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蜘蛛洞”,不,是这个供暗精灵栖身的地穴,在阿尔抛出她的问题后,短暂地陷入了一片怪异的寂静。
阿尔能够感觉得到,那些紧紧缠绕她的视线,或许在盘算该从在她身体的哪里下口的目光……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齐齐冻结。那些刚塞下黑面包的暗精灵们一个个低下头去,缩着脖子,犹如暴雨天里蜷在窝的小鸡。
她用余光格外留意了下带自己进来的小个子丝柏琳,嗯……丝柏琳更像某个木匠学徒雕出来磨练手艺的小鸡雕像。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条讯息?”
暗精灵祭司的目光犹如刀片般刮在阿尔的身上,她质问的声音发哑,整个身子也不自觉地朝阿尔倾过去,仿佛正在进行一场面向阿尔的审问。
幸运的是,阿尔对于应付这种高高在上的“审问”很有经验,她的心中没有生出一丝恐惧,阿尔坦诚地与暗精灵祭司对视,道:
“这不是从哪里得到的‘讯息’,它完全是我个人的猜测。我想,无论是哪一个种族,都不会愿意任由异族差使,而暗精灵也向来有着‘精明’的名声,不管怎么想,我相信您和您的族人都不可能愿意困在神庙里,一日日地扮演苦力、仆人。”
暗精灵金棕色的眼睛牢牢黏在阿尔身上,她显然不大相信这个结论是阿尔的个人猜测,想要从阿尔身上找到某些破绽。
阿尔的语气变得更柔和,“那么,就只能是你们在合约上跌了跤,合约上或许有什么当时难以‘发觉’的陷阱。”
“所以,我和我几位长寿的朋友一起回忆了一下——暗精灵‘加入’神庙的那一年,暗精灵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是,那一年精灵们主持举办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女神的筵席’,雾霭密林出尽了风头,所有去过的种族都在感叹那颗生命母树是多么繁盛,推测精灵一族的未来将会是一片光明,因此,他们开始私底下比较……”
暗精灵不愿错过阿尔的神情,阿尔也没有错过暗精灵神色的变化,祭司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瞳孔放大了,阿尔以自己最温和、最委婉的语气道:
“……很多人觉得上一场由暗精灵主持的‘女神的筵席’太过‘失败’,他们产生了这样一种论调——认为暗精灵、精灵这两个多年前本为一体的种族,命运已经在当下转入了不同的轨道,精灵走的是具有勃勃生机的繁盛之路,而暗精灵——”
暗精灵祭司短促地笑了一声,阿尔当即闭紧嘴巴,没有把这个明显刺痛暗精灵的说法说完,她已经能够感觉到,周围的那些目光又开始蠢蠢欲动,变得“不大友善”。
暗精灵的食谱里到底有没有人类?阿尔极速回忆着。说实话,她不太想像篮子里的黑面包块一样,被在场的这些口味比海洛伊丝还差得多的暗精灵囫囵吃掉,这是对她生命的莫大侮辱。
“当时我们都认为他们说的是错的。”暗精灵祭司笑意更深,她的语气似乎轻描淡写,只当这是一桩可以当作笑话讲述的陈年往事,但她的眼睛里却只有未熄的怒火。
“很有趣,我们试图推翻他们无礼的论断,倒是因此害得我们陷入了他们预言的命运里。”
暗精灵祭司看了眼那只空荡荡的篮子,道:
“你是个聪明的人类,看在你那一篮子黑面包的份上,我告诉你,你的猜测确实是对的。我们和神庙的合约与生命母树有关。”
阿尔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虽然对自己的猜测有着一定的把握,也得到了莉塔她们的肯定,但得知自己的推测是真的,她又有点不敢置信。阿尔急切地补充道:
“请您相信,我可以向女神立誓,我只是出于困惑进行了这种猜测,我没有任何轻视或者企图伤害暗精灵的意思——”
“哦,不用说那么多,我们虽然在人类身上吃了个大苦头,但在看人方面——尤其是你这样年轻的人类,我们有着丰富的经验。”暗精灵祭司摆摆手,对阿尔胆战心惊的剖白解释不感兴趣,“我看得出你就是个奇怪的人类,我只是不太喜欢提那份该死的合约。”
“丝柏琳。”暗精灵祭司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疲惫、厌倦,她指了指始终保持沉默的小个子,“既然是你把这个人类带来的,就由你来告诉她吧!”
