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拉出去跟共享单车坐垫冻一宿。”
龚赞小声道:
“祝子,手疼真能练琴吗?”
礼铁祝看他。
“能。”
“但疼的时候没人问一句,就不是练琴。”
“那叫给孩子心里装消音器。”
沈狐听得眼神微微一动。
她看着默片里的少年,没说话。
商大灰也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挠着头,眼眶还红。
“俺小时候搬石头,俺爹也说别人能搬,俺咋不能搬。”
礼铁祝叹气。
“所以咱现在个个都像被生活训练出来的牲口。”
“拉磨都不用蒙眼。”
“自己知道转。”
黑白画面里。
少年靳小岛越来越沉默。
他开始拿奖。
大大小小。
作文比赛。
数学竞赛。
钢琴等级。
运动会。
三好学生。
优秀干部。
一张又一张奖状贴在墙上。
但每贴一张。
父母都会说:
“别骄傲。”
“还有更好的。”
“你看看人家谁谁谁。”
“这点成绩不算什么。”
于是那些奖状没能变成荣耀。
变成了欠条。
每一张都写着:
你还不够。
礼铁祝心里发闷。
他忽然明白靓岛为什么那么会扎人。
因为他从小就是被这么扎大的。
有些人长大后成为光。
是因为小时候有人给他点灯。
有些人长大后成为刀。
是因为小时候总有人拿刀比划他。
靳小岛就是后者。
不是天生坏。
是他从小被塞进一个没有终点的比赛场。
跑慢了挨骂。
跑快了也没人抱。
他只能继续跑。
跑到后来,连自己为啥跑都忘了。
画面加速。
少年变青年。
青年靳小岛考上不错的大学。
父母在亲戚面前笑了。
可笑完又说:
“还行。”
“要是重点里的重点就好了。”
他找工作。
第一份工资不低。
父亲说:
“你表哥进大厂了。”
他升职。
母亲说:
“你同学已经买房了。”
他买了房。
父亲说:
“房子小了点。”
他换了车。
母亲说:
“这个牌子不保值。”
他带女朋友回家。
亲戚说:
“人是不错,就是家里条件一般。”
他换了更体面的伴侣。
朋友说:
“你看别人老婆更漂亮。”
他开始疯狂攀比。
学历要比别人高。
工资要比别人高。
房子要比别人大。
车要比别人贵。
朋友圈照片要比别人精致。
连发个早餐,都要摆盘摆得像参加国际会议。
礼铁祝看着画面里成年靳小岛把一碗普通白粥摆了十分钟,最后拍照发朋友圈。
他嘴角一抽。
“这人喝粥都喝出上市公司路演的仪式感。”
龚赞认真道:
“那粥凉了吧?”
礼铁祝点头。
“肯定凉。”
“有些人活着就是这样。”
“饭没吃热,图先修热了。”
黑白画面里。
靳小岛坐在精致餐厅。
对面是朋友。
他表面笑着。
眼睛却不停瞟朋友的表。
朋友说自己最近买了新房。
靳小岛的笑僵了一下。
回家后,他打开房产软件。
看更贵的小区。
看到深夜。
第二天,他发了条朋友圈。
“努力的人,终将拥有更好的生活。”
配图是自己的车钥匙。
礼铁祝看得眉头直跳。
“这话我见过。”
“朋友圈经典毒鸡汤。”
“翻译过来就是:我暂时赢了,你们快焦虑。”
井星被紫光唤醒了些许。
他看着画面,声音低缓。
“他不是在展示生活。”
“是在向过去那个没人认可的自己证明。”
礼铁祝看了他一眼。
井星的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靓岛那句“你站得远”也刺到了他。
但此刻,他的眼神多了些沉重。
不再像旁观者。
更像一个终于走到人群里的读书人。
礼铁祝轻声道:
“证明给谁看呢?”
井星沉默片刻。
“给所有曾说他不够的人。”
“也给他自己。”
礼铁祝看着默片里那个忙着拍照,忙着比较,忙着升级人生装备的男人。
忽然觉得很悲哀。
很多人的一生,不是在过日子。
是在打补丁。
小时候缺一句夸。
长大后用奖杯补。
小时候缺一次拥抱。
长大后用豪宅补。
小时候缺一句“你很好”。
长大后拼了命让所有人说“你真厉害”。
可问题是。
心里的洞不是墙皮。
不是刷两层腻子就能平。
有些洞,越用外面的东西填,越空。
因为它缺的不是东西。
是当年那个人回头看你一眼。
画面继续。
靳小岛结婚。
婚礼很排场。
酒店大。
车队长。
司仪嗓门大得像要把全小区物业费喊回来。
亲戚们夸他有出息。
父母坐在主桌,终于笑得很开心。
靳小岛站在台上。
那一刻,他眼里也有光。
他以为自己赢了。
终于赢了。
可婚礼结束后。
他一个人坐在酒店后台。
看着礼金账本。
第一句话不是“今天真幸福”。
而是问:
“比王强婚礼收得多吗?”
