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金华风月 > 87. 产厄
    “姐,你这是……时下风行的……教小侍读书……?”

    长公主惊得连官话都说不顺了,“我……臣今日遇见大理寺正姚大人,听闻在教习那位公子我朝律法……”

    “教小侍读书?”皇帝随口问道,“莫非许多大人家中侍子皆是不识字的?”

    长公主险些绝倒:“到底读书是殷实人家之事。买卖男童为奴仆的,若非瘦马之流,多半是无钱教习文采,只供来与人作下仆,至多村中同恩堂之流教几个大字,能识得官府文书算得钱货之数便罢;除非入了烟花地,才有楼里龟公与哥哥们教习文艺。”

    您的侧室弄臣都识文断字那不因为您是皇帝么,选进来的都是正经人家郎君!

    “嗤,”皇帝笑了一声,“那教书是帐中调教情趣,这位是正经修习律法的,我可不是在玩弄年轻郎君。”皇帝往帘子后瞥了一眼,“他课业多着,晨间的诗书,午后的律法,晚上还要看几本市井话本。他本会识文断字,不过是再学艰深些。”

    燕王妃本在与几位乳娘交谈,闻言回过头也问了一句:“他竟识得中原文字?”

    皇帝便笑:“不仅识得,书道也尚可。”

    于是燕王妃也笑:“原来是聪慧郎君,难怪陛下喜爱了。”说罢又回头去与各位乳娘交谈。

    燕王与阿斯兰两个男人不便在外露面,自然是垂了帘子在后头偷瞧——燕王是要陪着妻君,阿斯兰却是自己要来。虽说燕王身为正室须得也见一见乳娘,只是到底此事是妻君做主,他无法置喙,也不好与外女多接触,只得在帘后与阿斯兰聊天。

    “乳娘多是自有小儿或不日临盆之人,若是在民间,临产的妇人常聚在同恩堂之流寻求医士与产士照看,待一朝分娩了,有奶水不足的,便另有奶水有余之人相补相扶,乡里老者也常聚在同恩堂,领些救济饭食,也能照看双亲无暇的幼童。”

    “宫里为帝女与近支宗亲之女选乳娘也从同恩堂挑,许多是孩子四月有余的,这般小儿已开始用些米粥小果,其母奶水也便富余些。挑中的乳娘便封做宫中女官,小儿为宗女私身侍女,日后是正经女官。像阿琦身边的月华便是乳娘之女,如今是正五品的长公主府长史。”

    阿斯兰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小孩要是男孩怎么办?”

    “若是男孩,若愿作宗女身边黄门便作黄门,也是宫里头的正经封位;若不愿作内官,到了六七岁年纪便须遣送出宫。其实女孩也是一般,入宫做内官便得弃去功名,也有些人家不愿弃考功名的,到了年纪乳娘便携孩子出宫荣养读书——只是我见过的,都选了为内官。除了陛下身边没得乳娘与私身侍女,我与阿琦都有私身内官。”

    “你们都让男人照看小孩,不会和乳娘有什么么,”阿斯兰睨了燕王一眼,“尤其皇帝后宫里。”

    谁知燕王反眼神怪异:“乳娘又不往后宫里来。小儿吃奶水不过六月,至多有身子弱的吃到八月,这期间乳娘几个小儿居于妻君院落,宫里便是栖梧宫后殿,只有记名的养父与宗父能入内。”

    阿斯兰忍不住皱眉:“一个小孩怎么这么多父亲?”

    燕王好笑,伸出三根指头:“晓得母亲是谁就行了。小儿落地,有一个生父,一个养父,一个宗父。生父便是这小儿生身父亲,养父便是其母为孩子挑的记名父亲,宗父便是母亲正室,生父与养父通常是一人,抑或是妻君直指一位养父为生父,这叫记名。譬如……”

    燕王压低了声音,“譬如阿瑶有妊,假设生父是个身份低微的内官甲,她可封这甲君为侍君,记为生父,若生父甲君同时抚养帝姬,则生父养父为一人;若令出身高贵的侍君乙抚养帝姬,这位侍君乙便是养父;她也可另记名一个生父丙,比如你,可能你同时是帝姬养父,也可能她另挑旁的侍君乙为养父,这就叫记名。生父与养父取决于母亲本人决定,但帝姬宗父只会是皇后。”

    燕王说得累了,端了杯茶啜饮一口才继续道:“譬如我们兄妹三个,生父便是宗父,只是父亲去得早,所以各有养父——谢长风便是阿瑶养父。养父时常有变,生父可随意记名,唯独宗父不可变,所以先帝与阿瑶皆看重皇后之位,民间殷实人家娘子也极重正室身份,往往侧室小侍养了许多正室也迟迟定不下来。”

