!”
呼唤诺拉的并非那位已经走出神殿的老妇人,也不是那些她预料中即将对她大加赞赏的其他神侍和信徒。还没等诺拉转过头去,以万年不变的笑容安抚这位声音急切、充满恐惧的求助者,她便听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声地、毫不体面地叫嚷起来:
“女神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呕——离我远些,你这怪物!”
“太臭了,这是什么味道?女神在上,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里是神庙!你们怎么能这样进来!这是在侮辱祂!你们是亵神者。”
诺拉转过身,直直看向那张沾满泥浆、只能看清眼睛的脸。
蓝色,比海更澄澈的蓝,比宝石更璀璨的蓝。
她听见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大声而颤抖着道:
“不,我以女神之名发誓,我们绝不是‘亵神者’。我们信奉女神,却又穷途末路,只是想要帮助!”
蓝眼睛狼狈地将左手搭在自己胸口上,由于蓝眼睛的怀中还抱着另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做起这个动作相当费劲。蓝眼睛只勉强坚持了几秒钟。
“有人……有人想迫害我们,女神在上,尊贵的绅侍大人,我们只是想在这里暂时落下脚。您知道,经文里说‘凡祂目光垂怜之处,皆是信徒可前往之庇所’。”
蓝眼睛望着诺拉,“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慷慨大度、乐于助人,而我——请无所不能的女神作证,我愿意‘竭尽所能’地为神庙做事来抵偿。”
“竭尽所能”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以往总是萦绕着祷告声的神庙全然静了下来。诺拉觉得身边的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像蛇一样在自己的脊背上爬,而那四个字,那意有所指的四个字仿佛用铁凿硬生生凿进了诺拉的骨子里!
伴着夕阳逐渐转为冷色调,诺拉觉得蓝眼睛的话在自己的体内散发着无法抹去的森森寒意。
她很清楚,自己看错了人,很可能下错了赌。
但此时此刻,在无数双“虔诚信徒”的注视下,诺拉努力调整着自己僵掉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答案能够出口。
“当然,我亲爱的手足。”
阿尔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狭小的浴桶里,她本想用袖口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但在嗅见那股滔天的臭气后,赶紧把胳膊放了下去。
“今天只有这些水了,你先勉强用一用。明天——”阿尔把脏得最厉害的外袍脱下,拿起浸了水的帕子,为歪歪斜斜躺在浴桶里的少女仔仔细细地擦净了脸庞。
“我保证,我明天会想办法给你搞来更多的水。”
仍然处于“热潮”之中的莉塔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也瞧不出她究竟听没听懂阿尔的话,只见她机械般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忽地抓住阿尔的袖子,慢吞吞地问:
“阿尔……我听见你让他们叫你阿尔……”
正在用手背测量莉塔体温的阿尔微微一怔,脸上的焦急担忧霎时成了忍俊不禁,她以极轻的力道“戳”——也可以说是“点”了一下莉塔红彤彤的脸颊,才附到莉塔耳边轻声道:
“错了,我让他们叫我‘阿尔伯特’,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莉塔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捏着阿尔袖子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你现在该叫‘邋遢鬼’。阿尔,你真的好臭好臭。而我,我真的好热好热……”
一察觉到池水有问题,阿尔便立刻抱着莉塔离开了那个池子。那个满是泥浆、浮萍、绿藻的池子塑就了她们如今的狼狈模样。
当阿尔意识到莉塔体温高得不正常后,便想抓紧时间找到海洛伊丝,与精灵一起带着莉塔离开这座神庙。但这个计划很快就宣告失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莉塔根本说不出海洛伊丝的下落,阿尔在神庙里寻找精灵时,发现这里的四周竟像是专门针对她们设立了一堵堵透明的墙,别人来往自如,她们一步也迈不出。
在仔细观察了神庙中的种种情形后,她们决定混进这个眼下对她们“最危险”的地方来获得破局的办法。这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还未曾可知,不过那两只过于活跃的纸鸟确实安静了下来,它们分别躲进了阿尔和莉塔的头发里。
