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辉早已吩咐管家候在门口。
张平安差随从递上名帖后,管家很快亲自迎出来。
林府还是老样子,亭台楼阁,花团锦簇,下人来来去去穿梭其中。
不一会儿,张平安便被管家引进待客的茶室。
吩咐下人上茶后,管家弯腰恭敬道:“张大人,您先在此稍坐片刻,我家老爷刚刚回府,我这就去通禀!”
张平安点点头,坐下喝茶。
今天一天光吃饭了,肚子撑的很,此时真只想喝点茶,吃点新鲜瓜果解解腻。
茶是好茶,光闻茶香就能闻出来,入嘴微苦回甘,满嘴清香。
茶杯是薄如蝉翼的哥窑八方杯,名贵非常。
张平安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用的还不是这种。
再用目光逡巡一圈儿茶室四周,这才发现墙上挂的几幅画卷都是大家所做,极具收藏价值。
见微知著,看来林俊辉是更富贵了。
也变相说明混的更好了!张平安想到。
不一会儿,两杯茶下肚,林俊辉便过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平安,好久未见了,别来无恙啊,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里呢!”
笑声爽朗又开怀,听得出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张平安转头一打量,林俊辉打扮的倒还是那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模样,只气度上比从前成熟了很多,眼神沉稳。
应当是回家后刚换了一身常服,外面松松系着一件长到脚踝的华贵鹤羽大氅,脚上蹬着软底鹿皮靴。
室内四角都燃了火盆,暖融融的。
林俊辉进屋后将大氅解下,随手递给管家。
挥了挥手,管家便识趣的捧着衣裳退下了,顺便帮忙关上了门。
“我挺好的,现在在慈县也很适应,就是这次回来行程挺赶的,明日早上我就要回去了,只能晚上抽空跟你聚聚,还请勿怪”,张平安笑着道。
“这个我懂”,林俊辉走过来盘腿坐到张平安对面,接着道,“过年这几天我也是忙的团团转,都是些场面上的应酬推不掉,烦人的很!”
说着,又提起茶壶帮张平安倒了一杯茶,两人寒暄起来。
先说了说各自近况,又聊了一些趣事。
小半个时辰后,说着说着,话题最后还是免不了涉及到前线战事。
林俊辉对现在的局面是既喜又忧:“不瞒你说,我高兴的是周大人是个有能力有远见的,现在前线形势正好,最好能一鼓作气打回北方,那才叫大快人心呢!
但同时我也清楚,世家和阉党两股势力从根源上就是不和的,目前只是表面上短暂的交好而已,如果周大人的势力再这么发展下去,各个世家肯定要联合出手了,到时候前线战局又会有变化,深受其害、影响最大的还是老百姓啊!可惜了这好不容易打开的新局面了!
只怪我人微言轻,也出不上什么大力,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左右朝堂局势,唉!”
说完后,林俊辉有些苦闷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喝到肚里了才记起来这是茶水,不是酒水。
当下高声吩咐门外伺候的下人道:“拿酒来!”
这些纷争张平安今日上午才刚听过,又何尝不懂,不过他现在倒比林俊辉要乐观一些。
“俊辉,你说的这些我也略有耳闻,但是你觉得周大人是个傻的吗?不,他比咱们俩都要聪明、有手腕,这么多年在朝堂也不是白混的,不然也不会让世家短暂认可他,还在官场上一路扶摇直上,我不觉得他会坐以待毙,须知强中更有强中手!”张平安摩挲着下巴沉声道。
“你说的这点我也想到了”,林俊辉点点头,“但这种局面依然让我痛心啊,朝廷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上下一心收复失地,发展农耕,恢复往日荣华,而不是处处防范,处处只考虑自己手中那点权力流失,北方有多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这让我们怎能坐的住?!”
张平安听后也沉默了,他何尝不想朝廷一统江山,但谁让大家都运气不好,处在了这个改朝换代的时候呢!
朝廷暗流涌动,江山飘摇一副亡国之相。
难啊!
看张平安沉默,林俊辉顿了顿又低声继续道:“而且历来党争都是十分残酷的事情,殃及池鱼者无数,说实话,我岳父这边我很担心他站错队,本身官职就是不上不下的,最容易被拿来开刀背锅,他要有个万一,我也差不多玩完了!”
姻亲关系是把双刃剑,有好,也有不好。
论起这点,张平安就比林俊辉幸运的多,毕竟他岳父现在已经官居二品,家族繁荣,人丁兴旺,在朝堂上根基深厚,多数时候都是被各方势力拉拢讨好的对象。
只能说各人都有各人的烦恼!
张平安举起酒杯:“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喝!”林俊辉朗声笑道,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笑叹:“我只庆幸我去年将我们林家族人大半都迁来了临安,好歹在我眼皮子底下,也能多看顾几分,就算金陵有个万一,最起码根基还在!”
“唉,你说起这个,我倒真有点担心林夫子了,金陵离前线太近了”,张平安皱眉道。
“没办法,世道不太平,族长爷爷的考虑也是对的,不能把所有人都框在一个地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金陵的世家也多,在那边的交际也很重要,目前这样比较稳妥”,林俊辉道。
说完又低声问道:“对了,你岳父跟你提过没,明年又要加税征兵了!”
