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后,便是酬谢宾客了!
一直到下午申时左右,宾客才慢慢散去。
周子明带着人吃完饭,留下礼物后,也准备打马离开了,他还赶着回前线。
临走前只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今天虽然是算好的黄道吉日,但天气并不好,到下午的时候天已经黑沉沉的,既压抑又闷热,总感觉让人喘不上气。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张平安才拿出周子明留下的礼物,看了半晌后才拆开。
是一串十分漂亮的玉佩,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上雕螭龙和卷草纹,以及一个“靖”字。
张平安拿起来摩挲半晌后才发现,玉佩里面还有一个小机关。
内部是镂空的,分成上下两半,可以通过螺旋纹闭合。
里面放置了黄豆大小的玉珠,好似还刻了天干地支和八卦符号。
张平安有些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思考再三后还是没管,只准备先把它当普通玉佩对待。
有的时候,知道的越多越烦恼。
还不如顺其自然!
起码他可以确信,目前周大人对他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一晃又十几日过去,汝南府也到了秋收的时候。
因为今年雨水不足,秋收时间便也推后了。
安南稻亩产量虽然不及在泽县的时候高,但比以前本地的普通稻种还是要强的多。
加上有俘虏营的人在,吃的少,干的多,今年开荒的土地也多,因此粮仓还算丰盈,不需要从南边调粮过来。
一切正在有条不紊中,张平安突然收到临安寄过来的信,是大舅子钱英寄过来的。
信中说圣上病危,恐命不久矣!
目前大夏朝直系皇族本来就稀少,能和皇上血缘关系亲近的就更少了。
在太宗皇帝的有意培养下,绝大部分都还不成器。
真要说有资格做皇帝备选的,可能还只有蜀中那位。
钱英写信过来,主要也是想提醒张平安近期不要有什么大动作,尽量蛰伏起来,心中有数就好。
这个事情瞒不住,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肯定会满朝文武皆知。
任何一次皇权更迭,都是腥风血雨的。
现在钱家也在摇摆不定中,家里上下几百口人甚至连呼吸声都怕重了,气氛沉闷的紧!
张平安看后震惊是有的,但也有一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看来改年号和大赦天下并没有能够挽救这位少年皇帝的命运!
没过几日,林俊辉也写信过来说了这事。
他知道消息的时间甚至比张平安要更早。
眼看事情已经无力回天,这才跟张平安通个气。
他们现在远离朝堂中心,更应该一起抱团取暖,互通有无。
张平安别的不担心,就担心远在临安的家里人受牵连。
写信回去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到的事,让人揪心不已。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蜀中的这位小皇叔终于被四位辅政大臣请出山。
这一路回临安有多惊险,自不用说。
好不容易提着心,在朝堂众人的万众瞩目下到了临安。
四位辅政大臣还没见到本尊,商议余下的章程,这位皇叔就死在了别苑。
是刚吃完早饭发生的事情,很明显的毒杀,甚至可能就是想给朝堂上下一个下马威。
极其嚣张!
朝堂上下顿时乱成一锅粥,说什么的都有。
剩余在临安的姓夏的皇亲国戚很快分成两派,一派蠢蠢欲动,在背后幕僚的怂恿下,想觊觎那个位置。
另一部分则想明哲保身。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在大理寺的严查下,凶手很快竟然指向蠢蠢欲动的那几位。
这下大理寺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上奏小皇帝和太后。
王太后眼看儿子已经靠不住,若儿子真去了,她一个孤寡太后能有什么指望,最后的下场肯定是好不到哪儿去的。
好不容易有个还算仁厚的皇叔可以过来接手皇位。
这一下子突然听到是那些旁系的人在觊觎皇位,才下此毒手,立刻便绷不住了。
下令按大夏律法来,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绝不姑息。
几位辅政大臣老奸巨猾,比太后聪明的多,拦了几次,到底还是没拦住。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他们再求情也没用,现在小皇帝还没死,而且还有一个魏行舟在从中作梗。
作为臣子,有时候也很无奈。
不到一月的时间,本就少的可怜的旁系皇族中人又死了一小半儿。
见此情形,剩余的那一撮人更加不愿意做皇帝了,就怕没这个福气,反而枉送了性命。
小皇帝每天就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最急的就是几位辅政大臣了。
眼看姓夏的人都要死绝了,这皇位到底谁来坐?
