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蓝低声道:“狂妄把下行键藏了。”
“因为它怕人回头。”
礼铁祝眼眶一热。
“方蓝,你这钥匙真行。”
“回头俺也去家里柜门坏了找你。”
方蓝:“……”
沈狐一鞭抽向“继续上升”。
商大灰一斧劈碎金色面板。
黄北北用镜子照出电梯成分。
“装逼浓度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是恐高还硬撑!”
龚赞拉着礼铁祝衣角。
“祝子哥,俺也去有点恐高。”
礼铁祝:“你一个狍子仙恐啥高?”
龚赞认真道:“狍子主要在地上跑,没听说过空中狍子。”
礼铁祝竟然无法反驳。
电梯轰然下坠。
不是失控。
是回落。
那些镜面一块块碎裂。
镜子里的完美版本,贵宾版本,高人一等版本,全部化成玻璃粉尘。
礼铁祝看见自己又变回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
肚子还在。
眼袋还在。
胡茬还在。
他竟然松了口气。
真奇怪。
人有时候最怕的不是别人看见自己不体面。
是自己看久了假体面,忘了原本那张脸。
砰!
电梯落地。
门打开。
众人踉踉跄跄冲出去。
商大灰一屁股坐地上。
“俺也去宣布,电梯不如楼梯。”
礼铁祝喘着气道:“楼梯起码让你知道自己爬了几层。”
井星合扇。
“人若不能下楼,便不配上楼。”
礼铁祝点头。
“翻译一下:别飘。飘高了,电梯停电都没人救。”
众人还没缓过来。
前方又亮起暖黄色灯光。
一座豪华酒店出现。
门口铺着红毯。
水晶吊灯垂下。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热毛巾香,还有一种让人腿软的舒服味。
门牌闪闪发光。
天选者酒店。
礼铁祝看见这几个字,当场警觉。
“又来?”
“这地狱是不是跟服务行业杠上了?”
门童幻影齐刷刷跪下。
“恭迎天选大人。”
礼铁祝脑袋嗡了一下。
“大哥,别跪。”
“俺也去看见别人跪,膝盖替人疼。”
可那些幻影像听不见。
他们微笑,弯腰,铺路。
一个经理模样的幻影走来。
“诸位大人一路辛苦。”
“本酒店为天选者专设。”
“在这里,无需排队,无需道谢,无需付出。”
“你们只需享受。”
商大灰眼睛瞬间亮了。
“无需付出?”
经理微笑:“是。”
“无限自助餐。”
商大灰整个人差点原地飞升。
礼铁祝一把拽住他。
“你冷静!”
“刚从锅包肉坟头回来,又想进肘子灵堂?”
商大灰委屈。
“可这次是自助餐啊。”
黄北北也有点心动。
因为服务员已经端来奶茶和甜点。
还不是跪着插吸管。
是恭敬到让人不好意思那种。
沈狐被安排进最上等的套房。
有人替她捧鞭,有人替她梳尾,有人低声说:“仙家大人,凡俗尘劳不该沾染您。”
龚赞更离谱。
他看见一个服务员拿着纸笔,微笑问:“龚赞大人,可需代写情书?”
龚赞眼睛一亮。
“能写给沈狐妹妹吗?”
沈狐的鞭子已经抬起来了。
“你敢让别人替你喜欢我。”
“我抽死你。”
龚赞立刻把情书服务取消。
“俺也去自己喜欢,自己承担。”
礼铁祝听见这句,倒是愣了一下。
这小狍子平时丢人归丢人。
但有些地方,真不脏。
酒店大堂里摆着一桌宴席。
热气腾腾。
肉香往鼻子里钻。
礼铁祝饿得胃都开始开会。
众人坐下。
服务员立刻围上来。
夹菜。
倒水。
擦手。
递毛巾。
商大灰一开始还说“谢谢”。
说了三遍以后,服务员微笑提醒。
“大人不必道谢。”
“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商大灰嘴里塞着肘子,含糊道:“那也得谢啊。”
服务员继续笑。
“大人若道谢,会降低您的尊贵感。”
商大灰嚼着嚼着,动作慢了。
礼铁祝也放下筷子。
他看见旁边一个服务员手背红了一片。
显然是刚才端汤被烫了。
可那服务员还在笑。
笑得像一张被胶水粘住的面具。
一个幻影客人从隔壁桌站起来,摔了杯子。
“这汤凉了!”
服务员立刻跪下。
“对不起,大人。”
那客人一脚踢翻餐盘。
“你们服务不行。”
“让我不高兴,就是罪。”
服务员头低得更深。
“是我的错。”
礼铁祝心口猛地一堵。
这画面太熟了。
熟得扎眼。
现实里也有这种人。
对上面点头哈腰,对下面重拳出击。
在公司被领导骂了,转头把火撒给外卖员。
在生活里受了委屈,跑去为难客服。
明明自己也疼,却非要找个更不敢反抗的人踩一脚,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最底层。
礼铁祝忽然觉得嘴里的菜没味了。
香还是香。
可香里混着一股苦。
像热饭里掉进了一粒沙。
不多。
但硌牙。
黄北北小声道:“祝子哥……”
她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显示:
享受成分百分之五十。
疲惫补偿百分之三十。
理所当然正在增长百分之二十。
黄北北脸色白了。
“这个理所当然……会长大吗?”