礼铁祝闭了闭眼。
完了。
连幸福都开始记账。
这就像吃饺子不尝馅,先问隔壁碗里有几个。
人生一旦活成比价软件。
再好的东西都会被你扫出差评。
画面又跳。
靳小岛有了孩子。
孩子考了九十八。
他盯着试卷。
沉默很久。
孩子期待地看着他。
那眼神。
跟当年的小靳小岛一模一样。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已经猜到下一句。
果然。
成年靳小岛问:
“怎么不是一百?”
孩子脸上的光灭了。
和当年的他一样。
礼铁祝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哎呀我真是……”
他想骂。
可骂到一半,没骂出来。
因为这一幕太疼。
疼得不是愤怒。
是无力。
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把自己受过的伤,再原封不动地递给下一代。
像传家宝。
祖传焦虑。
祖传比较。
祖传“你看人家”。
上一代说“我是为你好”。
下一代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到最后,孩子们都学会了考高分。
但没人学会怎么开心。
礼铁祝喉咙发堵。
他想起自己女儿拿着画给他看。
画得歪歪扭扭。
车不像车,人不像人。
但那天他夸了。
他夸得很大声。
“我闺女这画,抽象派,能挂卢浮宫门口卖烤肠。”
女儿笑得像小太阳。
那一刻,他没觉得自己多伟大。
只是觉得,孩子的笑,真不能省。
省钱可以。
省夸不行。
有些夸奖,不花钱。
却能给孩子心里存一笔很大的定期。
等他长大了,被生活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能拿出来支撑一下。
画面中的靳小岛却没有。
他把自己缺的东西,变成了孩子的新缺口。
紫光微微颤动。
靓岛的身体也在发抖。
他怒吼:
“够了!”
“别放了!”
可紫幻魔戒像个没有感情的放映员。
你越不想看。
它越给你高清重播。
画面最后,来到一栋高楼天台。
夜里。
城市灯火很亮。
亮得像无数人的朋友圈。
每扇窗都像一个成功样板间。
靳小岛站在天台边。
西装整齐。
头发也打理得很好。
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亮着。
朋友圈里,一个老同学发了一组照片。
海岛。
妻子。
孩子。
笑脸。
配文:
“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不必和任何人比较。”
下面点赞一片。
有人评论:
“真羡慕你,活明白了。”
靳小岛盯着这条朋友圈。
很久很久。
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又很难看。
他喃喃说:
“连不比较……”
“你都比我先做到了。”
礼铁祝心口一震。
这一句太惨。
惨得像喜剧片最后突然响起葬礼唢呐。
连不比较都要比较。
这人已经不是攀比。
是被攀比活埋了。
靳小岛蹲在天台上。
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
他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
可他没有哭出声。
像小时候一样。
疼了不敢说。
累了不敢停。
输了不敢认。
他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别人更好”。
于是到最后,他看不见自己了。
他眼里全是别人。
别人家的孩子。
别人家的工资。
别人家的房子。
别人家的婚姻。
别人家的幸福。
别人家的洒脱。
别人家的不比较。
他自己的那碗热粥,那张奖状,那一点点真实的开心,全被比没了。
礼铁祝看着那个蹲在天台上的男人。
忽然不想骂了。
真的。
一点都不想。
他只觉得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毛巾。
拧不干。
还冰。
就在这时。
黑白画面里,天台的风变黑。
一缕魔气从城市霓虹里钻出来。
像一条细长的蛇。
缠上靳小岛的肩膀。
一个声音响起。
“你想赢吗?”
靳小岛抬头。
眼神空洞。
“想。”
“你想让所有人羡慕你吗?”
“想。”
“你想证明你不是那个永远不够好的第二名吗?”
靳小岛嘴唇抖了抖。
很久后,他说:
“想。”
魔气笑了。
“那就把你自己交给我。”
“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做靳小岛。”
“你会成为所有人眼里更好的那一个。”
“你会让他们永远不满足。”
“你会让他们永远看见差距。”
“你会让每一个人,都变成曾经的你。”
靳小岛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然后。
他笑了。
笑着笑着,脸裂开。
不是皮肉裂。
是那张叫“自己”的脸裂了。
裂缝里,长出金光。
长出宝石。
长出华丽的面具。
长出无数张比别人更体面的脸。
靳小岛消失了。
靓岛诞生了。
黑白默片到这里,缓缓停住。
放映机的咔咔声慢慢熄灭。
攀比大厅依旧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