事情一拖就拖到了九月份,就在这期间,周子明带着人马势如破竹,以方城为中心,战线又往西拉长了几百里,打到了均州武当县。
随后往南,逐渐收复了鄂州等地。
淮河一线和苍梧江一线彻底形成守望相助之势。
临安聪明人很多,四位辅政大臣更是其中翘楚。
不顾太后意愿,私自用了八百里加急往前线连发三道旨意,言明圣上病危,召周子明回临安觐见。
可惜,这时候已经太晚了。
周子明在荆州看到圣旨的时候面色无比平静,随后勾起嘴角轻笑了两声,然后将圣旨放在火烛上燃烧殆尽。
嘴里叹息道:“也是时候了啊,本来想多缓两年,看来是等不到了!”
心腹在一旁很有眼色的问道:“主子,是不是让我明天给其他将军通个气?”
“嗯,你着手去办吧,还有临安那边,用飞鸽传书,给宫里传个信,让他们动作快些!”周子明起身拨了拨烛火,淡淡应道。
“明白!”手下拱手行礼后快速出门了。
在这种紧张的时局下,周子明一瞬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师公,一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太监。
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本应该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应该心硬如铁才对。
却在出宫后仍然保持着一份仁善之心,和对人世间的热爱。
对什么都很宽容。
说来,自己父亲能被师公收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很小的时候,周子明还很调皮,带着些孩童的天真和活泼。
每每将家中东西打碎或者祸害了邻居家的菜地,被别人找上门来。
师公从来都不会发脾气,更不会怪罪。
只会语重心长的和周子明讲道理。
到的五岁上下,便被送去私塾读书,有了许多玩伴,日子更加丰富多彩,一点也不无聊。
这段时间算是周子明童年时光里最快活的一段日子了。
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最早追溯起来,可能还是六岁那年。
傍晚时分,彩霞满天,周子明跟着师公蹦蹦跳跳的从私塾回来。
却突然发现村里来了好多做工的人,场地上堆的都是木材和石头。
还有人用白石灰圈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是要做什么,是要盖房子吗?”周子明好奇地问道。
只听师公在头顶温和的回道:“是啊,有人要来村里盖房子了,圈了好大一块地呢!”
“他凭什么能圈那么大的地,把村口都挡住了,乱哄哄的”,周子明随口抱怨道。
“呵呵,傻孩子,别说这一块地了,他就是想把咱们整个村都占了也轻而易举啊”!
师公笑呵呵回道,摸了摸周子明的头,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是谁,很厉害吗?”周子明好奇地追问。
“嗯,很厉害!”周子明听到师公轻声回道。
当时的他没多想,更没在意。
日子如流水似的,待到深秋时分,那块在村口占地极广的房子便已经建的差不多了。
各种景观绿植,假山家具,如流水似的,被从京城运到这处房子里。
甚至还有不少马匹,有专门伺候它们的下人在旁边的跑马场精心喂养。
整座房子在阳光的沐浴下仿佛闪闪发光,一下子就把周边的土砖房和周子明家的青砖瓦房比下去了,比到了尘埃里。
“真有钱呀!”周子明跟村里的小伙伴感慨。
有小孩儿知道的多一些,回道:“这可是魏公公的别苑,自然是漂亮的,又大又漂亮,我爹说他可有钱了,是太监里面最有钱的,比他们都强!”