井星轻声道:“会。”
“人若长期享受他人的低头,便会忘记对方也有脖子会疼。”
礼铁祝叹了口气。
这话不糙。
但疼。
因为很多人不是一开始就坏。
只是被伺候久了,忘了别人不是家具。
不是工具。
不是背景音乐。
别人也有脚疼的时候。
也有想回家的时候。
也有被骂完躲厕所里掉眼泪的时候。
那个被踢翻餐盘的服务员跪在地上,手指发抖,却还在收拾碎片。
碎瓷划破了他的手。
血滴在白餐布上。
很小一点。
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礼铁祝站了起来。
经理幻影立刻上前。
“大人,有何吩咐?”
礼铁祝看着他。
“你们这儿,有员工餐吗?”
经理一愣。
“员工无需用餐。”
“服务天选者,便是他们的满足。”
礼铁祝笑了。
笑得很冷。
“放屁。”
“服务能当饭吃,那俺也去以前给房贷服务这么多年,咋没见银行给俺也去发锦旗?”
商大灰放下肘子。
很艰难。
像壮士断腕。
他咽下最后一口,站起来。
“俺也去吃饭可以。”
“但俺也去不能吃得别人跪地上捡碗。”
黄北北也把奶茶放下。
“我不想别人因为我尊贵才笑。”
“那种笑不好看。”
沈狐走到那个服务员旁边。
她蹲下。
这是她很少做的动作。
仙家蹲在凡人面前,紫色尾巴垂到地上,沾了一点灰。
她看着服务员手上的伤,低声道:“疼就别笑。”
服务员愣住。
像听见什么不该存在的话。
“我……不能不笑。”
沈狐眼神动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凡人麻烦。
可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麻烦。
是一个人把疼藏进笑里,藏到自己都快忘了疼。
沈狐声音低了些。
“本仙家允许你不笑。”
服务员嘴角抖了一下。
那张标准笑脸终于裂开。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碎瓷片上。
礼铁祝鼻子一酸。
人啊。
有时候不需要多大的救赎。
就是一句:你可以不笑。
你可以不客气。
你可以说疼。
你可以不是服务态度满分的机器。
你是人。
方蓝走到酒店前台,把蓝钥匙插进收银台。
咔哒。
一排隐藏账单弹出来。
上面写着每一次享受背后的代价。
一杯茶,扣除服务员睡眠一小时。
一顿饭,扣除厨师尊严三分。
一次无理投诉,扣除前台眼泪一滴。
一次不道谢,增加理所当然一层。
礼铁祝看得后背发凉。
“好家伙。”
“这酒店不是不收费。”
“它收的是别人活人的气。”
经理幻影脸色骤变。
“天选者无需在意代价!”
“你们强大,你们高贵。”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服务你们。”
礼铁祝缓缓抬起克制之刃。
“俺也去问你。”
“谁规定的?”
经理冷笑。
“强者规定。”
礼铁祝摇头。
“那俺也去今天也规定一条。”
“谁吃完饭,谁收盘子。”
“谁弄脏地,谁擦。”
“谁让别人流眼泪,谁道歉。”
商大灰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俺也去先收。”
黄北北也拿起杯子。
“我自己倒水。”
龚赞急忙拿起纸笔。
“俺也去自己写情书!”
沈狐看他。
“你可以不写。”
龚赞认真道:“那不行。喜欢别人可以笨,但不能外包。”
礼铁祝听得一怔。
然后笑了。
“这句有点东西。”
沈狐耳尖微红。
“蠢话里偶尔也能混进一粒米。”
龚赞激动得差点原地开花。
礼铁祝走到那张大宴桌前。
他看着满桌好菜。
说不馋是假的。
可他更看不得别人跪着收拾自己吃剩的骨头。
他拿起餐盘。
一盘一盘往回收。
动作不帅。
甚至有点笨拙。
可这一刻,整个酒店大堂安静了。
服务员幻影们抬起头,看着他。
像看见一个从天选者座位上走下来的人。
经理尖叫。
“你在降低身份!”
礼铁祝把盘子摞好。
“身份要靠别人跪着才能高,那它本来也没多高。”
他又拿起抹布,擦掉桌上的汤汁。
“俺也去这辈子也没少擦桌子。”
“家里孩子吃饭掉饭粒,俺也去擦。”
“媳妇儿忙不过来,俺也去擦。”
“朋友喝多吐桌边,俺也去骂骂咧咧也擦。”
他抬头看着经理。
“擦桌子不丢人。”
“把擦桌子的人当低人一等,才丢人。”
这句话落下。
天选者酒店的水晶灯开始晃动。
墙上那些“天选尊贵”“无需道谢”“服务即荣耀”的牌匾,一块块开裂。
井星轻轻合扇。
“人若不知感恩,享受便会化为债。”
礼铁祝点头。
“翻译一下。”
“白吃白喝还摆谱,迟早拉清单。”
商大灰立刻紧张。
“那俺也去刚才吃了三个肘子……”
黄北北小声补刀:“是四个。”
商大灰脸绿了。
“俺也去现在刷盘子来得及不?”
礼铁祝把一摞盘子塞他怀里。
“来得及。”
“多刷俩。”
商大灰抱着盘子,像抱着自己赎罪的孩子。
酒店开始崩塌。
但不是轰然炸裂。
而是那些豪华装饰一层层脱落。
金漆下面,是普通墙皮。
红毯下面,是磨损地砖。
水晶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