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的朝会和前朝差不多,分为大朝会和日常朝会。
大朝会主要是在重大节日,比如新年、冬至、万寿节或者皇帝生日的时候才会举行,十分隆重,礼仪性大于政务性,以显示国威和皇权,是规模最大的朝会。
几乎所有品级的官员和外国使节都会参加,频率很低,一年也只有几次。
日常朝会则是处理日常政务,君臣之间商议政事、呈报奏章的常会,理论上是除休沐日以外每日都要举行,但是皇帝勤政与否也直接影响频率,懒散的皇帝可能经常取消。
前朝大夏朝时便是三日一早朝。
周子明是位勤奋的皇帝,当然不会如此,只要他在京,都是每日一早朝,从未间断过。
张平安到的早,在东华门外等候了好一会儿宫门才开启。
跟他一样的还有不少人,大家彼此寒暄后混了个面子情。
不一会儿岳父、大舅子、大姐夫等人也到了,他便跟着大姐夫等相熟的人一起依次进入宫中。
“嚯,平安,你今日来的够早的啊”,刘三郎看到小舅子后立马靠过去小声打招呼。
“不早能行吗,毕竟是第一日上朝呢,宁早不晚,免得有个什么差池,惹的陛下不喜就不好了”,张平安也小声回道。
“呵呵,也是,今日我出门的时候你大姐还在问我来着呢,她总是不放心你”。
张平安闻言心里暖暖的,嘴角翘了翘,笑道:“长姐如母嘛,不管我多大,大姐总是不放心的,家里几个姐姐中就属大姐最有姐姐范儿了,我也最敬重她,不过你也得跟她说说,多操心容易老,平时该吃吃该喝喝就行了,多享受享受,可别把自己操心成老妈子了。”
“你大姐挺好的,她就是那么个性子,我看她挺乐在其中,不管怎样,她开心就行了”,刘三郎闻言立刻化身宠妻狂魔,无原则维护起妻子。
在他心中,谁也不能说大丫不好,就是小舅子也不行,大丫跟着他已经吃了很多苦了。
往后余生,他只想尽自己全力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为自己这个小家遮风挡雨。
张平安听了也不在意,已经习以为常了,不得不说,大姐是真的嫁对了人。
“嗳嗳,我这是一番好心,你咋还护上了”,张平安忍不住打趣道。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大舅子钱英也慢慢靠过来了,笑着问候道:“平安,今日第一次早朝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吧?”
“挺好的,没什么不适应,多谢舅兄关心”,张平安笑着拱拱手道谢。
钱英好笑道:“咱们之间还来这虚礼啊!别谢来谢去了,麻烦!”
“礼多人不怪嘛!”张平安笑了笑,边走边道。
“行了,我就是过来问问,也没旁的事,今日虽然你是第一日上朝,也是第一日去枢密院当值,应是没什么重要差事安排给你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朝会上多听、多看、少说话,少出风头,等以后摸清形势了再说”。
虽然这些张平安也都知道,不过钱英有心提点,张平安还是很领情的。
认真的点点头应下了。
中间岳父钱太师有意无意往这边瞟了一眼,隔的太远,张平安也不好打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然而周边都是同僚,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片刻后,张平安随着大舅兄和大姐夫一起到了指定的朝房坐着等候上朝。
等听到上朝的钟鼓声之后,文武百官才分两列,文东武西,进入大殿按序站好。
一时间朝堂肃静的落针可闻。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映衬着众人的倒影。
随着太监高喊“圣上驾到”,百官朝拜,口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子明才携太子出来,随后坐在龙椅上,淡声道:“平身!”
珠帘下还是庆功宴时那副威严的天子模样,凛然不可侵犯。
太子坐在下首位置,显而易见是已经在跟着一起参政了。
这种坐着听政的方式也代表着周子明对他的特殊恩宠。
张平安把见到的都暗暗记在心里,他第一日上朝自然没什么能说的,也没什么能议的,只是单纯当个听众,那就多看、多听、多记就好了。
原本以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谁料议到最后今日朝会却提起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大舅兄昨日已经提过的太子大婚之事,今日圣上正式颁布了圣旨赐婚。
另一件跟他有关的事则是关于是否出使西域。
这个建议是丞相卢参最先提出来的,时机非常巧妙。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陛下雄才伟略,将目光投向西域各地,解决西域之患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现下刚好南北平定,国力日渐强盛,算是解决问题的一个不错的时机,陛下完全没有理由不同意。
果然,周子明听后并没否决,只是让百官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出使西域是大事,关系到后面的战略部署等一系列问题,此话一出,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官顿时议论纷纷。
解决西域之患大家都不反对,也是大势所趋。
但很大一部分出身寒微,从战场上刀枪箭雨拼杀出头的将领却认为,如今朝廷南北统一,兵力强盛更胜从前,没必要派人出使,浪费时间不说,还打草惊蛇,影响后面用兵,还不如直接发兵镇压即可,以显国威!
另一部分以卢丞相为首的文官则认为先礼后兵十分有必要,一是大周现在以仁治国,如果直接动武就是“不教而诛”,属于野蛮的霸道行为,会失去民心。
二则是出于现实的考量,打仗从来都是十分消耗国力的一件事,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非常值得一试。
两边争的不可开交。
杨众现在已被封赏为定国公,算是武官一系的领头羊之一,加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仗着是周子明的心腹,说话很不客气。
争论不休下忍不住怼道:“礼个锤子,他们那些蛮人,要能光凭嘴皮子说几句就乖乖投降做我们大周的附庸,当初前朝就不会有那么多将士殒命沙场,还要委屈的送公主去和亲了。
我看没必要来这一套,反而打草惊蛇,你们文官向来就是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在战场上流血拼命的反正又不是你们,呵!”