“魏公公?”周子明重复道,有些好奇。
那小孩儿因为比别人多知道一些内幕不由暗暗得意。
看小伙伴们都一脸崇敬仰慕的看向自己,别提有多得瑟了,挺了挺自己小小的将军肚,又学着他爹的样子咳嗽两声。
才继续道:“就是魏行舟魏公公啊,你们真没见识,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大内总管呢,听说马上还要接管皇上的暗卫,有钱有权,大家都想巴结他!”
“真好啊,那他有儿子吗?”另一个小伙伴一脸羡慕的问道。
“听说是没有,不过他也年纪不小了,这几年肯定是要收养小娃娃的”,前头那个将军肚小孩儿回道。
“你知道的真多,真厉害,唉,要是我能给他做儿子就好了”!
“嘁,别想了,我爹说各人有各命,有人命轻,受不住富贵,就不能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人要认命”,将军肚小孩儿一脸认真道。
“哼,我才不认命呢,我爹说他要是认命的话早没命了”,另一个小孩儿反驳道。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周子明被吵的头疼,赶紧转移话题道:“那过几天上梁和暖房的时候,是不是要给咱们发喜糖啊?”
“哎,还真是,晚上回去我跟我爹打听一下,看具体什么时候上梁和暖房,到那天我就告假不去私塾了!”将军肚小孩儿很快被转移注意力。
想到糖的滋味,简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们基本都是被出宫的老太监买来的孩子,这些太监们在宫里混了那么多年,出宫后手里多少都有一些积蓄。
但是金山银山也架不住坐吃山空,日子还长着,这些太监们也没什么手艺,从小学的就是伺候人的本事。
何况就是有手艺,别人也不会要他们。
因此虽然平时吃穿不愁,但却没有给这些孩子们买些零嘴之类的。
多数都是当小猫小狗养着,以后好靠这些孩子伺候他们养老。
周子明算是其中的特例,相较于其他孩子更幸运!
不仅有爹娘、师公的疼爱,还有书读。
“随意告假可不行,我爹娘、师公会怪罪的,咱们有书念不容易,得珍惜”,周子明摇头劝道。
他是绝对不会为了吃糖而不去私塾的。
孰轻孰重,他分的清楚。
不过很幸运的是,上梁当天正好是休沐日。
周子明由自己师公带着,一道去了村口那坐大房子那边。
魏公公也的确如传闻中的那样,十分有钱有势。
上好的糖块就像不要钱似的,足足洒了半个时辰。
周子明和其他小孩儿一起,捡了满满一衣兜,够他吃好长时间了。
要是去市场买的话,这么多糖没有个二两银子绝对买不到。
捡完了糖,周子明便准备跟着师公回去了。
此时,魏公公才从大院里缓缓踱步出来。
房子前的众人见了都赶着上去攀交情。
却被魏公公一个冷眼制止。
然后径直来到了周子明面前,仔细看了两人一眼后,才淡淡笑着和师公打招呼:“师兄,好久没见了,你过得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呢?”周子明听到师公这样回答,能明显感觉到师公态度的不自然和局促。
“你看到了,我也挺好!”魏公公淡淡回道。
随后俯身问周子明:“你喜欢吃糖?”
周子明点点头。
“来人,将余下的糖都送到我师兄家去”,魏公公侧头吩咐道。
“这不行,不能要你的东西,他有这些就够吃了,糖吃多了坏牙!”
被反复拒绝后,魏公公明显被气笑了,冷淡道:“师兄看起来还是那么没出息啊!”
说完又对周子明道:“你以后可不能学你师公和你爹那样子,窝窝囊囊!”
然后便甩袖进去了。
周子明的人生也从此发生了巨大改变。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自己竟然已经而立之年了,周子明不由得有些黯然神伤。
这时候,张平安还在盯着收番薯的事情。
虽然雨水少,但番薯收成没受什么影响。
一晃十几日过去,突然收到了送来的邸报上征兵的通知。
抽的不算太厉害,汝南府要征兵三千人,至于具体怎么个抽法,就看各地自己安排了。
还算能让人勉强接受。
张平安从这份邸报中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