丝柏琳有点诚惶诚恐地点点头,紧张地道:
“中心神庙同我们约定,假若我们能全心全意为中心神庙奉献,就能获得女神的认可,祂会赐予我们来自生命母树的果实。生命母树便会属于我们,带给我们远比精灵一族更为耀眼的荣耀。”
“这个合约没有加任何具体的限制期限。”
阿尔很快就反应出了问题所在,她疑惑地蹙起眉,“中心神庙从一开始就对你们设了局,你们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个陷阱……”
围绕着阿尔的那些暗精灵没有一个流露出异色,他们一声不吭,看上去没有悔恨这个明显的失误。
“当然!作为精明的精灵,我们一开始就发现了这是场明晃晃的骗局!但是我们太精明,对自己太笃信,我们以为这个骗局是可以利用的。”
暗精灵祭司站起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干瘪的、早已枯萎的物什,她金棕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那颗可能是果实、也可能是大型植物的种子的东西,情绪复杂。
“那段时间,我们、所有的暗精灵都接连七天做了同一个梦。”
她以极轻的力道摸了摸那颗已然变成深褐色的东西。
“一个自称是‘生命母树’的少女,在第七天的梦里给了我这个,她说这是她的果实。”。
伊莱脚步匆匆,他煞白着一张脸就要朝大祭司的住处走去,正分派活计的蒂娜神侍瞧见这一幕,扬声唤他:
“伊莱祭司!大祭司大人正在休息,嘱咐了不要人打扰!”
她连续唤了三次,也没能制止伊莱的脚步,他的心神像是还在另一个世界游荡,听不见这个世界的任何声音。
“蒂娜大人,伊莱大人自从昨晚就心神不宁。”蒂娜身旁的一位神侍道:“他一直要求见大祭司,他的追随者见他状况不好,拦了他许多次,又给他喝了浆液,没想到还是……”
“昨晚恐怕是伊莱祭司从出生以来遇到的最大波折,他今早甚至没有用餐食。”
蒂娜不在乎伊莱是否因“人生的第一次打击”而濒于崩溃,她只希望他别打扰里面可能在发生的“好事”。
她简单同身旁的神侍们交代了一番接下来的安排,道:
“祭坛那边先按我们计划的来,螣花再派几个学徒去采些,有备无患。伊莱祭司的状况不好,我还是去瞧瞧他,大祭司那边也为昨天的事有些烦恼,眼下这个时候,还是别发生什么冲撞为好。”
蒂娜快步朝伊莱追去,那几个神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胆子最大的神侍忽地道:
“要是眼下真能发生什么‘冲撞’,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管是谁出了问题,只要不是蒂娜大人,都对神庙毫无影响。”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其她的神侍连忙呵斥她,但她只是耸耸肩,狡黠一笑。
“女神在上,愿祂庇佑我们勤勉的、做了一切份内事以及份外事的蒂娜大人!”。
“伊莱祭司!”
紧赶慢赶,已经不年轻的蒂娜神侍终于追上了伊莱祭司,他似乎才回过神来,被她的呼唤声惊了一跳,甚至还打了个趔趄。
她不大理解伊莱对自己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剧烈,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蒂娜没有再往前迈步,反而还后退了一步,她低声道:
“伊莱祭司,您有什么事可以稍后再来找大祭司大人,大祭司大人正在休息,您惊扰了他,会惹他不悦的。”
伊莱祭司不仅反应异常,如今的形象也异常,身为中心神庙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他生着一张难得英俊的面庞,平时也最在乎自己的“英俊”,衣着向来华贵整洁。然而——现在的伊莱穿着一条不知什么时候的旧袍子,它不但没有伊莱最喜欢的金线饰纹,还不知怎的,蹭得有些脏兮兮的,袍角好像还被谁踩了一脚。
很好,蒂娜又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我做了一个梦!”伊莱祭司完全没有控制住音量,他恐惧地直发颤,下意识地朝蒂娜奔过来,蒂娜灵巧地、不着痕迹地绕了一圈,避开伊莱的接触。
“伊莱祭司,您知道,梦不是真的。”
是的,哪怕是成为了处理中心神庙事务的神侍,蒂娜仍要时不时安抚某些疑似断奶未成功的男人。蒂娜脸上带着友好的假笑。
“这应该是代表您太紧张了,现在距离晚上还有很长的时间,您可以用些浆液,好好睡上一脚。”
听到“浆液”,伊莱发出一声震耳朵的尖叫。
“不!我不要浆液!就是那些该死的浆液!它把我们都害惨了!蒂娜!我不要浆液!”他急促地呼吸,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仿佛害了疯病。
“我就要死了,蒂娜!她跟我说我会死!”
蒂娜有点犹豫自己要不要再退几步,她用手指在身后朝护卫比了几个手势。
“您需要休息。”蒂娜以坚决的语气评判道,“再睡一觉,您就会好了。”
“不!蒂娜。”
得到蒂娜指示的护卫们蜂拥而上,将大喊大叫的伊莱搀起来,拎着他朝外走。
“不!蒂娜!那个女人说她是生命母树!她长着绿头发!她不可能骗我!我就要死了!求求你,让我见见大祭司,我不想死。”
哦,还是她……
蒂娜微笑,看着他们将伊莱抬出去。
“那只是个噩梦,伊莱,你需要休息。”
第202章 062红色“……
“这是生命母树的果实?”
