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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身边

    一夜没睡的周然,回到家又简单洗漱了下,然后一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长梦贯穿始终,这边和褚晋冲锋陷阵,那边又在医院里反复徘徊。

    一切常识变为废纸,就像真实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里,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不会做,被挡在一扇扇巨门前,洄游在走不出去的荒芜长廊里,急得喘不过气来。

    极度的焦虑让她开始胃绞痛,惊醒后才发现其他都是幻影,唯有疼痛是真实。

    起身喝了点水,吃了粒奥美拉唑。昨天带去的行李留给了褚晋的父母,她暂时也没有想到褚晋还需要点什么,最后就抹了点让自己气色看着好一些的防晒和隔离就出门了。

    网上查过一些资料,icu不仅有限定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也有固定的时间点,基本是在中午以及下午四点多左右,她不确定褚晋的父母会不会一直在那边等候,但她早点去总归是对的——不管怎么说,她总得表明自己的态度。

    十一点之前,周然赶到医院。不清楚褚晋现在能否正常进食,又对市立医院以不好吃著名的医院食堂餐早有耳闻,所以她顺路去姑苏食府里打包了一些清淡的菜和粥,虽然网上说大概率不能送进去,但也准备着,然后又顺便多点了几个不容易出错的小菜,如果褚晋的父母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吃。

    到icu门口,周然只看到了萧雨晴的身影。

    大着胆子和她打了声招呼,萧雨晴亦有回应,这已经让周然挺开心了。然后萧雨晴还给她解释了一句,褚军也就是褚晋的爸爸因为单位有事,早上就回了n市。

    怎么说呢,听到褚军不在,周然还真就松了口气。

    因为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褚晋的妈妈会比爸爸更好沟通。

    “您昨晚休息一下了吗?”

    不自觉地还是用了您。

    “睡了会儿。”

    “噢,附近酒店吗?”

    “嗯,褚晋单位帮忙订了。”

    每一段对话都很简单,没有可以继续发散下去的迹象。

    周然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看着正对自己面前的大门,不禁又想起来梦境里那些令人慌忙恐惧的场景,贴在胃部的手按得更紧了。

    “我带了点褚晋能吃的东西,也带了点饭,一会儿您可以吃点。”周然提了提手里的外卖,又道。

    “护士早上问过我了,我在他们医院食堂给她定了营养餐。”

    周然抿了抿唇,不再多说。

    又过了会儿,似乎是昨天另一位跟褚晋一道儿进医院的警察的家属也来了。来的人相当多,一数约莫有七八个人,应该都是关心伤情而来。

    那位警察的父母应该之前也与萧雨晴打过招呼,所以看到萧雨晴在时,就过来与她攀谈。听得出来,那位父母对于自家孩子出事除了伤心担忧之外还有愤慨。当然愤慨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都是家里的独生子,急坏了是会这样。

    但周然却在观察中看出了萧雨晴的不耐,那种将克制置于情感之上,那种在同一体系下训练出的理智,让她本能地回避那些家属的直白。

    或许不是不理解,而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她习惯了将自己警察的身份同频于生活了,她在表达自己之前,也习惯了先考虑身份、考虑处境、考虑影响。

    接着周然就从那位家属口中听闻了在昨夜作战中还有牺牲的警察......周然按捺住了心头的巨震,向萧雨晴投去的目光,但显然,萧雨晴很平静,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也是,萧雨晴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在体制内的都知道了,她肯定在伤亡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病人可以探视了,家属请保持安静有序进入,时间是30分钟......你们这边是探视哪位病人的,这么多人呀,我们要控制人流量的,原则上只允许最多1~2人进去,时间有限,你们商量好谁先进。”

    “医生,我们这边是褚晋的家属。”昨天就体验过什么叫时间有限的周然拎着饭过去,轻声问询:“我们带了点稀饭的清淡的菜,她可以吃吗?”

    “家属自带的食物不能进,你可以先放到护士台。”

    周然看了眼落在自己一步后面的萧雨晴,颇有些失落:“您先进去吧。”

    萧雨晴认真地打量了周然一眼,从见面至今就一直偏严肃的面孔依旧是不喜不怒,然后就听她淡道:“就先放外面,时间有限,一起进去。”

    一起进去?

