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散去,继国岩胜折返回来,少年仍在原地静默地立着,仰头看春樱。

    “胜负已定,现在由我说的算。”

    少年闻声回过头来,面上没有想象中挫败的神情。赤红的眸子似一片无风的死海,无法泛起任何涟漪。

    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生气、不难过?

    ——自己明明是剑术天才啊,却轻易就被过去的手下败将击败,轻易地被剥夺。被父亲重视的未来再次黯淡,家主之位也无望了,再次掉进灾厄的身份里。

    难道这种事也不重要吗?

    “明日你随我上山。”

    少年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好像什么都不重要。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麽?”

    少年的目光移向一旁,不知在看什么,摇了摇头。

    “明日丑时,中门汇合。”抛下这句话,继国岩胜转身就要离开。

    刚迈出腿,下一秒,身后传来稚嫩的一声。

    “兄长大人。”

    他惊诧地回头看去

    ——视线里,少年静静地望着自己,伸着藕白的胳膊,掌心向上,中央是一捧嫩粉的落樱。

    “这是方才战斗时,兄长大人衣袍上落下的樱花。”

    “您还需要吗?”

    “不要了。”

    他想问继国缘一,输给我这种平庸之辈,你痛苦吗?

    但他立马按耐住心底里滋生的疑惑,挥袖转身,徒留一个冷硬的背影。

    “好的。”少年收回手掌,面上露出淡淡的笑。“谢谢兄长大人。”

    偌大的樱花树下,徒留少年小小的身形。漫长的寂静后,樱花树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

    主膳间,

    “严胜,坐到我旁边。” 厚重的男声在空荡的厅室中沉沉落下。

    继国严胜这才脱离了僵直的跪姿,轻步移向高台座席,木屐踩在冷杉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

    窗外也细细簌簌地下起了雨。

    “听说,你现在的水平,进步很大。”男声的语速很缓慢。

    他仍端正地跪着,垂着头默不作声。

    视线里是高席特备的深色虎皮坐垫,和一角紫色龟纹袍,那是家主特有的袍子,象征着阶级的差异。

    “你战胜了那小子,是真的吗,回答我。”

    “侥幸取胜。”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就在继国严胜有些昏昏欲睡时,一阵突兀的笑声从身旁传来。

    “你第二招就结束了战斗,这也是侥幸取胜吗?”

    心头莫名烦躁起来,他既然知道战况,为何还要问。

    “缘壹没有使出全……。”

    话还未尽,男子的声音重重落下,透着几分不满。

    “别说他的名字。”

    屋檐的雨滴落在青石板,先是几声轻叩,忽地,天边炸开惊雷,似是在黑云中开了个口子,瓢泼的雨水斜斜地砸在木门上,发出“砰砰砰”的敲击声。

    “严胜,你是继国家族未来的家主。”男子郑重其事道,“而他是我们家族的污渍,是国家的灾厄——你们不是同路人。”

    “我知道他,最近才学会说话,学砍人倒是很快,只有战力没有人性,他就是怪物。”

    “我呢也是为了你好,严胜,和他接触,白白脏污了你的前途。”

    男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没有注意到少年愈加黑沉的脸色。

    “待他十周岁,我们对他的抚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届时就送他去寺庙……”

    不待他语尽,继国岩胜径直打断道。

    “父亲大人。”他缓缓直起腰身,面向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会是继国家的家主。”

    “什么?!”男子瞪圆了眼睛。

    “不论您是否承认,继国缘壹会是千年难遇的天才,是为国运而生的珍宝……他才是家主的不二之选。”

    “您称他为灾厄,是怪物,但身为剑士,即便是您,也无法与日后的他相匹对。”

    此话落在大厅,如饵料落于鱼池,掀起道道白沫。

    “砰”的一声,桌案被男子掀翻,碗筷洒落一旁,滚烫的汤水浇了他一脸。

    “你再说一遍?继国严胜,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听到如此动静,一旁的侍从纷纷伏倒在地,不敢吱声。

    ……

    许是活了太久,他对于自己的生父的记忆几乎空白,只记得少时十分畏惧。

    今日的会面从刚进门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过去让自己敬畏的生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断得搜刮着回忆,又从他的言行中补充,最后,得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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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让他甚至有些发笑的结论。

    他前世十分尊重又敬畏的父亲——是个无药可救的,自大偏执的家伙啊。

    自己的亲生孩子,与常人稍有不同即是邪祟,即便是血脉相亲者,也要即刻斩杀。

    最可恶的,是他的愚蠢。

    为了他那可怕的愚蠢,即便是神子临世,即便是炎阳,也会在这遍布偏见的狭隘之地蒙尘。

    要不然……在这杀了他吧,太碍事了。

    ……

    忽地,门外传来几声嚷嚷,打断了他的思绪。

    “哎——不能进啊,家主大人和少主还在用膳呢!”

    “不行啊,不能进……”

    “砰”的一声,木门被猛地推开。厅内的视线全都一时间聚了过去。

    继国严胜的视线顺着声源望去,目光触及的瞬间有些失神。

    轰隆隆——天雷滚滚,将来者的面容照得煞白,那道赤红的斑纹愈加显眼,像盛开的彼岸花绽在额角。少年的眼睛通红一片,像是刚哭过。

    为什么要哭。

    那股恶心的感觉又翻涌上心头,继国严胜呆愣地跪在原地,像心里被什么开了个口子,一些陈旧的记忆又灌来进来

    ——白发垂暮的天才武士,和从那双昔日鲜亮的赤眸中落下的,无法理解的泪水。

    ……

    “对不起家主大人!这小子一开始说只在门口等,不进去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进去。”

    “他力气又太大了,我们拦不住……”

    身形矮小的少年笔直地站在原地,与身旁伏倒一片的侍从相比,竟显得高大。

    “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出去?!”男人怒吼道,脸气得通红。

    他正因这小子生气,他反倒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狂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将木窗都耸开,屋内顿时风雨交加,提灯被吹得天花乱舞,将每个人都照得忽明忽暗。

    少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一路踩着撒满汤食的地板,朝着高台的方向走来,一步一步,迎着男人愈加凶狠的骂声。

    银质碗筷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不躲不避地登上高台。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向男人的身侧,牵过继国严胜的衣袖,那对袖袍方才被汤菜砸中,此时湿漉漉地,还滴着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