阿尔惊愕地看着暗精灵祭司捧着的那颗物什,毫无疑问,那颗深褐色的“果实”已然枯萎,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仅从当前的外表来看,阿尔找不到它与生命母树的联系,她犹豫着发问:“你们确定这是生命母树的果实?会不会……会不会也是中心神庙骗局中的一环?”
暗精灵祭司对于阿尔的疑问并不感到冒犯,她垂着眼眸,语气很笃定,饶是被中心神庙变相囚禁,她对这里依旧相当不屑:
“中心神庙没有这样高超的造假技艺,他们当初也不算是骗过了我们,只不过是碰巧瞄准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她转回身,又将那颗在阿尔眼里早已失去价值的“果实”珍之重之地妥善存好。
“接连不断的梦境令我们非常困惑,于是,我们多次向女神求问。祂很确定地告诉我们那梦的另一头,那位绿发少女的确是远在雾霭密林的生命母树。”
说起这段往事,暗精灵祭司的声音变得低沉。
“祂支持我们收下这颗果实,说它会在以后发挥巨大的作用,即将改变我们的命运,带我们前所未有的繁盛。”
“我们当时太兴奋!太骄傲了!以至于没有深想过神谕的措辞。”
暗精灵祭司的语气非常复杂,她既在痛惜当年的失误,又在怀念当年的风光。
“我们只以为垂怜我们的女神会指引我们向前走,光明的未来近在眼前,却从来没有想到女神的这个‘以后’是指的究竟多远的‘以后’。”
“神的世界与虫豸的世界是不同的,在祂眼里,这个‘以后’近在咫尺,‘改变’只用付出微不足道的一段低谷作为代价。然而,对我们而言,祂所认为的‘不值一提’的‘一小段低谷’,已经是许许多多暗精灵的一生。”
阿尔瞧着暗精灵祭司金棕色的眼睛变得黯淡,像是一支即将熄灭的火烛,她叹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摇了摇头,像是自我宽慰似地低声道:
“某种意义上,这或许也是一件大好事,这个骗局帮我做了筛选,让我们看清了那些张口闭口‘女神’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货色,也把我们当中的那些渣滓,远远地甩了出去。”
阿尔明白她的意思,暗精灵祭司是指那些彻底追随神庙成员的暗精灵,他们脱离了自己的种族,替某些人做上不了台面的恶心事。也正是因为这一帮助纣为虐的渣滓,连累得暗精灵一族的声名狼藉。
地穴里的绝大多数暗精灵仍垂涎欲滴地盯着阿尔的篮子,眼下这些家伙满心满眼都是食物,看起来与几十年后人们口中邪恶的代名词的毫无关联……在未来,他们是否真的会演变成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帮凶?还是这一切只是谣言造就的恶名?
阿尔没有答案,她也没有对陌生种族胡乱下定义的习惯。不过,阿尔心中清楚,无论这位祭司说出的话有多少真实性,在得到这份超量的讯息后,她都该注意与暗精灵之间的距离了。
“感谢您的解惑。”阿尔礼貌地道谢,伸出手来,提起在地穴里最受欢迎的普通篮子,准备回到地面上去。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量再托人给你们送来一些食物的。”
哦,果不其然,这句话一出口,阿尔立时得到了进入地穴以来最友善的眼神洗礼。
“那看来我们不得不欢迎你了。”
暗精灵祭司的情绪经过短暂的发泄明显好了些,她的笑容不再让人那么脊背生寒,她把阿尔送到门口,目送阿尔离开:
“哦,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聪明的人类,今天的食物、饮料,任何带有红色的,我建议你都不要尝试。”。
有了昨天的布置,今天再举行问神仪式,实际上没有那么多事务要做。
然而,无事可做也可以变得“忙碌”。不知怎的,某些本该快速进行的步骤,在蒂娜神侍的严谨审查中变得毫无意义的冗长——比如那些问神仪式要用的螣花!明明是来回扫视几遍就可以解决的事,如今却在它们身上花了快两个小时。
阿尔盯着自己的鞋尖——还好她回来时及时擦掉了沾上的泥土,蒂娜神侍在检查螣花的同时,也没有漏掉奉上螣花的人的衣着。虽说蒂娜神侍没有给予什么处罚,但是当着众多人面前指出“邋遢”的坏毛病,也实在是尴尬……
莉塔趁着蒂娜神侍低头检查螣花花根的空档,轻轻戳了一下阿尔的胳膊,快速塞给她一小块果干,人鱼用嘴型告诉阿尔,那是约瑟芬给她的。
还好,是块黄色的果干。
自从听到暗精灵祭司的那句提示,阿尔对一切红色的事物都产生了恐慌。她不明白暗精灵被管理得如此严格——在她离开那个地穴不久,阿尔就瞧见有人用比胳膊还粗的铁链封住了那道暗门,是如何跨越这种种封锁,还能在神庙制造出这种麻烦。
在将最后一把螣花从花瓣边缘的褶皱、香气的浓郁程度、检查到花根上沾染的泥土量,“细致入微”的蒂娜神侍终于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检查。她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火,朝在场的神侍、学徒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