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口气,她轻拍纵敛谷的背,尽力安抚着纵有谷。

    纵有谷的情绪慢慢平复,她的呼吸稳了不少。

    她攥住纵敛谷的手,也不知道她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纵敛谷一时竟然没有抽动。

    纵敛谷低头,她正好对上纵有谷的眼睛。

    “这一切是真的吗?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对吗?

    是了,这就是一场梦。如果不是梦的话,我怎么会遇见你呢?如果不是梦的话,我怎么会遇见小牛呢?”

    纵有谷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她身上是干涸的绝望。

    纵敛谷并不擅长安抚别人的情绪,于是现在,她对纵有谷的绝望痛苦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

    “我在说什么胡话,这怎么会是梦呢。”纵有谷松开了纵敛谷,她继续说,“她是来报复我的吗?是啊,我做了那样的错事,我怎么还能安稳地生活呢?我竟然还想要害张引羊,我怎么能这么做。”

    纵敛谷没有吭声,她倚靠在墙上。只是观察着纵有谷,看着纵有谷的崩溃,心里那种异样的快感就再次涌上来了。

    纵有谷回头,快步朝纵敛谷走过来,牵起纵敛谷的双手。

    她的眼睛闪过几分阴毒:“可是我不想跌回去,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该怎么办呢?”

    “小纵,小纵!”万春明在喊她。

    纵敛谷看见纵有谷机械地迈动脚步往外走。

    纵敛谷扯住她。

    纵有谷回头,她脸上的表情看似恢复了平常,但是纵敛谷察觉到了纵有谷微微抽动的眼角。

    “需要我去吗?”

    纵有谷拒绝得坚定:“不,不,按照分工来,这是我擅长的,我不会出错的,绝对不会。”

    “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纵有谷重新迈开腿往外走,她往前走。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像是铺了一层地毯,纵有谷觉得每一步都是那么轻飘飘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不过,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向她涌来,吵得她头昏脑胀。

    “小纵,你怎么回事,脸色不太好。”万春明看纵有谷面色苍白,她忍不住关心。

    纵有谷摆了摆手,她嬉皮笑脸:“导演,您这么关心我呀。我怎么会有事呀,我就是吹了点风。”

    万春明的表情有些严肃,但她还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纵有谷走两步,在指引下站定。

    下一场戏就是被耽搁已久的,于雨来被林岭晚诱骗至天台的那一场戏。

    纵有谷闭眼,回想了一下剧本。

    一行行字浮现在她的眼前,有几行却变得若隐若现。

    “三、二、一,开始!”

    打板声重重响起,吓了纵有谷一跳。

    于雨来趴在桌子上,坐在前座的林岭晚突然转过身。

    林岭晚什么都没有做,她看着于雨来。

    于雨来抬头,她问:“林岭晚,有什么事吗?”

    “最近班上很多人都没来上学。”

    “是啊,说不定是生病了,我们得去看看她们。”于雨来说。

    “于雨来,天台上有一只鸟。”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所以呢?”

    于雨来根本没有看林岭晚,她的眼睛还盯着窗外的树枝。晃动的树枝让影子也不断晃动。于雨来笑了。

    “我打算杀了那只小鸟。”林岭晚随口说。

    “为什么?”于雨来皱着眉问。

    “因为有些东西是不配活下来的。”犬和念出林岭晚的台词。

    因为有些人是不配活下来的。

    这句话在纵有谷心里回荡,她瞪大了眼睛。

    “于雨来,你觉得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吗?我和你是平等的吗?你配活着吗?”

    三个追问让纵有谷哑口无言,原先隐隐约约的台词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她呆楞着,手指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颤。她听见上下牙齿碰撞的清脆声音,像是不断碰撞的瓷器碎片。

    她难以忽略喉咙处不断翻涌的血腥味,铁锈味中夹杂着一点早饭的味道。

    “于雨来状态不对。”现场指导通过耳机与万春明说。

    万春明紧皱着眉毛,经过这段时间的拍摄,她能感受到纵有谷的努力、认真,也能感受到纵有谷身上的那股韧劲。

    今天她的状态明显不对。

    “卡!”万春明拿起喇叭。

    “小纵,你去休息一会,你的状态不对,实在难受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天休息。”万春明递给纵有谷一瓶水。

    纵有谷麻木地接过水,她确实很想喝水,从胃里涌上来的味道让她嘴巴里很不好受。

    她想喝水,手上却怎么都使不上劲,瓶盖硬是拧不开。

    她抬头看见慢慢向这里靠近的犬和,她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回到纵敛谷所在的房间。

    一路跌跌撞撞,脚步凌乱,好不狼狈。

    一进门,她就沿着门板缓缓滑下,坐在地板上。

    纵敛谷也在她的面前蹲下。

    “帮我。”纵有谷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喘着气。

    “帮你什么?”