说完,杨众直接出列,自请领兵出征,平定西域之患。
“定国公,虽然在下是一介文官,但也读过兵书,懂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精髓,若能出使成功,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治国可不是光靠打仗,一股脑儿闷头往前冲就行的,要讲究策略”,文官队伍自然也不甘示弱。
这话就是暗讽杨众是只会闷头打仗的莽夫了。
论耍嘴皮子功夫,十个武官也抵不上一个文官的,杨众简直要被气的跳脚。
因此,议事到最后,对于怎么平定西域之患,便分成了两派,双方僵持不下。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朝中新旧贵族之间的思想差异。
卢丞相是那个点火的人,此刻面上却倒十分淡定,也不再发言,由着底下人去冲锋陷阵打嘴仗。
张平安看出来了,这老狐狸八成是留着后手呢!
再看岳父钱太师,也同样如此,而且钱家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太过激烈的言辞,显得十分沉着冷静。
这就耐人寻味了。
周子明不置可否地静静听了半晌,然后才抬了抬手沉声道:“各位爱卿所言各有各的道理,利弊皆有之,朕需和几位内阁大臣仔细商议后再行定夺!”
这就是不让再争论下去的意思了。
朝堂上逐渐安静下来。
随后,周子明才将犀利的目光望向文官队伍中,张平安能很明显的感受到被上面的目光轻轻扫过。
按照职能来说,枢密院执掌兵籍、虎符,享有发兵之权,是否对西域发兵,枢密使和枢密副使的意见是十分重要的。
这莫不是让自己给个意见?张平安心中暗忖。
但他才上任第一天,朝堂的水还没摸清楚,不好发言。
而且是否出兵事关重大,他并不愿意轻易给出意见,因为这影响的不光是朝廷,更是数以万计的家庭。
在心中想好说辞后,张平安正准备自觉出列。
谁料,他的顶头上司枢密使郭大人却先他一步。
出列后恭敬道:“陛下志在千里,意在解决西域之患,臣等钦佩,然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历来发兵西域无不是一场硬仗,不论成败与否,最后都有万千将士马革裹尸。
至于出使之事,昔年孝武皇帝曾遣张骞凿空西域,乃经过廷议再三,筹备数年之久,方成就千秋功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臣以为,出使西域之举,其利在千秋,其险在当下,还是先遣使节出使西域各国,再行定夺出兵之事为好。”
说到这儿郭大人顿了顿,看周子明没有出声反对,才继续恳切道:“遣使西域乃扬我国威、通商惠工之大事,西域各国路远多艰,诸国情势不明,其骑兵又时常出没,欲行其事,必先知其情,不若先派遣一精兵强干之武将,率十数人扮作商队,前往探查道路、水源及各邦态度,待其回报,西域虚实尽在掌握之中后,陛下再决断遣谁前去、确定路线,则事半功倍,万无一失,如此,进可不负圣恩,退可不损国威。”
这就是代表枢密院表明了立场,还是支持卢丞相先行出使西域的决策了,只不过更加委婉、缜密。
“凡事不能只听一人之言,亦不可独断专行,太子的看法呢?”周子明侧头问道。
声音听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心中所想是偏向哪一方。
太子一直安静的坐在下首,刚才并没有急于表明态度,此时听周子明问起,才起身行礼回道:“回禀父皇,依儿臣愚见,郭大人所言甚有道理,一旦出兵,便是数以十万计,无论成败与否,都免不了有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代价太大!不若先行出使西域各国,扬我国威,看情况再行定夺!”
“那依太子所言,朝中谁人能够担此重任呢?”周子明思索片刻后,耐心问道。
“此次出使代表的是大周朝的脸面,出使西域之人必须是意志坚定、足智多谋、身体强健且忠诚可靠之人”,太子不卑不亢的拱手回道。
随后将目光落在百官身上,朗声继续道:“此等大事一向是由中书省和枢密院共同决议、呈报,再由父皇最后定夺,儿臣觉得还是依章办事最好。”
这下子,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了,皇上还是倾向于采纳太子和卢丞相的意见。
卢丞相等太子话音落后,当即出列行礼道:“太子言之有理,出使西域之人非足智多谋、身体强健之人不可,理应在年轻官员中选拔有才干之人当此重任,臣举荐枢密副使张大人来负责筹备此事,张大人年轻有为,又在年轻一辈的官员中声望甚高,肯定最为了解谁最适合此次西域之行。”
张平安:……这都不是暗箭伤人了,是明箭伤人,这不就是个烫手山芋吗,做的好功劳是提议此事的卢丞相的,做的不好,那就是他这个枢密副使才干不够,何况,还容易得罪人。
有了卢丞相带头,立刻又有几名文官出来附议,包括他的顶头上司郭大人。
“是啊,陛下,微臣觉得张大人年轻有为,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不错,陛下,微臣早就听闻张大人能文能武,极擅与人交际,又几番慧眼识珠帮朝廷举荐人才,想必出使西域之事定能办的十分妥当,此差事非张大人莫属!”
张平安:……
他这名声什么时候传出去的,他怎么不知道。
现在他在朝中的地位这么重要了吗,呵呵!
微一侧头,便看到了郭大人望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