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往前一步:“那究竟要如何,你才肯原谅我?”
栗岫云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像你这样身份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非要缠着我这颗歪脖树?”
季衡有些失落。
“即便这样身份的男人,即便这样的情意,也不足以令你动心吗?”
栗岫云心头猛地一颤,怔在原地。
动心?正因为有权有势,才更令人害怕。
他敢如此无所忌惮、任意妄为,不正是倚仗这份权势吗?这样的高门大户,她没胆子沾染。
她也不相信,三妻四妾规训下的男人,会从一而终。
更不相信,将女人视作附属品的他们,会允许自己“离经叛道”的理想存在。
她只想做个游走贩夫走卒间的医娘。
她情愿选择一介凡夫俗子,靠着自己的手艺过活,即便箪食瓢饮、身居陋巷,也好过困囿在权贵们精心编织的金丝笼中。
季衡见她愣神,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之间不过寸拳。
这个场景,这个距离,竟和周阔那时候一模一样。
吓得栗岫云不由自主扫了一圈,确认自己是在小破院的厨房,而不是周阔的卧室,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这些男人哄女人,都这套?
栗岫云懒得挣扎了,由他握住,满脸无所谓。
男人声音也放得极为轻柔:
“云儿,皆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护好你,让你颠沛流离,是我太过莽撞,伤了你的心。”
他的手握得更紧,却没有太用力,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你,怎能让你再离我而去,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便是你忘了从前,也无妨,我们可以从头再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哪怕你骂我、打我,怎样都好,只是……别再赶我走了。”
那双眼睛,像清透的琉璃,带着灼热的真挚与赤诚,亮得惊人。
与周阔那双,些许市侩狡黠、精明算计的眼睛,截然不同。
他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内心底抠出来的,掺不得半点虚情假意。
栗岫云再是铁石心肠,也被触动了。
她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脆弱可怜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男人,会是那天提刀毫不犹豫要砍人的狂魔。
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还是他们之间,有过太刻骨铭心的美好记忆,才至于,如此疯魔的男人,也能铁骨柔情。
“都过去了。”
栗岫云垂下眼帘,以免心底翻涌的情绪被他看见。
这话,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吧。”
他没有应声,只俯身,在她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沉而执拗。
“忘记你,我做不到。”
“你曾深爱的那个云儿,早就死了。”
栗岫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幽怨。
怨什么?
原来的她,本该有深爱之人呵护,而她,也应该有辉煌的事业。
只是这一切——
“死在那片悬崖之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这里的,是另一个灵魂,另一个人。
她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爱意,她更不愿意被这份与自己无关的爱意,囚禁在侯府的内宅中。
季衡抬眸,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从蹙起的眉心,到抿紧的唇角,每一处,都是他铭刻在心的模样。
是他熟悉的脸,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就足够了。
他轻轻引着她的手,挨着自己的脸,舒朗一笑:
“我不在乎,无论是曾经的云儿,还是现在的云儿,乃至今后的云儿,我都一样视如珍宝。”
栗岫云手心里,是他略带凉意的肌肤,而他的目光,那般深沉,那般专注。
好奇怪……
为什么,和被周阔看着时的感觉,大相径庭?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云姐姐!门口的人怎么没守着了?我肚子都饿扁了,什么时候开饭啊?”
程青青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栗岫云瞬间回神,赶紧去看锅里的粥。
程青青来水缸边打水净手,自然看见屋里站在一起,仿若亲密无间的两人。
她笑得朴实天真:“啊!侯爷也在,难怪外面两个大哥不在,侯爷今天要留下用饭吗?”
季衡探头看栗岫云,眼睛扑闪扑闪:“留我用饭吗?”
栗岫云头也不抬:“抱歉,只有两人份的粥,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季衡倒不恼,笑了笑,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不等她勺子敲到脑袋上,已经脚底抹油,跑到院子外了。
等栗岫云气呼呼的转头,正对上程青青愕然的双眼。
吃饭的时候,栗岫云一直沉着脸。
程青青却很欢喜:“云姐姐,其实我瞧着,侯爷人挺好的,既然你们有婚约,何不如同他回京呢?”