    她说的是?一起进去吗?

    一瞬间分泌的多巴胺,似乎让她感受不到胃里的难受了。

    “好!”

    同样的路线,同样白炽的光线,来到家属的探视时间,icu里更添了几分忙乱。周然让萧雨晴走在了自己前面,走到了褚晋的病床后,看到有医护人员正在为褚晋拿下雾化器。

    褚晋的脸色并没有好转,总觉得好像更差了一些,估计忍受了半天一夜的疼痛,icu里昼夜不歇的灯光、各种医疗器械发出的声音、其他病人的动静、医护人员救治照顾的动静,都无法让人得到休息。

    真就是,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褚晋依旧是侧卧着,恰好侧卧的方向是正对着进来的她们,所以一看到她们,脸上就有了笑意,周然甚至想要“自恋”地想,她笑大概率是因为看到了自己。

    只是在萧雨晴面前,她万事都得靠后,识趣又乖巧的形象肯定要比“急功近利”的模样更不容易让萧雨晴讨厌。

    “今天情况怎么样?伤口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来到病床前,萧雨晴一上来就是三连问。

    不是很急切想要知道答案那种的问,情绪也不浓烈,比医护人员还要医护人员。

    周然没有见过褚晋和家人具体相处的模样,但眼下这种情况,倒也挺符合褚晋描述过的——严肃又无聊,关心像提审,有时候就跟体制内的上下级一样。

    虽然知道这种时候做拉踩不对,但她还是忍不住脑内对比想象一下,如果今天躺在icu里的是自己,倪琴和周雪源会是什么样子,反正绝对不会是褚晋父母这样的。

    “还行,能忍受。”褚晋回答地也很简洁,就像平时她很忙的时候没有空回自己消息或者就是心情很不好的时候会回复的话。

    “你爸手上还有要忙的案子,已经回n市了,你们单位给我安排了酒店,我这几天都会在。”

    “嗯。”

    褚晋回应着,眼睛已经一直落在默默跟在萧雨晴身后的周然。

    “我给你订了医院的午餐,吃过了吗?”

    褚晋收回视线:“吃了点。”

    “你......她给你带了饭,但是拿不进来。”

    褚晋又向周然看去,她应是看懂了周然那委屈的小表情,于是安慰道:“等我出了这里就可以吃了。”

    “你的情况医生也一直在跟我说,目前就是血氧比较低,炎症标志物很高,感染风险还是存在的,我觉得还是再观察观察比较放心。”

    褚晋点了点头,却也面露难色:“在这里很难睡着。”

    “克服一下吧。”

    在旁边一直仔细听着的周然却是越发低落了。

    不仅是心疼褚晋要承受那么大的痛苦。

    也心疼在这种时候了,妈妈的安慰都显得那么僵硬。

    “那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了。”

    萧雨晴突然这么说。周然则像是被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茫然地一歪头,接着挪了两步从萧雨晴的身后向前来到褚晋身前。

    而萧雨晴亦说到做到,只是在女儿身上流连了几眼后,后撤步准备离开。

    “对了,外面我买的饭......里面也有给你和叔叔带的午饭,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吃。”周然回头提醒道。

    “嗯,谢谢。”

    萧雨晴走了,确认她看不到后,周然才敢和褚晋亲近一些。

    褚晋也一转“平稳”,在周然面前露出了些许苦色。

    周然悄悄凑近,果然就听到她抱怨了一句:“很吵,一点睡不着。”

    周然心疼得不行了,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伤口疼吗?”

    “疼,一动就疼,现在腰也很疼,胯骨也疼,浑身都疼。”

    “怎么这么苦啊......”即便未来一天好过一天,那也得熬好久啊,周然不懂专业的医学,但只是想象,就知道枪伤和匕首的割伤是不能相比的,喇叭型的空腔,未来血肉要一点点生发,组织要一点点修复,等到功能完全恢复,兴许要一两年,更别提万一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后遗症......