然而一向自愈能力很强的莉塔却不太妙,在简单洗去泥浆后,人鱼的体温上升得更快。
“你好像变得更热了,莉塔,你感觉怎么样?”阿尔没有计较莉塔的嫌弃,她不断地抚摸着人鱼的额头,又索性把自己额头贴上去。
“真的变热了!莉塔,你应该是生病了,药草……我们现在没有药草。”
原本觉得勉强度过一劫的阿尔立刻直起身子,“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求一些圣水。我马上就回来。”
“不……不……”
可能是因为过高的体温,莉塔整条鱼都变得“慢”了,但还好,这种慢只侵染了她的语速、神态,没有过多的干预她的思维。莉塔及时拦住了关心则乱的阿尔。
她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气将阿尔拽进了自己浴桶,水陡然撒出去大半。
湿漉漉的衣袍,汗津津的脸。
阿尔被紧接着拉进一个滚烫如岩浆的怀抱,姜红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脖颈,人鱼的唇瓣贴在她耳畔,轻如叹息的话语飘进来:
“赶快……赶快找到精灵……不要和他们打交道。那盏灯……神像前的那盏灯,全是人鱼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忘了交代海洛伊丝了,补一下qwq
第139章 089恐惧在狭小的浴桶里,人……
在狭小的浴桶里,人鱼用发卡幻化出的双腿紧紧缠住阿尔,高热不退的她眼下犹如一块才从火炉里拾出来的炭——不仅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热气,还由内而外地透出火焰般热烈的红。
“别担心,亲爱的。”
阿尔的一只手探进莉塔的红发,灵活的手指熟稔地代替梳子,将人鱼的长发从头梳到发尾,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莉塔,她试图靠这些小动作让状态不好的莉塔好受一些,只是效果却聊胜于无。
“这里可是神庙,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们收留我们的‘善举’,我也会一直提防他们。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太可能对我们下手。向神庙要圣水应该不会很难。听着,莉塔,你生病了,就必须治疗,这根本没你想的那样难,我去——”
“我没有生病……”
依偎着阿尔的莉塔扬声打断她的解释,人鱼匆匆直起身子,“义正严辞”地强调:“我真的不是生病了!”
然而,莉塔说话的同时,刚刚直起的身子便不受控制般地软下去,重新瘫回了阿尔的怀中。人鱼姜红色的长发蔓下去,纠缠住她和阿尔,这抹艳丽的红色仿佛是目前莉塔身上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被莉塔的红发缠成一颗茧的阿尔叹出一口气来,她没有尝试挣开这道艳色的束缚,而是再次温柔地用手背试过了人鱼额头的温度。
“你身上烫得厉害,这样怎么能行?莉塔,我不会骗你,只要用一点圣水,你的情况会好很多。”
人鱼攥住阿尔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似嗔似怒地瞪着她,带着火星似的呼吸再一次喷涌在阿尔的耳畔,不太流畅地说出了憋了有一会儿的话。
“我……这只是‘热潮’,人鱼的‘热潮’,它代表我已经是一条成熟的……成熟的人鱼。我只是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我不需要什么圣水……你不要为我冒任何险。再等等……阿尔,再等几天,我就会好起来。完完全全地好起来!”
莉塔明显不喜欢自己当下的虚弱状态,人鱼向阿尔解释时,甚至故意摆出一副捕猎时的“凶狠”模样来“恐吓”她。这条才成年不久的人鱼卖弄着自己蹩脚而无用的把戏,竭尽全力地想要让阿尔相信自己只是“小问题”。
“但你什么都没有吃。”
浑身湿透的阿尔沉默着听完莉塔断断续续的辩白,她盯着人鱼那双也像是浸在水里的眼眸,微微偏过头去,避开莉塔的绿眼睛,才硬下心来,轻声提出这个最不起眼的“问题”。
“我带来的奶酪、面包……你连看都没有看。莉塔,我绝不相信一条健康的人鱼能够对食物说‘不’。更何况,如果你连东西都不吃,又怎么可能好起来?”
“我……”
莉塔心虚地瑟缩了一下,被揭穿谎言的她下意识地想要从和阿尔的拥抱中挣开,却又被阿尔硬生生拉了回去。
这一拉,她们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她把她抓得牢牢的。
烧得神思恍惚、四肢百骸都传来痒意的人鱼痴痴地注视着对面的那双蓝眼睛,如此澄澈、清亮的蓝色,让人鱼无法不联想到波光粼粼的海。
倘若她能纵身跃入这片海……人鱼迷迷糊糊、毫无理由地觉得,自己全身的燥意、高热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这片海能洗去一切……
但是,不,那是阿尔的眼睛,她怎么能跃进一片从未存在的“海”呢?
