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纵有谷听得认真,她也笑了出来。
“当然被发现了咯!你知道的,我干完缺德事之后是憋不住笑的,她一下子就发现我了,于是第二天我比别的孩子多跑了十圈。那天晚上我腿酸得睡不着觉,我就坐起来,自己给自己揉腿,就像现在这样。”
纵有谷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即便她知道她和纵敛谷是同一个人,但她依旧下意识会认为纵敛谷在某些方面比她坚强得多。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从泥泞里长出来的她们是一样的脆弱,也是一样的坚韧。
想到这里,纵有谷拍了拍纵敛谷的手背。
“去去,一边去,我又不是有意让你同情,我只是觉得,你还不够了解我。”纵敛谷挥了挥手。
纵有谷没有笑,她伸出手,让纵敛谷把自己拉起来。
一起身,她觉得原先酸涨难忍的双腿不再那么沉重难忍,甚至走路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她用力地搂过纵敛谷的肩膀,十分夸张地在纵敛谷脸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又发什么疯?”纵敛谷问。
纵有谷嘿嘿笑两下:“我刚才看会了,下次我帮你按。”
“我用你帮我?”纵敛谷偏过头冷哼一声。
纵有谷依旧嘿嘿笑:“医者不能自医嘛,我帮你。”
“行吧。”纵敛谷抓住纵有谷的手,两人的手像秋千一样在半空中晃荡。
两人走回房间休息,她们的拍摄在下午,她们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尤其是纵有谷。
一回酒店,纵有谷还没换下汗湿的衣服,就一头扎进干净的被子里去了。
身体上的疲惫让她眼皮沉重,被子紧紧裹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个清醒梦,让原本的休憩变得消磨心神。
坐在她身旁的纵敛谷只看见她一直翻来覆去,眉毛也时时刻刻紧皱着,时不时说几句听不清楚的梦话,纵敛谷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依旧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剧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干脆合上了剧本,脱下外衣,也钻进被子里去。
见纵有谷始终紧皱着眉毛,她轻轻拍着纵有谷的后背,企图安抚噩梦缠身的纵有谷,但无济于事。纵敛谷于是停了手,她就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纵有谷,就像在照镜子。
纵敛谷本以为纵有谷会睡很久,但出乎意料的是,纵有谷在半个小时后就醒来了。
纵有谷似乎是被惊醒的,她瞬间从床上坐起身,然后胸口剧烈起伏,面色苍白,瞳孔失焦。
纵敛谷也愣了一瞬,而后她笑着问纵有谷梦见了什么,怎么至于吓成这样。
纵有谷摇摇头,她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梦中的记忆像漏斗里的沙子一样迅速消失。仔细回想,脑海中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片段。
是一片鲜红,是一把染了血的尖刀,以及……醒来时依旧乱跳的心脏,纵有谷仔细分辨梦中的情绪,似乎是慌张,又像是后悔。
纵有谷摇摇头而后紧紧抱住纵敛谷,她想要将这个没有来由的梦抛到脑后。
“现在几点?”纵有谷问。
纵敛谷看了眼表,她说:“你才睡了二十八分钟,现在早得很。”
“是么?我还以为我睡了一天一夜呢。”纵有谷敲了敲自己的头,脑袋却依旧昏昏沉沉。
她一把掀开被子,站起身,汗湿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侧,她皱了皱眉毛。
“我去冲个澡。”她说。
纵有谷随手拿了件睡袍,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浴室。
打开水龙头,花洒中喷洒出来的水柱将她打湿,她狠狠搓着自己的脸,刚才的梦似乎还在影响她,她觉得喷在自己身上的似乎不是水,而是四溅浓稠的血液。
她觉得有点恶心,便在冲完全身后,草草关了水,擦干水滴后立马走出了浴室。
水滴沿着发丝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在纵有谷脚边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点。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纵有谷后背攀到头上,她甚至差点尖叫出声。
她快步跑开,甚至没有顾上穿鞋。
“你怎么了?”纵敛谷察觉了纵有谷的异常,然后给了纵有谷一个拥抱。
纵有谷环在纵敛谷腰上的手箍得很紧,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
她面前的是纵敛谷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环在她腰上的手因为常年持刀而生了茧。
梦中的一幕一幕再次从她的面前划过,与纵敛谷的脸融在一起。
纵有谷一时愣了神,纵敛谷喊了她好几遍她都没有听到。
直到纵敛谷加大了音量,纵有谷才回过神,她抬头,神情说不上郑重,却也绝对不随意。
她问:“敛谷,你第一次……行动后,是什么感觉?”
