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聊缓缓说道:“军南想抓我。”
“他想把我炼成魔灯。”
“纪虹知道。”
“她把我送入处女宫,是保护,也是利用。”
“圣利想得到我。”
“也想逼我认输。”
“他觉得只要我承认自己败给他,他就赢了我过去所有骄傲。”
沈狐眼里紫电一闪。
“他做梦。”
沈聊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有认。”
“我只是很累。”
礼铁祝立刻道:“累正常。”
“人在牢里待这么久,不累才奇怪。”
“手机没电都得充,你一个大活人凭啥一直满格?”
沈聊看向他,眼里又红了。
礼铁祝挠挠头。
“俺也去这比喻可能有点不太高级。”
井星在旁边轻声道:“并不。”
“人心亦有电量。”
“久经风霜,便当休息。”
礼铁祝愣了下。
“井星大哥,你这是官方认证?”
井星点头。
“此言近理。”
商大灰小声说:“那俺也去饿了是不是也近理?”
黄三台冷笑。
“你那是近饭。”
商大灰认真道:“饭也是理。”
礼铁祝差点笑出来。
笑意刚起来,又被心口的疼压下去。
他看向沈聊。
有些事还没说。
最难说的事。
纪虹。
沈聊似乎察觉到了。
她声音低下来。
“纪虹呢?”
大厅里突然安静。
这次连商大灰都没接茬。
沈狐握着沈聊的手猛地收紧。
沈聊看着众人的表情,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她……”
礼铁祝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送坏消息的人。
这种人最难当。
你明明不是凶手。
可你说出口的那一刻,对方心碎的声音像是你亲手敲出来的。
礼铁祝低声道:“虹姐……为了把俺们送进来,留在胜利之桥挡圣利。”
沈聊眼神颤了一下。
礼铁祝继续说。
“她烧了自己的魔体。”
“开了血门。”
“让俺们进来救你。”
“圣利最后一剑,把她魔体斩碎了。”
沈聊坐在那里。
像没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魔体碎了?”
礼铁祝点头。
“嗯。”
沈聊闭上眼。
脸上没有太夸张的表情。
可礼铁祝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种发抖很细。
像一根快断的线。
沈狐冷声道:“她是自己选的。”
沈聊没有反驳。
“是。”
“她那样的人,连死都不会单纯。”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酸。
沈聊睁开眼,声音哑了。
“她救我,也是在下棋。”
“她救你们,也是在下棋。”
“她连自己的死,都算进去了。”
“可……”
她停住。
泪水终于落下来。
“可她确实救过我。”
这句话太沉。
一个人可以坏。
可以毒。
可以算计。
可如果她在某一刻真的把生路推给了别人,那活着的人就没法一句“她活该”把所有账结清。
人不是数学题。
不是正负抵消就清零。
人是一本乱账。
里面有亏欠,有仇恨,有感谢,有厌恶,有不甘。
翻到最后,你只能发现。
原来心这个东西,从来不讲会计准则。
沈狐低声道:“七姐,我不会原谅她。”
沈聊点头。
“不原谅也没关系。”
“世上很多恩,不需要原谅来配。”
“很多恨,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做了最后一件好事就消失。”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沉。
这话太真。
现实里也是。
伤害过你的人后来帮了你,你不一定要立刻原谅。
帮过你的人曾经伤害你,你也不必假装不疼。
人心又不是一键清理。
哪能点一下“释放内存”,所有旧账都没了?
沈聊看向礼铁祝。
“她最后说什么了吗?”
礼铁祝想起血门前那一幕。
想起纪虹疲惫的眼睛。
想起她说“别谢我”。
想起她说“别死”。
他的喉咙又堵住。
“她说,别谢她。”
“她不是为俺。”
“她是为了让军南死。”
“还说,你知道的东西,比俺们想得更多。”
沈聊眼神微微一变。
礼铁祝捕捉到了。
但他没急着问。
有些真相像伤口里的刺。
不能拿钳子硬拽。
得等人自己愿意说。
沈聊沉默很久。
“她还是那样。”
“嘴上把所有人推远。”
“手却总伸进火里。”
礼铁祝低声道:“她还让俺也去别死。”
沈聊抬眼看他。
礼铁祝苦笑。
“听着挺简单。”
“可这两个字压得俺也去喘不过气。”
“有些人临走前说一句别死。”
“你以后想摆烂都不好意思。”
“吃饭得想着她。”
“打架得想着她。”
“哪天想放弃了,还得想起她那张冷脸。”
“跟手机闹钟似的,关都关不掉。”
沈聊眼泪落得更厉害。
她却笑了一下。
“她确实会这样。”
黄北北抱着镜子,哭得鼻尖通红。
“纪虹姐姐好坏。”
“可是也好难过。”
商大灰抹了把脸。
“俺也去欠她一顿饭。”
黄三台冷哼。
“你欠谁都一顿饭。”
商大灰没反驳。
他只是低声道:“这顿不一样。”
大厅又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
是话太多,堵成了山。
礼铁祝看着大家,忽然明白。
他们救出了沈聊。
可并没有轻松。
因为救出来一个人,就意味着要把路上的死讯也带给她。
这像什么?