栗岫云闻言,瞬间停下来手里的筷子。
“你在帮他说话?”
程青青从没见过她冷若冰霜的模样,一时愣住了。
“云姐姐,我、我只是……”
栗岫云啪得一声搁下碗筷,死死盯着程青青。
她厉声质问:“可是你说的,伺候男人没意思,要自己开医馆自食其力,现在,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看着程青青越来越心虚的模样,栗岫云先头没消的气,一并窜了上来。
“他给你好处了,是不是?”
程青青揉了揉眼睛,吸了下鼻子,满腹委屈溢于言表。
“云姐姐,你和我不同,你长得漂亮,性子又好,侯爷也疼你……”
栗岫云冷声打断:“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就劝我嫁给他!”
程青青也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强忍着哭腔:
“他是侯爷,有钱有势,能护着你,云姐姐和他在一起,既不用辛苦去看病,也不用跟着我起早贪黑制药卖药,不好吗?”
“他那么好,你为何不嫁给他!”
程青青腾得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云姐姐,我都是为了你好!”
“是为了我好,还是因为你收了他的钱!”
程青青噎住,豆大的眼泪吧嗒掉了下来,楞怔怔看着栗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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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
栗岫云伸手:“拿来!”
程青青眼泪直掉。
“把他给你的钱,拿来!”栗岫云没有丝毫松动。
程青青哭着冲进了里屋,片刻后,她攥着钱囊跑出来,狠狠丢进栗岫云怀里,而后头也不回地冲回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栗岫云捡起地上的钱囊。
不过几锭碎银子罢了。
火气随着里屋越来越凶的哭声消下去,她颓然叹息。
其实,青青有什么恶意,这又不是她第一次劝栗岫云成亲嫁人,就连周阔,她也调侃过。
是自己的问题,把对季衡纠缠不休的气,全撒在青青身上了。
等着哭声略小了些,栗岫云才推门进去。
屋子小,程青青怕声音全被听了去,就把头捂在被子里,像只埋沙子里的鸵鸟。
栗岫云趴在她身边,掀起一角,轻声道歉:“青青,是我不好,不该迁怒你。”
程青青闻言,刷得掀开被子,霍然坐起身来,撅着嘴闷了片刻,眼泪又掉下来,抽抽搭搭止不住。
“云姐姐……你怎么能……那样说我?”她哽咽着,声音都在发颤,“我是喜欢钱……”
一只手胡乱地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可我怎么可能……为了钱,出卖朋友!”
被那句诛心之言刺中的委屈,尽数涌了上来,她的眼泪彻底决堤,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栗岫云自责不已,伸手将程青青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是我不对,是我错怪青青了。青青是最好的朋友,心里总是惦着我,我都知道的。都是我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好不好?”
又哭了好一会儿,程青青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她搂着栗岫云的腰,靠在她的肩头,带着轻轻的啜泣。
“云姐姐,除了我爹娘……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我怎么会为了钱,出卖你呢?”
栗岫云紧了紧手臂,楼住她肩,用力点点头:“我知道。”
“当初,是我硬把你带出来的。”程青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结果遇到这么多事,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说着,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忙使劲吸了吸鼻子,才压了下去。
“你说,我好歹还有爹护着,你什么都没有,要是那个知县再来欺负你,怎么办……我是真的觉得,侯爷人挺好的,拿的钱,我一分都没动,是想留给你的……”
栗岫云百感交集,既有深深的自责,又被真心相待所感动。
千言万语终化作了一句:“是我不好……”
程青青抱紧了她:“我不怪你,我也不好,我以后都不说嫁人的话了,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好好经营咱们的医馆,一起挣钱,一起享福,不分你我。”
“嗯。”栗岫云靠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抱着怀中人的温度,听着她真挚的话语,栗岫云的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想起季衡无数次的道歉,竟与自己此刻的口吻,如出一辙。
原来,他那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原来,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