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毯底端缀着的流苏穗子微微摇晃着,少年熟稔地避过去,抻了个不顾形象的懒腰,语声里还带着才睡醒的惺忪。
“你们想好选哪一份了吗?”
地砖上的花纹没有妨碍他的脚步,他像是踏着一片光滑的冰面,脚下一滑,就扑到堆得满满当当的桌案上。少年打了个哈欠,打断几乎头碰头的阿尔和莉塔,指着那只装着七盏小盅的托盘,把每一盏小盅里的新鲜水果都点了点,简单地做了介绍。
“这些说是从妖精那儿买的,这些是我们神庙自己种的。味道还算过得去,每一种都很甜,甚至有点太甜,淋一点煮过的羊奶刚刚好——哦,你们瞧!这只壶里灌的就是羊奶。”
少年慷慨地揭开壶盖,他本意应该是想让她们瞧瞧这壶里的羊奶有多好,但那股淡淡的羊膻味一涌出来,阿尔和莉塔便下意识地、默契地身子齐齐向后仰,显然对壶中的液体毫无兴趣。
最可怕的是——这股羊膻味还跟厅室里似有而无的熏香气息纠缠在一起,以至于端坐在桌案旁的阿尔和莉塔开始有些坐立难安,尤其是莉塔,她死死捂住嘴巴,努力遏制住某种不体面的冲动。
“真可惜!这羊奶可是好东西,想不到你们两个都接受不了——好吧,这次就算了。”
少年垂下眼眸,阖上壶盖,把那壶羊奶放回原处,露出一个体贴的和善笑容。
他金橘色的眼睛盯住阿尔和莉塔,比起建议,他出口的话更像是催促:
“那你们就好好尝尝这些果子吧!没有羊奶,味道是差一点,但也还过得去。”
他看似随意而友好地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肩膀,桌案上七只小盅都慷慨地敞开了盖子,内里盛装的水果在壁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仿佛是童话里生长在魔法树上的宝石果实。每一颗都完美无瑕、价值不菲,能够买下一座城池。
阿尔读懂他故作亲昵的举止暗含的意味,她拿起一只装满石榴的小盅——不久前,嗅觉敏锐的莉塔已经确定了这些水果都没有异常,她们只是不理解少年的态度,习惯性地保持警惕。
“愿女神保佑善心的您,大人,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石榴!我想只有在中心神庙才会有这样好的东西!”
阿尔不吝赞美的表达令少年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那是当然!凡是要献给祂以及祂的侍者的,必然是精品中的精品。还有你——那个莉塔,你也快挑一份吧!”
莉塔才从羊奶的腥膻中缓过来一点,她低着头随便拿了一盅浅粉色的莓果,低声道了句谢:
“感谢您的好意!”
少年掀了下眼皮,扫了一眼莉塔,便把绝大多数的注意力集中到吃石榴的阿尔身上。
“你选得很好,艾琳,石榴是最有神性的水果,如果是我,我也会选石榴。”
他看了眼墙壁上那幅斐多涅圣徒的圣像画,“有人说石榴是斐多涅圣徒的血液凝结而成,所以很多石榴尝起来酸且苦涩。”
少年把身子更多地倾向阿尔,这使得贴在一起的阿尔和莉塔空间局促。如果换做是旁人在阿尔身旁,可能会向另一侧避一避,拉开些距离。但这是莉塔在阿尔身边!人鱼才不会给谁让位置。
莉塔像是完全不在乎那个奇怪的陌生人,她没有朝他瞥去一眼,莉塔正小心翼翼地捻去莓果的果蒂、绿叶,专心致志地嗅着每一颗莓果的味道,认真地从中挑拣闻着更香甜的几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石榴的这个说法。”阿尔面露讶色,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身子向另一侧倾斜,空出来的那只手快速地捏了捏莉塔的手腕——人鱼的体温有些偏高了……但现下不是莉塔服用药剂的好时候。
“谢谢您的赐教,不过这份石榴的味道很好,只有一点点酸味,没有什么苦味。”
经过阿尔的调整,三人之间过于局促的空间终于有所缓和,阿尔好奇地追问:
“既然说石榴是源于斐多涅圣徒的血液,是指斐多涅圣徒在为家乡赤足跪在雪地里的事迹吗?”
“不是那段时期,是另一桩事,亲爱的艾琳,今天的时间不太够,我很愿意改天跟你好好聊聊——”
少年注视着莉塔把那几枚更甜一些的莓果都放进阿尔的小盅里,这才勉为其难地把视线转到莉塔的身上。
他挑挑拣拣着剩下几只小盅里的果子,将它们胡乱地混在一起。
“莉塔,你同艾琳很要好?你好像总是和她黏在一起。”
“是,我们很要好。”
莉塔接过阿尔给她的石榴,她把那些红宝石般的籽粒握在掌心,再一颗一颗捏出来品尝,她浓绿的眼眸盯住少年,全神贯注地像是处于狩猎阶段。
“因为‘亲爱的艾琳’非常非常在乎我。”
“莉塔!”