像你从暴雨里终于跑回家,本以为能喝口热水。
结果一进门,发现屋里还摆着几张讣告。
生活真不是人。
它有时候连缓冲广告都不给你放。
沈聊擦掉眼泪,声音慢慢稳住。
“还有谁?”
礼铁祝一愣。
沈聊看着他。
“这一路上,还有谁没回来?”
礼铁祝心口又疼了一下。
他开始慢慢说。
说那些名字。
说他们怎么在魔窟里一关关走。
说有人留下。
说有人受伤。
说有人明明害怕,却还是往前冲。
说龚赞在龚卫残影前哭得像个小孩。
说商大灰为了同伴忍着饥饿。
说黄北北一路上明明怕得要命,镜子却从来没放下。
说沈狐嘴硬,可每次冲在前面都是真的。
说商燕燕像战后复盘表成精,能把魔帝气出工伤。
商燕燕冷冷看他。
“你可以不加最后一句。”
礼铁祝立刻点头。
“俺也去这是高度赞美。”
商大灰小声补刀:“确实像。”
商燕燕一个眼神过去。
商大灰瞬间低头。
“俺刚才是梦话。”
沈聊听着,脸上的痛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沉默。
她看着这些人。
这些满身是伤,还在互相贫嘴的人。
像看见一群被命运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坚持排队买煎饼果子的普通人。
狼狈。
可活着。
可爱。
也可怜。
她轻声道:“纪虹早说过。”
“这是一条死人铺出来的路。”
礼铁祝心里一震。
沈聊继续道:“她说,礼铁祝要走到军南面前,就一定会有人死。”
“她说所有人都在下棋。”
“军南在下棋。”
“圣利在下棋。”
“她自己也在下棋。”
“可棋子不是木头。”
“棋子会疼。”
“棋子也有家。”
“棋子死了,不会只少一个位置。”
“会少一张饭碗。”
“少一句闲话。”
“少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礼铁祝听得眼眶发热。
他忽然很想坐下来。
不走了。
不打了。
就找个地方煮锅饭。
把所有人都叫回来。
沈芯回来。
龚卫回来。
纪虹也回来。
大家坐一桌,吵吵闹闹,谁也别谈魔窟,谁也别谈军南。
可他知道不可能。
人最大的痛苦之一,就是明知道不可能,还会想。
这不叫幼稚。
这叫人味儿。
井星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不远处,星光扇裂纹微亮。
沈聊转头看他。
“井星。”
井星抬眼。
沈聊声音很轻。
“你也一路跟着他们?”
井星点头。
“是。”
沈聊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微微一皱。
“你伤得很重。”
井星平静道:“尚可。”
礼铁祝忍不住翻译。
“聊姐,他这‘尚可’一般等于快报废但还能嘴硬。”
井星看向礼铁祝。
“祝子。”
礼铁祝立刻闭嘴。
“俺也去不翻译了。”
沈聊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井星,眼里有很多话。
最后只说:“辛苦你了。”
井星微微垂眸。
“路在脚下,谈不上辛苦。”
礼铁祝心里又开始疼。
这人真是。
连“我很辛苦”都不会说。
像那种公司里最老实的员工。
活干最多,锅背最大,年终总结只写一句“完成本职工作”。
领导看了都想继续压榨。
沈聊轻声道:“你还是这样。”
井星没有接。
空气一时有些发涩。
礼铁祝赶紧扯开话题。
“聊姐,你在这儿被关这么久,知道处女宫的情况不?”
沈聊神色收紧。
她刚要开口,忽然皱了皱眉。
整座白色宫殿极轻地震了一下。
很轻。
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墙。
众人同时抬头。
红光没有出现。
也没有圣利的声音。
可那一下,让礼铁祝后背莫名发凉。
沈聊脸色变了。
“不对。”
礼铁祝立刻握紧克制之刃。
“咋了?”
沈聊撑着墙,慢慢站起。
沈狐赶紧扶她。
“七姐,你别乱动。”
沈聊却盯着穹顶,眼神越来越冷。
“圣利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团聚。”
众人脸色齐变。
商大灰扛起斧头。
“他不是还在外面吗?”
方蓝沉声道:“外层结界还在,但震动频率变了。”
商燕燕立刻看向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闪烁几下,出现一行字。
“检测:胜利之欲残留正在收缩。”
“方向:宫殿核心。”
“备注:暴风雨前,往往最像下班前五分钟。”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这备注太损。
也太准。
下班前五分钟突然来活,谁懂?
那不是工作。
那是灵魂刺杀。
沈聊深吸一口气。
“他一定留了后手。”
“这座宫不只是囚牢。”
“也是他的战利品陈列室。”
“他不会允许我被你们带走。”
沈狐眼神一寒。
“那就让他来。”
沈聊握住她的手。
“小狐,别急。”
她看向礼铁祝,声音低沉。
“祝子。”
“我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礼铁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