    “这是什么?”周然看到了从褚晋病号服里露出的一个纺锤形小囊,里面渗透的似乎都是血水。

    “引流管,把伤口里的血水引出来的,很麻烦的东西,因为一直要保证它没有折到,不然血水流不出来。”

    周然紧紧抿着唇,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昨天还有一个可怕的事。”

    “什么?”

    一听是可怕,周然想要压住的情绪顿时有些绷不住,眼泪簌簌落。

    “别哭,你这样我也不敢跟你说了。”

    “它自己要哭我有什么办法啊,你说啊,除了我,你还能跟谁说?”

    傻女人,一天天的,照顾这个情绪,照顾那个情绪,这有什么好憋着的,也不怕自己憋出病来,疼就哭呗,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别人再难受能有你这个躺在这里的难受吗?

    “昨天......我不是麻药反应挺大的吗?做完手术,我以为吐已经是很难受的事了,结果发现更难受的是上厕所......”

    “起不来吗?”

    “起不来是肯定起不来的,所以要用尿盆......”

    “那是......不好意思了?”尿盆这个也是护士让她去准备的东西,买这个的时候,周然就已经想到了之后的使用场景,所以也难免叹上一口气:“医护人员都是专业的......”

    “也不是不好意思,我甚至觉得让医护人员帮我比让你帮我更好意思......”

    周然的脸拉了下来,这是什么话!

    怎么了!让陌生人做还比自己这个枕边人做好意思是吧!

    “这不是重点。”

    “那是什么?”

    褚晋凉凉叹了一口气:“可能还是因为麻药反应比较大,护士说一般术后一个小时左右可以......上厕所,但我不行,热敷小腹试过,听水流声也试过,但是排尿反射一直没有恢复,我就很着急,因为如果一直无法恢复的话,就要插导尿管、戴尿袋,所以......很害怕。”

    “后来呢,恢复了吗?”周然低头观察病床周围,如果用尿袋的话,应该会挂着。

    这边没有,她又准备去那边。

    但听褚晋说:“嗯,其实,那时候,很无助......特别想你在我身边。”

    “......”

    一字一顿说出前面三个词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褚晋的哽咽,当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坚强的人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

    周然抽了纸巾来,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用自己的手臂胡乱地抹着自己的眼泪。

    “等你转到普通病房,我来陪你。”

    “你不上班吗?”

    “请假吧......”

    “请得到吗?”

    周然的工作是很忙的,说随时随地工作也不过分,只要甲方需要,就是半夜也要爬起来干。

    最主要的是,有些活也不是找谁替就替上的。所以即便请到假了,周然大概率也要带上工作,而一边要工作一边要照顾自己,肯定又是加倍的累。

    “应该可以。”

    “太辛苦了......我怕你身体吃不消......”褚晋道出心里最深的担忧:“你今天瞧着脸色也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怎么样?”

    周然胃疼,有一部分原因是高压的情绪紧张诱发的,自己这样的事,对她的刺激会很大,加上她肯定回去也很难休息好......

    “还行,你别担心我了,担心你自己吧。”周然心虚地回避了这问题。

    可是她这点演技,褚晋又哪里会被她蒙蔽,就算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凭借她敏锐地洞察和直觉,她还是看出来了周然大概率在撒谎。

    但她很识相地没有立即拆穿周然,只是叹了口气:“下周,我妈应该还会在这里几天,上半周你还是好好上班,要好好休息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后半周你来照顾我好不好?”

    看来褚晋心里已经安排好了,周然同意了:“但是我下班会来看你。”但也努力争取着自己想要的权益。

    “好。”

    “你对我妈做了什么吗,她看上去好像对你......”

    时间有限,眼看着又要跟周然分开,但想要说的话很多,同时想要知道的也很多,除了周然的身体,她最担心的也是这次她和自己父母见面的问题。她不在周然身边,所有的都是周然自己面对,而她的父母又的确是那么难对付的人......

    但是目前来看,周然似乎处理得还不错,萧雨晴愿意留出大部分时间来让她们相处,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没做什么......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怎么对我......”

    褚晋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褚晋,等你出院了,你就要回n市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