    纵敛谷问,她在纵有谷面前席地坐下。

    纵有谷把瓶装水递到纵有谷面前,她说:“帮我拧开。”

    纵敛谷轻易地把瓶盖拧开。

    纵有谷却没有一接过水瓶的意思,纵敛谷只好一手扶着纵有谷的头,一手拿着水瓶,小心翼翼地给纵有谷喂水。

    喝了几口,纵有谷终于回过神了。她握住了纵敛谷的手,她又重复:“帮我。”

    纵敛谷直起身,她眯着眼,问:“帮你什么?”

    “帮我演好这场戏。”

    纵有谷的手指攀上了纵敛谷的脸,她想要把纵敛谷脸上的口罩摘下。方才情绪的激动让她没有办法很好控制指尖,好几次她的指尖都滑过了纵敛谷的眼皮,惹得纵敛谷的脸皮一阵翕动。

    纵有谷把口罩戴在自己脸上,隔着一层口罩,让她本来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显得闷闷的:“你不是早就想要试试了吗?你帮我演好这一场戏,算我求你。”

    纵敛谷思考了一会,她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但是她出神地望着。

    过了一会,她才说:“行。”

    纵有谷扶着墙站起来,她笑眼弯弯:“那就谢谢你啦。”

    门再一次被关上。

    只不过这次,留在房内的纵有谷,出去的是纵敛谷。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收拾自己的心情,终于有时间来思考。

    张牧牧竟然没有死。

    也是,那会院长离世、福利院解散,所有人都顾着自己未卜的命运,谁能确定张牧牧是否真的死了。

    而且,说起来,张牧牧的死讯是张引羊告诉她的。

    那时候,她进演艺行业刚满一年,她还在和苏彤果一起跑龙套。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日子就要变好,她可以甩开过去不堪的自己。

    张引羊的偶然一瞥,在电视的边边角角里看到了她。

    她果断找上了纵有谷。

    她说,是纵有谷害死了小牛,纵有谷凭什么能过这么好。

    纵有谷慌了一瞬,头脑不清楚地她真相信了这套说辞。

    所以当她看见因为自己而焦虑的苏彤果时,她告诉苏彤果自己不配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但是纵有谷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即便不忍心下手直接害张引羊,她的确想要让张引羊没有办法开口。

    她折中想了个办法,想要用敲诈的罪名把张引羊送进牢房。

    一边行动、一边愧疚,一边冷血、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恶毒。

    她挣扎了七年。

    现在上天却告诉她,张牧牧没有死,活得很好。

    她不由得觉得自己是浪费了自己的七年。

    如果早知道、如果她早知道。

    不过,把张牧牧丢下的的确是她。

    这七年就当是给她的惩罚。

    这是她给自己的赎罪,不知道张牧牧还恨不恨她。

    纵有谷终于完全恢复了平静。

    “卡!”

    导演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响起。

    外面是忙碌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纵敛谷回来了。

    “怎么样?”纵有谷问。

    纵敛谷抬头思考回味着刚才的拍摄,她脱下外套,外套飞在纵有谷身上。

    “很有意思,我也真的很有天赋吧,很快就找到感觉了。但是不如你,导演好像不太满意。不过她看在你今天状态不好的份上,拍了几条,勉勉强强给过了。”

    纵有谷笑了。

    谁知纵敛谷的下一句话让她刚挂上的笑容再次消失。

    “犬和说想要和你谈一谈。”

    “什么时候?”