第73章 是的,她们很满意“你还记不记得……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行动是什么感觉?”纵有谷多次小心翼翼地问。
纵有谷没能从纵敛谷那里得到答案,纵有谷起先觉得是纵敛谷有意不说,但当她强硬地转过纵敛谷的脑袋时,纵敛谷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她似乎真的不记得刚干那一行当时候的心情与想法了。
“谁有工夫记着这些事情,忘了不是最好?”纵敛谷耸耸肩,她表现得不以为然。六年左右的杀手经历早就让她变得麻木,加之她来到了这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让过去的记忆变得模糊,纵敛谷如此解释道。
“行吧。”纵有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纵有谷本以为噩梦不会持续很久,结果谁知道一连几天她都被失手杀人的噩梦缠身,她的眼下出现了明显的乌黑。
纵敛谷先前还笑纵有谷胆小,从手机上调出熊猫照片比在纵有谷身旁说一模一样,不过当纵有谷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后,纵敛谷也开始担忧。
“你到底怎么回事?”纵敛谷拍打着纵有谷的后背。
纵有谷摇摇头:“没事。”
见纵敛谷依旧皱着眉毛,纵有谷伸手戳了戳纵敛谷眉心堆叠的软肉,她说:“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纵有谷干脆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纵敛谷见她穿戴整齐后匆匆忙忙地去洗漱,拖鞋踢踢踏踏地作响,纵敛谷看看手机,现在才凌晨三点。
“今天开工早,再睡也睡不安稳,去跑一圈么?”纵有谷拉起纵敛谷。
纵敛谷这才发现纵有谷身上穿着一身运动服。
“当然可以,等我一会。”
纵敛谷的动作很快,没过十分钟,两个人就都整装待发站在楼下。
深秋时节的早晨已经算得上寒冷,纱帐似的薄雾让一呼一吸都有些湿润。
考虑到一会有工作,纵有谷与纵敛谷二人并没有走很远,她们就绕着酒店慢跑。
纵敛谷跑在前面,纵有谷近近跟在纵敛谷身后。
纵有谷看着纵敛谷的背影,她看得很认真。
今天纵敛谷明显放慢了脚步,还为纵有谷调整着步幅,生怕纵有谷跟不上。
纵有谷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熨帖平整,因噩梦而焦躁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随着清冽的空气被吸入肺腑,她的头脑也清醒不少,她开始仔细琢磨这几日的梦来。
尽管醒来后,噩梦只在头脑中留下几个片段,但纵有谷仔细回想着,她发现这几个片段能够按照时间串联起来。
先是满手的血迹,然后慌乱地用水清洗着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再后来……再后来是已经腐烂发臭的肉,最后是一抔土。
虽然毫无根据,但是纵有谷就是觉得,她梦中所见的是纵敛谷的记忆。
想到这里,纵有谷突然加快了脚步,她捏了捏纵敛谷的手心,纵敛谷回头,用眼神问她发生了什么,纵有谷摇摇头,她什么都没有说。
“累了?”纵敛谷问。
纵有谷还是摇头。
纵敛谷渐渐放慢了脚步,缓行一段,站定后转身,她仔细打量着纵有谷,又用手摸了摸纵有谷的额头,确定纵有谷没有发烧后才放下心。
纵敛谷看了眼手表,她说:“要不我们回房间?”
纵有谷还是摇头,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纵敛谷。
纵敛谷见纵有谷还是不说话,她也没有再问,她就用手去够纵有谷的手。
纵有谷的手轻轻搭在纵敛谷的手背上,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她说:“不想回去,在这里坐会吧。”
纵敛谷起先不明白纵有谷的意思,但她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时,她才明白纵有谷的用意,她们的确还没有一起看过日出。
带着冷气的浅黄色阳光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时而吹过的一缕缕风也是那么恰到好处。
纵有谷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卧倒在纵敛谷的手中,指尖在纵敛谷的掌心中轻轻画圈,冒头的一点点指甲让纵敛谷背脊发痒。
碎发挡住了纵有谷的眼睛,金色的阳光从头发的缝隙漏下洒在纵有谷的鼻梁上,让纵有谷整个人显得孤僻又阴郁。
纵敛谷抿抿嘴,正当她想要安抚纵有谷时,纵有谷抢先开口了。
“敛谷,幸好你遇见我了。”纵有谷突然抬头,她的额头顶在纵敛谷的下巴上,上下牙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纵敛谷吃痛,她一时没有缓过劲来,纵有谷也揉着额头,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站了起来。
脚尖调转方向,她正对着纵敛谷,阳光从她的背后照射过来,纵敛谷整个人笼罩在纵有谷的影子里。
“幸好你遇见我了,算你运气好。”纵有谷昂着头洋洋自得。
纵敛谷不明白纵有谷为什么情绪突转,但她也忍不住跟着纵有谷笑。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纵有谷问。
纵敛谷左右张望了一下,她说:“在外面呢。”
纵有谷哼哼一声,她又问:“那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有人怎么办?”纵敛谷问。
纵有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根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轻点一下,然后重重印在纵敛谷的嘴唇上。
“这样行了吧。”纵有谷笑。
纵敛谷在纵有谷的手指上留下一对明显的齿痕,她眯着眼睛笑:“我运气确实挺好的。”
她们又聊了好一会,陈理和场务才陆陆续续出来。
陈理一出门,走了两步,就看见了坐在花园长椅上的纵有谷和纵敛谷,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有谷老师,往先我们叫醒你可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呢!”
