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点点滴滴开始不断涌出,一幕一幕在她的眼前掠过。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并不害怕,也不恐惧。
她用余光扫过四周,她果然在附近看见了那个在艳阳天用衣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的人影。
纵敛谷,纵敛谷。
她在心里喊了两遍,心渐渐定下来了,眼前的画面慢慢消散。
“三、二、一,开始!”
纵有谷继续趴在桌子上,炽热明亮的灯光直直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影子飞斜着打在墙上。
于雨来是畅快的,她成功回到了现实,她又活了一天,又占有了一天。她和以往一样,趴在桌子上尽情享受着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她比以往更珍惜眼下的每分每秒,一边享受今天、一边期待着未来,这是最大的不同。
纵有谷的脸靠在手臂上,她出神地望着窗外。视线所及除了摄像头和收音设备什么都没有,不过纵有谷好像真的看见了窗外春景一般,她的眼睛明亮、闪烁。
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尖锐刺耳的声音让人掉一身鸡皮疙瘩。
林岭晚在她面前坐下了。
对方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打量,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地锁定在纵有谷身上。
“有什么意思呢?”
林岭晚没头没脑的问。
犬和的声音属于很细的那一类,于是她的声音又给林岭晚这个角色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脆弱的色彩。
于雨来没有理睬林岭晚,她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林岭晚保持安静。
窗外是鸟鸣与蝉鸣。
穿过近处的嘈杂,可以听见远处的人声。
林岭晚依旧不依不饶地问:“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你早就得到了别人的夸赞,你不需要做这件事了。
别和我说你是为了同学情谊、出于正义而去救她们的,我不相信。”
林岭晚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眉头皱起。
“你在担心什么呢?”
于雨来这才抬头,她回头看着林岭晚。
纵有谷愣了一下,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平静的状态下看见张牧牧。
张牧牧作为她梦里的常客,她对她的脸实在是熟悉。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长大之后的张牧牧。
因为她先前认定了,小牛是没有未来的人。
纵有谷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她再次沉浸在表演中。
“我——”
林岭晚正要作答,于雨来却又将食指放在唇边,她再次阻止林岭晚出声。
“你很自卑。”于雨来轻笑了一声。
林岭晚的脸色立马变了,她瞪大眼睛,眉毛拧在一起。
对于雨来的敌意浓烈至极。
“呵,你在开玩笑吗?我?自卑?怎么可能。”
于雨来从容地靠在椅背上,她慢悠悠地抬起手腕,指着林岭晚,嘴角上扬笑了一下。
她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一直在向未来发问,结果一无所获。”
林岭晚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扭过了头,却没有再打断于雨来。
“你很有天赋,你学习任何东西都很快,所以你因为你的天赋而自傲,你瞧不起我们所有人。
但是你其实根本不知道你要什么,对吧?于是你挣扎、矛盾,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自卑来。”
于雨来说话向来如此耿直毫不留情,因为她觉得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浪费大好的时光。
此时此刻的纵有谷完全理解着于雨来的心境,她感于雨来之所感,她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与讥笑。
“所以呢?我该怎么做?你开导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呢?”
林岭晚的语气平静,又尖又细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
于雨来笑了,她摇了摇头,她看向窗外。
拾音器、摄像机再次出现在纵有谷的视线里,纵敛谷也在她的视线中。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又成了于雨来,眼前是明媚的阳光和茂密浓绿的树叶。
于雨来重新转过头,她笑得灿烂,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像是一弯月牙形状的吃水,游鱼在其中来往。
她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其实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把我拉入这趟浑水,我都不知道我的缺陷呢。我太过看重现在,你太过看重未来。”
纵有谷缓缓睁眼,她将头转回去,看着林岭晚。
她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未来还没有到来,我们能看见的只有现在。
林岭晚,与其浪费每一个今天去思考明天的意义,不如过好今天。
你这么聪明,在每一天的行动中,总能思考出一个你想要的答案。”
过去的已经过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说完这句,纵有谷感觉自己的心也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林岭晚?犬和?张牧牧?还是纵有谷自己呢?