    “哦……”阿斯兰沉吟了片刻,而后道,“我听说燕王妃的孩子不是你的,所以你是宗父,那个男人是生父,养父要等生下来定。”

    燕王咬牙切齿,只恨不能将手里茶盏泼到阿斯兰脸上:“……对……所以许多侍君会争抢养父之位,帝姬养父人选也会左右前朝风向。”

    除非皇帝独生一女。

    “我们也有相似的做法。”阿斯兰点了点膝盖,“死了男人的女人带着孩子嫁到别的男人家里,男人把孩子当作亲生孩子,孩子也叫这个男人为父亲。孩子长大之后奉养这个养父,也祭祀之前的生父。牧人很欢迎带着小孩的寡妇,其实是因为需要小孩帮忙,女人也能给小孩找个父亲抚养。”

    “做法是相似,但你们把女人小孩都当财产,我们是把女人小孩当作未来的主人。”燕王斜了他一眼,“女人是家族这棵大树的主干,小孩是树上伸出的枝叶,而男人只是大树抛出的果实,养肥滋养根系的土地,也帮助其他大树繁衍枝叶。”

    树聚成林,林集为森,才成乡里道府州县。

    牧与猎的土地上养不出耕与织的学说。燕王瞧了阿斯兰一眼,并没打算他能理解,草原上讲究弱肉强食的生存,他便是懂了也绝无可能在草原上种出中原的宗族之树——皇帝不可能没想过,却仍教他读书……若非情趣,便是驯化。

    他半垂下眼睫,一指轻轻掀开珠帘。

    外头几个贵女正与选来的几位乳娘在说什么,男人在内殿听不甚清。只不过依着从前的惯例,一多半是问起些家中状况,婴孩身体之流。尚宫局掌过眼的,再有便是瞧几个贵女眼缘。只不过阿碧身份不便露面,才叫长公主代行。

    “你在看什么?这是要选漂亮的么?”

    “乳娘重在知书达理,性情温和,身体健壮,相貌只需周正即可。”燕王拽住阿斯兰手臂,“我们不能出帘露面。”这蛮子正想探头出去瞧,头发都快要顶出珠帘了。

    “可是你在偷看。你要看什么?”

    “若若这几日胎动得厉害,太医说如今九月有余,只怕不日要生,我怕她说话久了累着。”

    燕王眼神在外殿逡巡。几位进园子里来的乳娘皆坐在软椅上,围着上座的长公主与燕王妃。皇帝想来是不便在此多言,只坐在次间不时应和几句,此时已预备回清音堂了。她往帘后瞟了一眼,眨眨眼睛。

    “几位娘子怕是累了,朕叫人上些糕饼来。”皇帝笑,“妊期不便饮茶,便饮些牛乳,休息片刻朕再令人送娘子们回去。月份重了便易劳累,站也累坐也累,偏生医士产士还要嘱咐多下地走动切勿久坐久躺,暴饮暴食。”

    几位娘子便不禁笑:“实在如此。越到这种时候还要越瞧着家里那个厌烦。”

    阿斯兰于是看见燕王耳尖抖了一下。

    外头燕王妃接话道:“是啊,要么寸步不离跟着,要么就盯着肚子瞧。咱们这些事他又不懂,便非得事事照医士吩咐的办,絮絮叨叨的惹人厌憎,倒不如不跟着,正好落个清净。”

    阿斯兰眨了眨眼睛,看着燕王陷入沉默。

    “……你……”阿斯兰忍不住拍了一下燕王肩膀,“你要不要……先坐下……?”

    燕王手抖了抖,最终缩了指尖放下珠帘,还听着先前那妇人笑道:“还是家里那个太没趣儿了,小侍们说点玩笑话都比他来得舒服,哎哟,咱们自己身子自己还是有数,盯来盯去不如打扮好了说点好听话来得有用。”

    燕王彻底坐了回来,茫然盯着自己手掌心瞧:“那竖子原来……我有何不能呢……”

    “待第二回熟了就好啦,”另一个妇人笑道,“男人么大多是这样,有什么法子,他们那身子又不得赐福,怀生不了,他也只能听医士的。”

    于是又听得众人夸赞这位娘子体贴夫侍,是难得的好家主。

    正说着,燕王妃忽而住了口,面色发僵,却仍勉强笑道,“陛下恕罪,臣怕是有些不适。”

    “姐姐先歇着,”皇帝一手扶住燕王妃,命宫人来挪了罗汉床上摆设,让她换了个斜倚姿势,“如期,你亲去请周院判来瞧瞧,如今月份大了,不晓得什么时候便要临产。”

    如期才应了声奔出内间,碧纱橱后头便听得哗啦啦几声脆响,原来是燕王顾不得不露面的规矩已奔出了内室:“若若!”