“提过一点,打仗嘛,其实打的就是银子,粮草少不了,加税是必然的,就不知这次征兵是怎么个章程”,张平安也压低声音回道。
“先加税,等把税收上来之后,让老百姓缓一阵,再看前线情况继续征兵,大概就是这样”,林俊辉都能猜到大半。
“现在兵部上奏朝廷的意思是江南地区五丁抽一,可用银子抵免,岭南地区四丁抽一,反正他们那块儿也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吃都吃不饱,去军队还能混口饱饭吃,再说了,那块儿的兵身体好,上战场能打”。
说到这点,林俊辉是很佩服周大人的:“其实历朝历代,克扣拖延粮草或者军饷都是免不了的,只是看程度严重与否,周大人还是有些手段,从他接任前线主帅后,粮草军饷是一分不差,这很难得!”
“是吗?那看来这个人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张平安听后若有所思。
“是啊,希望他能在前线多坚持一些日子吧”,林俊辉回道。
想到这些也心烦的很,挥挥手:“不提这个了,你难得回来一趟,聊点高兴的,听说弟妹有了身孕,今年七月你就要做爹了?”
“不错,你消息倒够灵通的”,张平安笑道,提起未出生的孩子,表情也柔和了许多。
“听你大舅兄说的,都在临安,平时也经常遇见聊两句,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我看你啊,以后一定是个慈父,提起孩子嘴角压都压不住”,林俊辉打趣道。
说完轻咳了两声:“不过也是巧了,我夫人也正好有孕了,刚满三个月,如果以后我们两家生的是一儿一女,说不得还能结个娃娃亲,做亲家呢!”
“恭喜恭喜呀,你也要做爹了”,张平安惊讶了一瞬后,马上笑着拱手恭喜道。
这真是缘分,太巧了!
“不过做亲家的事情,还是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说吧,咱们可不能这么早帮孩子做决定!”
“哈哈哈哈哈,也是,那就以后再说”,林俊辉朗声笑道,说起另外一事:“你是不是在背地里让你大姐夫查郭嘉呢?”
张平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看张平安一脸惊讶和紧张,林俊辉摆摆手一脸淡定:“你放心,你大姐夫没跟我说,这事儿也没别人知道,是我自己猜的!”
说完解释道:“我在城外送别友人时,好几次碰到你大姐夫,他们五城兵马司一般不需要出城执行公务,加上我了解你们家,知道你们家在城外也没什么产业,更没什么亲戚,他频繁的往城外偏僻处跑,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就留了个心,让家里下人跟着一起去查探了一番,才知道郊外那处大宅是郭嘉的,这才知道他时常留意查访的人是谁,三郎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我一想就知道是你吩咐的!”
张平安笑了笑,也没否认:“不错,是我的主意!”
别的没多说。
他隐隐约约能猜到郭嘉身上不干净,钱家那被打劫的三十万两银子就跟他脱不了干系。
说的多错的多,他跟郭嘉关系极好,郭嘉也帮了他很多,所以他暂时不想因为还没确定的猜疑害了郭嘉。
林俊辉也不追问,做官最忌讳的就是有太多好奇心,这点处事原则已经刻入了他骨子里。
只提醒张平安道:“我记得你们关系还不错,我跟郭嘉也有几面之缘,你为什么要去查他,我不问,你也不用跟我说,这当中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但是,郭嘉这人你要小心。”
“你查出什么了?”张平安放下酒杯凝重道。
“只能说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没想到在临安,在这么多手眼通天的人物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一股暗藏的势力,还没被人发觉,藏的真是够深的”,林俊辉还有心思摇头调侃。
接着道:“其实他有许多地方都形迹可疑,那处宅子也有古怪,只不过以往没注意他罢了,不止如此,他还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手底下有能人异士,有几个甚至是从北方渡江来的,现在这种局势,我不得不多想!”
张平安越听眉头皱的越深:“那你们俩有没有正面碰头?”
林俊辉摇摇头:“真要说他犯了什么大事也还没查出来,我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暂时没有去会他,也没大张旗鼓张扬这事儿,不过结合蛛丝马迹,我心中有些猜想了,但还不能确定罢了。”
“是什么?”张平安忍不住追问道。
“可能跟皇家有关!”林俊辉这才正色回道。
“皇家?”张平安有些不可置信,“当初我在逃荒路上碰到他的时候,他是在一小镇上生活,整个镇子都遭了兵祸,这总做不得假,况且当时我躲在山上狼狈不堪,我们完全不认识,怎么可能就突然跟皇家扯上关系了呢?”
还有土匪寨的事情,那一身奄奄一息的伤势都是做不得假的。
如果连这都能是假的,那真是太让人大跌眼镜了!
“不是说了嘛,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还不能确定,等我确定了我再跟你通个气,放心!”,林俊辉抬手安抚道。
有些细节没办法跟张平安说的太多,查郭嘉底细的时候动用了自己岳父的私下势力,还有私募的家兵。
这些都不是能拿到台面上讲的。
所以如果不是有了千真万确的证据和把握,且威胁到朝廷安危,他是不会管郭嘉想干嘛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现下这情况只能派人盯着,是最好的办法了。
“那就多谢了”,张平安一颗心被调的不上不下。
但不好再多问了。
郭嘉果然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是否清楚他在干嘛!
“你也不用想太多,他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个人的路个人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林俊辉经过这几年的锤炼,对此看得很开。
“说是这么说,但真在自己身边发生了,谁又能无动于衷呢,皆非圣贤者!”
“平安,任何时候切记量力而行,有些事能救,有些事救不了就不用救,这是我们家的家训”,林俊辉淡定道,“哪怕有一天是我深陷沼泽,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舍命拉我,即使是你,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就行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张平安翻了个大白眼:“不兴这么咒自己的!”
“打个比方嘛!”林俊辉笑笑没在意。
哪料到最后一语成谶!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