纵有谷重新抬起头,她温和地笑着,看着眼前的林岭晚,看着眼前的小牛。
她不可能不感慨。
张牧牧长大了,她整体的相貌和以前有了非常大的不同。
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不会将张牧牧和眼前的这个犬和联系在一起。
只有在细看时,才能从相似的五官中找到一些能够证明这两人是同一人的佐证。
林岭晚喃喃自语:
“过去的没有办法改变,未来又太过遥远。”
所有人都不该被没有办法改变的过去困住,所有人都不该整天为没有到来的未来惴惴不安。
所有人都是这样,张引羊、张牧牧是这样,她和纵敛谷也是这样。
“卡!”
“敛谷姐,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犬和一边喝水一边说,“你真的太厉害了,我还是怎么赶都赶不上你。”
纵有谷笑了一下,她拍了拍犬和的肩膀:
“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犬和。下次叫我有谷就好。”
纵有谷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感觉把郁结在五脏六腑里的浊气都一吐而空,已经很久没有那么轻松过了。
她下意识看往纵敛谷的方向看去,纵敛谷依旧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
即使隔着那么远,纵有谷也知道纵敛谷一定在看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情节结束啦!
很高兴遇见你[撒花]
第43章 是的,她们是完美的不会离开
在那之后,纵有谷再没有闹什么幺蛾子,按照约定与纵敛谷交替着完成了拍摄。
她的状态非常不错,导演趁着这个机会把先前不太满意的镜头重新拍摄了一遍。
纵有谷看了一眼,都是纵敛谷代替她拍的那几个镜头。
她哈哈大笑,纵敛谷确实演得不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有这么大的进步确实非常优秀了。
但是纵敛谷不如她纵有谷,正如她没有办法像纵敛谷那样控制身体。
她站在摄像机前弥补了她的缺席,她的表演覆盖了纵敛谷的表演。
纵敛谷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有表示。她只是在远处看着,像一块海绵一样吸取着纵有谷的经验。
“你有没有觉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
“就是你不管付出多少,最终都会被算到纵有谷身上。”
纵有谷看见纵敛谷撑着头思考了一会,而后笑了。
纵敛谷说:“我说过了,我们在合作。我永远不会感到不公平的。”
纵有谷一把抱住了纵敛谷。
陆陆续续又过了大约一个月,前期拍摄终于结束。
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纵有谷几乎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
先是犬和的突然出现,再是张引羊的坦白。
纵有谷现在的想法矛盾又割裂。
一方面她庆幸得知真相,当她知道她没有抛下张牧牧的时候,她是高兴的。
当她看到张牧牧——也就是现在的犬和过得很好时,久久萦绕在心头的愧疚感终于消散。
她当然有过错,但是她的过错不会牵连她一辈子。
不过另一方面,她是痛苦的。
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她不断在心里看低自己,不断鄙视自己,放任自己慢慢堕落。因为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幸好还有纵敛谷陪在身边,幸好纵敛谷能完完全全理解自己。
不然她真的要发疯了。
一桩桩事情让纵有谷晕头转向,根本没有发现时间的流逝,当她觉着试镜恍如昨日的时候,拍摄竟然即将结束。
“三、二、一,杀青快乐!”