    他这下倒令几位娘子面露难色,不看他也不是看也不是的,只好先站起来行了礼复又坐下。只皇帝一把将自家兄长按了下来:“月份足了婴孩便欲开生门,先叫太医来瞧了是正事。”她一指长安道:“给燕王搬个杌子来。”

    “先头还说呢……你也这么絮叨……”燕王妃好笑,叫燕王给她挪了个大些的迎枕来垫着腰,“你这样几位娘子多尴尬呢……我感觉这回怕是要生……”

    皇帝神色一凛,忙看向长安:“离此处最近的产房布置在何处?”为园中两位贵女有妊,秋狩才过了便掐着日子在园中并燕王府中布置了数处产房以防万一。

    “是,是在后头鸣蕉雅舍。”

    抬过去不用多久。皇帝微松了一口气,微笑道:“长安,你先带人送各位娘子休息。”

    她才说完,长公主便先站起来道;“我送送各位娘子。”得了皇帝点头,长公主才带着人领了几位娘子出门去,各坐上宫车往园中住处休息。

    “原本那位覃娘子已有子嗣,臣想着与她讨些经验来……今日真是不巧……”待人走了,燕王妃才笑着挪了挪身子,“这几日是阵痛得频些,这会子又好了。”

    谁知她话音还没落,反而燕王先呆了;“若若,血……”

    原来是燕王妃衣裳后中已染了几丝粉红。

    “快!叫担架!”皇帝着紧吩咐道,“赶紧送王妃往鸣蕉雅舍去!让周院判并各处医士产士来鸣蕉雅舍待命!”

    “见了红便是临盆之兆了,”皇帝端坐在燕王妃身侧,“若腹痛轻些了便用些膳食,分娩不比寻常,劳累得厉害。”她瞧了一眼在一边只能催促宫人去瞧太医的燕王,“阿兄,你叫人去厨房端些热食来,不要那难克化的大菜,红糖卧鸡蛋之流便好,再叫人端热牛乳来。”

    给他派点事支出去,省得在这着急看得人烦躁。

    “臣听陛下的。”燕王妃笑道,“前头太医也说见红到分娩还很有些时候。”

    “分人呢。我生安娜的时候快,不过三个时辰多便生下来了,也有那六七个时辰的——姐姐可要更衣?此时若好些了也可更衣几回,待医士来了叫她瞧瞧。”

    内室里头宫人来来往往甚是繁忙,全靠燕王一人盯着各项准备,虽前头那小侍想插手也被挡了回去,瞧得燕王妃好笑:“我以前没想过阿顼善妒,是收了红玉之后才晓得。”

    皇帝扶着她起身往屏风后头去,叫了两个内官伺候她更衣净手了才回来,便隔着屏风笑回:“兄长是有些刻薄,姐姐担待些。”画屏后的影子教内官扶了缓缓站起来,才又转过屏风回来半躺在产床上,接了燕王端来的热牛乳。

    “我晓得……是我招不来嗣子对不起你……”燕王想是听见了王妃言语,声音很轻,“可到底认我做父亲总好得多,怎么能……他招来一处有功,赏他些也便罢了……”

    “陛下在这呢。”燕王妃饮尽了牛乳,想是这会子腹痛好了许多,声音也有了力度,“到底不是正经天家血脉,怎好入玉牒。”

    “有何入不得?”皇帝眨了眨眼睛,“记在兄长名下就是了。姐姐就安心娩出来,届时上了玉牒,封个县主郡君的,往后自有俸禄供养,理会它是否兄长亲子做什么呢。”她一转头见周院判已候在外头,忙叫她带着医士过来瞧,“快来给王妃瞧瞧。”

    周院判应了声,看了看燕王:“产室容不得男子污秽,唯恐冒犯送子娘娘,还请殿下在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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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净了手,见燕王出去了,才过来瞧蝶若,“殿下怕是还有些时候,初产慢些也是有的,此时不妨用些吃食,更衣净手几次,若精力尚可,也可走动些许。”

    “我实在腹痛,怕是走不得。”蝶若笑道,“既是还有些时候,我再用些吃食吧。”

    日头已西下而去。皇帝叹了口气,又挂起一副笑面来,“姐姐先休息片刻,分娩劳累,养些精神的好。”

    已经两个半时辰了。

    皇帝眉心皱得越发厉害,却碍于守在蝶若身侧不敢表露,生怕引了惊惶,反到引动胎气影响分娩。她与长公主对视一眼,又叫周院判来瞧。

    这次得到的回答才总算换了一个;“殿下生门已开,当是快了。”

    殿内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曾滞产,当是无虞。

    蝶若按产士嘱咐换了个半跪姿势,由皇帝与长公主两人扶着,另抓了两条产带来,调整起呼吸。

    身下软褥早被浸湿了。

    “殿下不要慌张,平稳呼吸,下腹使力,令胎胞自然落下。”

    院判沉着脸色,令产士再去检查一次生门,果然生门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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