阿尔嗔怪地轻轻推了莉塔一把,她没有碰莉塔给她挑拣出的莓果,而是从莉塔面前的小盅里拣出一颗。
“大人,您这里的莓果也很好。只是……抱歉,我有点困惑,您先前说有事情要问我们……究竟是指什么事?您知道,我们都是从小地方过来的,那里同中心城相比,简直是穷乡僻壤,见识远远不能同中心神庙的任何人相比。”
莉塔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石榴堆进自己面前的小盅里,适时地应了一声“是”。
然而少年没有先回答阿尔的问题,倒是讨论起了莓果:
“女神在上,其实更严格地说,这些莓果只是野果,并不是受到精心培育、仔细生长出的水果。它们原本在灌木里随意生长,某一日碰巧撞了运,意外被妖精发现滋味不错,误打误撞混上中心神庙的桌子。”
他从阿尔的小盅里取出一枚最大最红的莓果,幸好阿尔在他动手前就攥住了莉塔的一只手,不然她无法想象这条悄然变得滚烫的人鱼会做出什么!
他咔嚓一口咬掉莓果最甜蜜的部分,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莓果的多汁与甜蜜。
“它们过去可能是野果,可能是妖精的果实,但现在——它们装在中心神庙的盘子里,它们是中心神庙的果子。”
他吃掉最后一点莓果,用力吮净手指上残留的汁水,他再度俯身逼近她们。
那张属于少年人的脸放大再放大。
也许是他离得过于近,阿尔觉得他的这张脸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诚然,他的脸上有着属于十三四岁年纪的青涩和稚气,但他金橘色的眼睛,这双颜色艳丽的眼睛并不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像是壁炉里在灰烬上苟延残喘的一点火星。
空洞、干瘪、苍老。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艾琳,莉塔。”
他在念“艾琳”的名字时用了更重的语气,对莉塔仅仅只是轻飘飘地瞟了一眼。
“如果你们属于中心神庙,你们每天都能得到这些美味的果子,松软的面包和奢侈的尊重。但要是你们属于别处——”
他笑了笑,端起阿尔和莉塔只动了一点的小盅,随意地丢掷在地上。
瓷器碎裂,发出巨大而清脆的响声。
果实迸出汁液,转眼化为一滩肮脏的红色。
“我觉得你们不会喜欢这种设想的。”
窗外的天色转为浓重的、分不清是蓝还是黑的暗色。
壁灯的亮度逐渐提升,将少年充满恶意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场粗俗的、简陋的试探,或者说交易。
他们并不认为需要在她们身上花费更多的心力和资源。
“大人,我和莉塔会选择正确的那一方……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她攥紧莉塔的手,人鱼泛着不详的红色,阿尔深呼吸,声音微微颤抖。
“很简单,我亲爱的艾琳,我只是想问问你和莉塔,你们愿不愿意来参加明天的问神仪式?”
“我想,中心神庙是时候补充一些新鲜血液了。”。
“所以——”
阿尔灌下一杯浓茶,呼出一大口浊气,“我答应他我和莉塔会去。”
手拿梳子与自己的一头鬈发做斗争的卡萝“嘶”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因气恼瞪得更大更圆。
“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还污蔑我们,妖精怎么了?我们从来不逼客人购买任何东西!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
挨了海洛伊丝的一记“冰冷审视”,卡萝立刻转了话头,“他应该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术,看上去年纪才那么小。中心神庙的祭司可真奇怪,不是用禁术就是用秘术,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最得女神眷顾。哼!我真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得到过祂的神谕。”
“神庙的上层应当早就发现了我们不对劲,但按这个人的话来看,他对我们的了解很少,也不屑于去深究。明天多半没有什么危险。”
海洛伊丝平静地分析道:“你选择同意去是对的。你也不必担心,我和卡萝会在远处关注你们的。”
“我逃跑肯定会尽量带上你们俩的!”卡萝强调,她暗搓搓地对海洛伊丝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我可受不了单独和她待在一起。”
海洛伊丝对卡萝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可能是莉塔。”
在场的人类、精灵、妖精一同扭头看向时不时传来水声的浴室——莉塔一回来就扎了进去,阿尔把全部的事情复述完毕,人鱼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海洛伊丝皱着眉:
“热潮期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药剂的效用也变弱了,她很可能会影响你行动。”
“艾琳,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和卡萝都可以伪装成莉塔,和你一起行动。”
第182章 042浴桶莉塔……
莉塔蜷缩在盛满水的浴桶里,侧坐的双腿叠在一处,形状犹如鱼尾。
她试图以最熟悉的姿势来慰藉自己,驱散愈演愈烈的不适感,却仍是徒劳无功。
热……
饶是包裹住人鱼的水冷得隐隐飘出白汽,水中仍有未融化的冰凌……莉塔还是觉得热,热得恨不得剥下自己的一层皮。
尽管海巫赠予的药剂还有几支,但它本就不算对症,短时间内大量服用不仅对身体有害,也会很大地减损未来能发挥的效力。故而虽然莉塔当下的确昏昏沉沉,她依旧不打算动用药剂,莉塔很明白,如果任由自己的状况变得更糟糕,她的……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与她做同伴,都是百害而无一益。
热……
她不再勉强自己保持原有的姿势,烦躁地踢踹起浴桶里的水。水流倏地升起来,再猛然栽到地面上,激开一朵朵水花,溅得整个浴室都湿漉漉。
“……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和卡萝都可以伪装成莉塔,和你一起行动。”
说话声朦朦胧胧地传进浴室。
人鱼感觉那簇焦躁的火苗一路窜到她的心底,莉塔浑身都在发烫!她的脸热得可以煎白贝鱼——不过说实话,白贝鱼生着吃才最鲜美!