剩下的演员们在镜头前大喊,她们的嘴大大张开,露出牙龈,露出红红一片的口腔。
所有人都很开心,万春明也是。
她站在队伍的中央,她被一众年轻的演员挤在了中央。她看着一个个年轻的头顶,看着她们活泼的面容,她不可能不高兴。
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走得更高、更远。
“后期的工作很快也能完成,大概再过一个月后就能递交审核。和资方商量了一下,大概在下半年或者贺岁档上映。
好了,孩子们,很高兴能你们合作,我希望以后你们能越来越好。”
……
纵有谷后续暂时没有别的拍摄计划,齐芳给她批了一周的假,让她和纵敛谷都暂时不用受上班的折磨。
人是不能闲的,一闲下来就会开始作妖。
至少纵有谷是这样。
她刚卸下心理上的重负,整个人自然是非常亢奋的状态。
家里老旧的木质地板被她踩得嘎吱作响。
她把床当作舞台,一跃跳上床,站在中央,像舞台剧上自白的演员那样一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抵在胸膛。
“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善良的人了。”
她的语气夸张,过于充沛的语气让她的台词更有一种矫揉造作的成分。
不过,奇怪的是,纵敛谷依旧没有打断她,也不像先前那样出言讥讽,纵敛谷只是看着自娱自乐的纵有谷。
纵有谷一屁股坐在床上,她不动了,她也只是看着纵敛谷。
视线相交,两人就这么无声的对峙着。
纵敛谷的眼睛就像是不会干涩那样,她真的一动不动。
最终还是纵有谷败阵,她掰过纵敛谷的肩膀,把额头抵在纵敛谷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很小,也有些无奈,嗯嗯一阵像是猫叫:“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老盯着我。”
纵敛谷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抿起了嘴唇,欲言又止。
纵有谷啧了一声,她刚要出声时。
纵敛谷终于开口了:
“教我怎么表演。”
纵有谷歪过头,她没有想到纵敛谷会说出这样的话。
纵敛谷继续解释道:“我们说是合作,用共同的表演一同完成拍摄。但是对我来说,与其说是表演,更确切一点来说,我只是在依靠上辈子训练出来的本能而已。”
“我按照提示起跳、我按照提示奔跑,只是这么机械地坐着,只有偶然几次才能入戏。
我喜欢那种入戏的感觉,那一刻,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帮帮我,好吗?”
纵敛谷牵起了纵有谷的手,她学着纵有谷的样子,把额头贴在纵有谷的手背上。
手背与额头的温度差让彼此都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我想要变得更好,我也想要和你一样思考每一个角色的,我也想要在聚光灯**验不一样的人生。”
纵敛谷轻轻吻了纵有谷的手背,她抬起头,她的视线紧紧追随着纵有谷的瞳孔,不给对方半点闪躲的时机。
“把你的经验都告诉我好吗?我需要你,能让我变得更好的只有你。”
纵有谷眯起了眼睛,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了纵敛谷一个人。
她思考了一会,而后重重向后躺去。
闷闷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能让你变得更好的只有我,能然我变得更好的也只有你。”
纵有谷迅速坐起身,她一把将纵敛谷也拉上床。
她们两个本来就高,现在站在床上,房顶离脑袋不过两个拳头的距离,倒有点顶天立地的意思。
纵有谷在身后抓着纵敛谷的手腕,她的手带动纵敛谷的手挥动。
她们的手在最高点停下。
纵有谷又说出那句台词:“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善良的人了。”
她的声音很大,与纵敛谷站得那么近,一时间倒像是纵敛谷说出来的。
“这一场你演得很好,我自愧不如。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纵有谷凑在纵敛谷的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呼吸却很重。温热的呼吸像水流一样在纵敛谷耳朵旁流淌,很难让人不怀疑纵有谷是故意的。
“你不用回答,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你能理解这个角色,你与这个角色有几乎相同的经历,所以对你来说,这个角色的难度约等于没有,你只要呈现出最本真的状态就好了。”
纵有谷再次挥动纵敛谷的手,她们的手慢慢垂下。
两双手在纵敛谷的胸口合了起来。
纵有谷的手开始颤动,连带着纵敛谷的手开始抖动。
“我们都不是该死的人。”
纵有谷的声音变得很大,从镜子里来看,根本就像是纵敛谷在说出台词。
一个人在前面表演着,另一个人在身后发出声音,就像是一场双簧戏。
“你还记得这一场戏吗?”
“嗯。”
这场戏是《同学社会化指南》中,纵敛谷代纵有谷拍摄的第一场戏。
这一场戏,纵敛谷自认已经非常努力。
她的情感充沛,台词清晰,配合着肢体动作传达着她的情感。
她很不错了。
但是万春明却不太满意。
因为万春明见识过纵有谷的表演,因为如果是纵有谷的话,肯定能做得更好。
“你觉得你缺在哪里?”
“我?缺少经验、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