纵有谷挠挠头,她无辜地看着纵敛谷,她问:“我哪有这样,是不是你胡乱编造,这才让你的朋友对我产生偏见?”
周围的人都因为纵有谷嘟嘟囔囔的埋怨笑了起来,纵有谷装作恼怒地推了一下纵敛谷。
今天实在太早了,徐连霞还没醒来,连一向勤勉的胡迎花都没有起床。于是有谷敛谷二人就搭乘剧组的车先一步前往片场。
“这一场戏真是耽搁太久了。”陈理感慨。
“是啊。”纵有谷也不由感慨,先是大雨,再是剧组调度问题,这场戏实在被耽搁太久太久了。
纵有谷看见一旁的纵敛谷搓了搓手,纵有谷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纵敛谷,问:“你很期待?”
纵敛谷点点头,她说:“当然。”
其实兴奋的当然不只是纵敛谷,纵有谷同样跃跃欲试。这几日与纵敛谷的练习初见成效,纵有谷当然想立马看看自己长进了多少,也期待着看到纵敛谷的进步。
到了地方,摄影器材、收银设备与灯光都尚未布置完毕,两人在旁边等了好一会才开始正式拍摄。
等戏期间,二人都没有再说过,都沉默地看着手上的剧本。
这场戏是姐妹二人在山上对质、拳脚相加的情节。
“行了!”陈理招招手,而后造型师带着二人去一旁的临时休息室中更换衣服。
从休息室中出来后,二人身着同样的衣服,要不是纵敛谷的眼睛有些灰白,估计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将二人分辨清楚。
“三二一,开始!”打板声在半空回荡。
“姐,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我,你会怎么样呢?”她用尖锐又沙哑的声音质问着面前的人,她怒目圆睁,指尖微微颤抖着。
见对方依旧油盐不进,她步步紧逼,再次大吼:“谁让你是个瞎子?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没有我,你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说完这句话,纵有谷也愣了一下,面前的人不再是戏里的姐姐,面前的人变回了纵敛谷。
她骂纵敛谷饰演的姐姐眼瞎,其实当初刚到这个世界的纵敛谷何尝不是耳目不聪?纵敛谷对纵有谷所处的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知道演员,却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演员,于是她处处小心、处处提防,甚至直到最近纵敛谷才真正适应躺睡,不再趴伏于桌上。
这么想着,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纵有谷的脸颊滑落。
耳侧是摄像机的声音,阳光与灯光都有些炫目,她看着纵敛谷,纵敛谷很好接住了她的戏,纵敛谷脸上的愤怒夹杂着悔恨,将人物的纠结全然表现出来。
在心里默数三下,纵有谷拿起了地上的道具石头,不顾一切地朝纵敛谷扑了过去。
脚步声让听力敏锐的姐姐瞬间警惕,她狼狈地后退两步,躲开了这一击。
妹妹扑了空,在即将跌倒之际,她一把攥住姐姐的手,于是两人都狼狈地摔倒在地。
拳头迎面而来,她只好慌乱地阻挡,她堪堪挡下这一拳。
在她庆幸自己反应迅速时,姐姐趁虚而入,将她掼倒在地。她看见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一边哭一边发了疯似的地上的草连根拔起然后扔向她。
她不想再动了,于是她任由姐姐发泄,视线渐渐被遮挡,鼻腔里是浓烈的青草气。
她看着对方哭泣,直到自己也重重吸了一口气,她才发现自己也已经涕泗横流。
“卡!”陈理喊道。
纵敛谷将纵有谷从地上拉起,帮纵有谷将脸上清理干净。
她们并肩走向陈理,不出意外,陈理很满意,她们再次一条过。
“你们在表演上也真是越来越像了……”陈理感慨道。
二人笑了一下,纵敛谷得体地说:“互相学习嘛,不像才怪了。”
纵有谷和纵敛谷接过各自的水,而后一同走向休息室。
“干得不错。”纵有谷像幼师那样夸赞道。
纵敛谷点点头,她用同样的语气说:“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