    “今晚。”——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们[撒花]

    第39章 是的,她们在挣扎黑夜像堆积在沼气池……

    黑夜像堆积在沼气池里的秽物那样浓稠。

    谈话就在这样的夜里进行。

    纵有谷在夜里颤抖。

    “你为什么没死。”纵有谷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张牧牧愣了一下,而后她很开朗地笑了。

    她的手摸着鬓角的头发,腕骨上攀着一条浅粉色的淡淡疤痕。

    她说:“其实那只狗被拴住了,只有手腕被稍微咬伤了,没有那么恐怖。敛谷姐,小时候感觉天大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至少现在看是这样的。”

    见纵有谷没反应,张牧牧继续说:“我们都顺利长大了,敛谷姐姐我好高兴。你、我、小羊,我们都顺利长大了。”

    张牧牧稍快的语速透露着她的高兴,似乎与纵有谷见面是她梦想已久的事情。

    纵有谷啧了一声,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微微仰头,她看见了躲在暗处的纵敛谷。

    一片黑暗中,纵有谷只能看见纵敛谷明亮的眼睛。她知道,纵敛谷在观察着自己,纵敛谷一向喜欢看到自己的狼狈。

    纵有谷深吸了一口气,回过神,她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因为太害怕了,昏倒在院子里面。小狗是看门犬,它看我晕倒了,不会再进门,就不叫也不咬了。

    屋子的主人不常回家,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那天晚上她正好回来了。看到倒在院子里的我,她吓了一跳。

    她问,我是谁。我头脑发懵,脑袋里的记忆像一团浆糊,什么都说不清楚,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我就成了她的孩子。关于你们的记忆,我还是这两年才想起来。”

    纵有谷嗯了一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你呢。要不是我在电视里看到你,我的记忆才慢慢涌回大脑,如果不是敛谷姐姐你,我不可能这么快想起一切。”

    “我叫有谷。”纵有谷纠正。

    她的手指依旧颤抖着,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转头,她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连带着她的瞳孔都开始颤抖。

    “你恨我吗?”

    “恨?为什么?”

    “恨我手脚不干净,恨我让你们陷入危险,恨我抛下你不管。”

    纵有谷一口气将话说完。

    她原以为她的胸口会剧烈起伏,她以为她会慌乱。

    但是没有,她的呼吸平稳,原先颤抖的一切都平复下来。

    这是破罐子破摔后的畅快。

    在纵敛谷一次次闯入她的梦前,她的头脑日日夜夜被过去的画面占据。

    不止一次梦到当年的场景,她在梦里对落荒而逃的自己怒吼,她甚至想要上前掌掴那个懦弱的自己。

    但是一次都没有用,梦中的自己依旧会抛下张牧牧落荒而逃。

    张引羊目睹了这一切。

    也许,除掉张引羊就能除掉她的心结。

    只要没人看见,她就不曾犯过错。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张牧牧有些惊讶地瞪眼,她说:“姐姐,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我还记得当时你拼尽一切来救我,但是那只狗就是不松嘴,咬着我的腕骨不放手。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不会怪你的。”

    纵有谷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张牧牧,她愣愣地开口:“不,不,你记错了,我没有救你,我逃跑了,是我抛下你逃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原地。”

    张牧牧摇头,她说:“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在努力。我还记得你从墙上跳下来奔向我,你一边跑一边大吼着,想要把狗吓退。”

    纵有谷的脸色变得苍白,她重重靠在栏杆上,她的嘴唇颤抖着,上下牙齿不断碰撞。

    “我是抛下你了才对,你记错了。”

    “即便在我记忆最为混乱的时候,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错的,不会有一点错。”

    纵有谷顺着栏杆蹲下,她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应该是我逃跑了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

    纵有谷脸上的表情凝固起来,她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的心里出现一个名字。

    张引羊。

    那时,纵有谷虽然是她们三个中年龄最大的,但是她年纪并不大,还没有到能够冷静应对一切的年纪。

    遇到如此变故,她的头脑也陷入一片空白。事后大脑的保护机制让她记忆模糊,她好像真的不记得当时的细节。

    现在想来,是张引羊在误导纵有谷。

    是张引羊不断告诉她,纵有谷落荒而逃。是张引羊一遍又一遍强调,纵有谷导致了她们悲惨的命运。是张引羊一遍遍谴责她,是她……

    纵有谷的表情冷了下来,她的眼里射出恶毒的光。

    纵有谷的心开始抽痛。

    她觉得自己这些年毫无意义。

    “敛谷姐,你的状态很差,母亲说得对,我不应该这么莽撞的。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是我的问题。”

    在张牧牧的搀扶下,纵有谷站了起来。

    纵有谷抬头,她看见张牧牧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小。

    她不再盯着那个方向,她看向了躲在暗处的纵敛谷。

    “你需要休息。”纵敛谷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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