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掬起一捧水来,轻轻泼洒在莉塔的脸颊、脖颈、肩头……水滴犹如从项链上的潜逃的珠子,它们欢快地窜下来,携带的清凉瞬间收拢了莉塔再度四散的心神。
为了贪图这点清凉,莉塔忍不住用自己的脸颊贴住阿尔带着水的手掌,亲昵地蹭了又蹭,孩子气地保证道:
“阿尔,我会吃东西的……我会好起来的……”
“吃东西是必须的,不要说‘会’,那只能表示你的身体还不够‘好’。”
人鱼瘪了瘪嘴,莉塔本想就此“蛮横”要求阿尔也给自己一个保证——说她会离神庙那群人远远的,不会去求什么“排不上用场”的圣水。
但当阿尔泼洒在莉塔脸颊上的水重新落入浴桶中,躲在莉塔发间的纸鸟扑扇着翅膀轻盈地飞了出来。这古怪的造物都没有给莉塔再次看清它的机会,就用晕着金光的喙啄了一下莉塔的耳垂。
“我……”
接着,莉塔便像那些下落的水珠,只是它们坠进的是满是“涟漪”、难以转身的浴桶,人鱼坠进的是无边无际、极速袭来的黑甜梦乡。
“莉塔!”
阿尔第一时间抱住身子瘫软的莉塔,以免她滑下去,随即便要去捉那只惹祸的鸟。阿尔虽然对魔法所知甚少,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就算是再不了解,也看得出人鱼的昏迷与奇怪的纸鸟脱不开关系。
她没有依照自己的情绪大喊大叫,而是将莉塔稳住后,立刻伸出手去捉那只潜逃的纸鸟。
却万万没想到,那只纸鸟完全不闪不躲,反而挺起胸膛,跳在了阿尔的手背上。它颇为自豪地走了两步,精神抖擞地梳理了一下自己不存在的羽毛。
阿尔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她抓住这只纸鸟,又让莉塔躺在自己的臂弯处。阿尔快速地将另一只躲在自己发间的纸鸟薅了下来,把这一对攥在一处。
那双蓝眼睛,仿佛永远都是阳光照耀下的大海,此时此刻像是翻涌起了层层海浪,正在酝酿着一场无法想象的暴风雨。
“你们到底要什么?”
做完了晚课,虔诚地用过了简朴的晚餐,神侍们三三两两地朝住所走去。
紧皱着眉头的神侍诺拉捧着一本厚重的、记载着著名圣徒事迹的古书,在她接连拒绝了三位神侍同行的请求后,其余的神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诺拉的情绪有异,逐渐有意无意地远离了她。
“诺拉神侍。”
从诺拉身后的不远处传来祭司帕特里克带笑的声音,诺拉心烦意乱,没耐心应付这个同样打算转到中心神庙的同僚兼对手。她低着头,继续保持着忧心忡忡的模样,快步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和祭司不同,女性神侍不但在神庙中的地位相对较低,每天要忙的事更是多得不得了,且不说那个很不稳定的“蓝眼睛”——诺拉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赌注押在他身上。神庙里的大事小情,早课、晚课的内容、引领信徒参拜女神、制备必要的圣水、浆液……几乎每一项都需要诺拉操持。
而祭司——不管是刚踏入神庙的诺拉,还是如今的诺拉,她仍然不知道这帮地位超然的神侍对于神庙有什么用处。很多信徒认为祭司制备的圣水效力更好,但如果的确如此,诺拉认为,帕特里克也没必要一次次偷偷拿走她制备的圣水,将它们谎称是自己的作品了。
“诺拉神侍!您走得也太快了!”
祭司帕特里克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他喘着粗气,唤诺拉的那一声令附近的几位神侍都纷纷转过头来。帕特里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朝诺拉亲切一笑。
“您怎么不等等我呢?方才用餐的时候,我也叫了您好几声,您好像都没有听见。”
诺拉回以一笑,这个在神庙中必备的亲热笑容,诺拉做得比帕特里克更自然、更亲和。
“抱歉,我正想着‘女神之泪’,没有听见您在叫我。”诺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神殿的方向,微微蹙起眉毛,“最近‘女神之泪’的状态都不太好,能产出的浆液越来越少,这种情况要是一直下去……”
诺拉叹出一口长气,忧愁地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帕特里克对诺拉的惆怅不以为然,“最近来神庙的信徒比之前要少一些,‘女神之泪’的状态比之前差一些也正常。再说浆液这种东西——”
祭司挥了一下手,仿佛这个问题也能这样轻易地挥去,他笑道:“毕竟也不是圣水,多一些,少一些都无所谓。它本来就没法给神庙带来什么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