“你不必担心,我们另一个人会留下来看护莉塔,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是谁在说话?
是海洛伊丝,还是卡萝?
她并不怀疑海洛伊丝的能力,但是卡萝……嗯,莉塔也不太希望卡萝留下来待在这里。阿芙拉说妖精是非常刻薄的,卡萝会怎么说她?
绝不会是好话!妖精一定会嘲笑她!嘲笑阿尔没有她反而更顺利,嘲笑她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出差错,嘲笑她无法排上用场,嘲笑——
她不需要她。
莉塔一脚踢在坚实的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莉塔?”
浴室外响起熟悉的呼唤,但人鱼没有回应。
莉塔沉下去,沉到浴桶的最底部,用双臂环住头,成为一只不会言语的螺。
她的脸也是烫的,无法忍受的火焰烧在莉塔的面颊上,人鱼想自己的脸一定是红的,这种色彩太过艳丽,以至于漫进她的眼睛里——莉塔的视野没来由地蒙上一层无法解释的粉色,迷离的、怪诞的粉色。
热……
海洛伊丝身手矫健、沉着冷静,任何方面都远比莉塔更适合做阿尔的同伴,这位精灵会帮助阿尔化险为夷,她们之间或许会有许多可以深谈的话题。
莉塔的心似乎正在沸水里煮,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她蜷成一个更紧凑的团,一只耳紧贴桶壁。
她听见水流声、心跳声、呼吸声……
有人走进浴室,踏着那层她溅出的水。
啪嗒、啪嗒、啪嗒。
“莉塔,你还好吗?”
她沉在水底,呼吸产生的气泡上涌,它们重叠、交融,像一团黏合在一起的卵,协同那种挥之不去的粉色一起污染她的视野,像稀释过的血液。
莉塔看不清,莉塔看不见。
“莉塔,是我——”
是她——不!莉塔听不清,也认不出。
人鱼清楚,她会和海洛伊丝一起去,她该和海洛伊丝一起去。可人鱼明明深知这其中的道理,也认为这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但此时此刻,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莉塔攥住一缕发丝,它在人鱼的食指上来来回回缠了七圈半,莉塔觉得那簇火苗灌进了自己的胃囊或者喉咙,她不愿出声、无法出声。
她不是她合适的伙伴,来到这里以后,莉塔能为她提供的帮助少得可怜。尽管没有谁提及,但莉塔很清楚,作为人鱼的她在眼下实际上是一种负担,她们不得不为她瞻前顾后。
“好莉塔。”
人鱼蜷缩着,听见一声又轻又长的叹息。
一只手,穿过串串泡沫,毫不犹豫地沉下来,温柔地抚过莉塔的面颊,柔和得像一阵春风。
“我的好莉塔,你怎么还躲在这儿?你还没有泡完澡吗?”
来人微微俯着身子,她不能够在水中呼吸,因此尽可能地把脸旁贴近水面,那人柔声细语:
“卡萝去拿了一点吃的,她说这里的羊奶酪味道特别重,差点儿把她熏吐。你想试试吗?还有焦糖布丁,我想你绝对会喜欢。”
那只手滑下来,轻轻地拍了拍莉塔的肩头,那簇在人鱼身上为非作歹的火焰仿佛遇到了它的天敌。凡是她的手抚过的地方,莉塔都感到一阵清凉,像是在盛夏的烈日下暴晒过几个钟头、再猛地扎进溪水里的清凉。
人鱼打了个寒颤,牢牢抓住来人的手。
气泡上升再上升,细碎地旋转、重叠,犹如织得一塌糊涂的蕾丝。
她看不清她。
另一只手也顺势沉入浴桶,来人的态度过于珍重,过于小心,好像触碰的不是实体,而是一道易碎的影子。
“好莉塔,别耍赖啦!至少让我好好瞧瞧你。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