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张平安定定道,“你的天赋还在我之上,只要寻个好的老师,中进士不是遥不可及的事,这样,我给你写封引荐信,说不定后面你还能用得上。”

    “嗯,那就多谢了”,刘盛远沉吟片刻后没拒绝,拱拱手道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张平安笑道,没放在心上。

    然后话头一转,“不过有一样你得答应我,就算咱们以后不能经常见面,书信往来可不能断了,总角之交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情谊,我们都需珍惜!”

    “你说得对,之前是我想岔了”,刘盛远认真的点点头。

    四人秉烛夜谈,第二日一早,罗福安早早起来准备了早饭。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让张平安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罗家并不宽裕。

    和金宝临走前,他又再次郑重邀请两人:“福安,阿远,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我过两日的归宁宴你们一定得来啊,到时候由我好好儿招待你们。”

    “那必须的啊,我肯定去”,罗福安拍着自己精瘦的胸脯大声道。

    刘盛远也笑着拱拱手应道,“一定去!”

    看着张平安两人的马车走远了,刘盛远才道:“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平安一直比我强了,将近二十年我才悟出其中差别,惭愧啊!”

    “啊?啥?”罗福安挠挠脑袋,有听没有懂。

    “没什么”,刘盛远没多说,然后也告辞离开,“福安,我也回去了,过两日咱们在平安的归宁宴上再聚。”

    “成,我知道你还要回去忙着你祖父迁坟的事情,事儿也多,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罗福安挥挥手。

    脸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副豁达的笑容,看的人心里很钦佩。

    ……

    等到家后,张平安才知道五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一向不怎么动气的他听了都忍不住狠狠的拍了桌子,“她是蠢呢?还是笨呢?真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以为这现如今的天底下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不成,竟敢带着丫鬟走夜路,不要命了!”

    “就是说啊”,徐氏都快愁死了,抹着眼泪道:“昨日晚上发现了我就让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到镇上去找了,到现在也没消息,这可怎么是好,你奶说…说不行就先让丫鬟当替身到庵里去住一段日子,掩人耳目,等找到人了再换回来,要是万一找不到,万一找不到……就当你五姐死了!”

    “她一个和离了的女眷,名声最重要,这事确实不宜张扬,还有谁知道吗?”张平安虽然又气又急,又有些烦,但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耐下性子先问清楚具体情况。

    张老二回道:“家里就我和你娘还有你奶知道,再就是几个信得过的下人,没别人了。”

    “那就好,别跟家里其他人说,万一传出去了,会影响家里的其他小辈说亲,尤其是女孩儿”,张平安说到这里,真有些后悔平日对五姐太宽容太放纵了。

    让她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个我们知道,不会声张的,你放心”,徐氏连忙道。

    这点分寸她知道,无论如何,万万不能影响了儿子的前途和全家人的名声。

    否则五丫真是死了也难辞其咎。

    “你说她能去哪里呢?难不成是去县里找那萧家老大?”徐氏猜测道,她想了半天,只觉得这个最有可能,“从前也真是没看出来这死丫头胆子这么大!”

    “八成是,我猜她估计是早就知道了娘你和奶奶商量的送她去庵里的事儿,加上她心里还存了念头,就想博一把,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慌乱中做出的决定,还知道带银子带丫鬟,让丫鬟伪装成她,真是能耐了”,张平安气到后面反而慢慢平静了。

    “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谁让五丫是咱家人呢,她要是没和离还好,有夫家管着,现在和离了,有什么事儿也只能咱们家人出面处理了,唉”,张老二低声叹气道。

    突然又想起来,“对了,你奶让你回来后去她房里一趟,八成也是这五丫的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我去一趟,奶见过世面,也有主意,有她商量也好”,张平安起身应道。

    就像老爹说的,事已至此,都已经发生了,也只能想法子解决。

    张氏现在人老了,觉很多,经常在房里的摇椅上打瞌睡,要么就是在廊檐下,张老头则在另一头的那把摇椅上。

    两人谁也不干涉谁。

    见张平安进来了,张氏拿起烟袋磕了磕张老头的摇椅扶手。

    张老头半眯着眼睛,很识趣的背着手弯腰出去了,什么也没问。

    等人走了,张氏才跟张平安又仔细说了说情况,她比张老二夫妻两人看得更远,还是那句话,“不能让某一个人影响了一大家子的生活,不能带累了家里的名声。”

    “人得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不能每次都让人给她擦屁股啊,我看五丫是个拎不清的,她就是个浆糊脑袋”,张氏摇头轻声评价道。

    身形都未动一下,躺在摇椅上看着很悠然自得。

    “五姐敢这样,说白了,底气是我和我爹娘,她以后还敢不敢作妖惹事,大半也是取决于我们,如果这次人找回来了,以后家里绝不能再惯着她了”,张平安沉声道。

    “你呀你,很多事情你是想的清楚,但是没有去做,你说得对,五丫这丫头敢这样,就是因为有你们做倚仗”,张氏毫不客气地用烟袋点了点孙子。

    苍老的声音中仿佛有种厚重的魔力,“你什么都好,中庸的性子也适合做官,就是一直以来都缺少了一种特别的狠劲儿,这次五丫的事就又是一个警醒。”

    “我明白,所以奶,您跟爹娘说的,我也同意,尊重每个人的命运吧!”张平安没有否认。

    对于五姐,还有其他几个姐姐,他仁至义尽了。

    “想当初,我和家里人逃荒出来,家里那么多人,为什么最后我能留下,还活着逃到了张家村,靠的就是那份儿灵醒和果决”,张氏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又给烟袋里塞了烟丝,点燃后,继续道:“可惜啊,还是没你舅爷爷狠心,我们可是同胞兄妹,说把我卖了就卖了,牺牲了我,才成全了他!”

    “很少听您提起舅爷爷啊?”张平安好奇问道,看奶奶张氏的表情,好像又是一段伤心往事。

    张氏嗤笑一声,明显很不屑,“我可没有那样的兄弟,在他卖我的那一日,我就发誓不认他了,两边也早就不来往了!

    倒不是我多有情有义,要是他在前面吃不上东西的时候卖了我,我还不会怪他,人嘛,都是如此,也算情有可原,可最难的时候都过了,他却等不得了,这才是让我最失望的,再加上他发达了从来也没想着回来拉拔我一把,我也就当没这个哥哥了,这么多年过去,估计他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做人还是要往前看”,张平安看着吞云吐雾的奶奶安慰道,这也是个不一般的妇人啊!

    “唉,我都这么大岁数了,风光过,也跌在泥潭里过,人生起起伏伏好几次,没什么过不去的,今日跟你说这些呢,其实就一个意思,孩子,你心里得有杆秤,当断则断,不然必受其乱,往后在官场也是这样,家里其他孩子我平日也看了,都不太行,再小一辈的只能说马马虎虎,家里担子以后就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倒啊”,张氏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

    她就是觉得张家这大一族的泥腿子都等着拉拔,只有孙子张平安一个出息人,作为顶梁柱没人分担,实在太难了。

    也许再往后两三辈会好很多。

    但她都担心挺不到那个时候,家里东一出西一出的烦心事太多了。

    “放心吧,奶,族里这么多人,总能再出几个人才的,这么多小子都去读书,我就不信没一个能读出来的”,张平安语气坚定的笑道。

    “行啦,响鼓不用重捶敲,我的意思你明白就好,回去吧”,张氏听后也浅浅笑了,挥挥手道,脸上皱纹纵横交错。

    等回房后,张平安才露出些疲惫之色来。

    奶奶说的话虽然显得有些没人情味,但的确是实话。

    他确实不能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