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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田亩与人心

  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刘大柱心里一沉:“中计了!快,进青纱帐!分散跑!往北!”

    五十多人顿时散开,冲进路旁一人多高的高粱地。身后追兵的火把和枪声紧追不舍。

    一场黑夜中的逃亡与追击,在豫北的田野上展开。

    刘大柱带着七八个人,拼命向北跑。高粱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了。身后追兵的叫骂和枪声越来越近。

    “砰!”身边一个兄弟闷哼一声,倒下了。

    “大柱哥,你们快走!我挡一下!”另一个弟兄喊道,转身趴在田埂后,朝着追兵的方向开火。

    “二嘎子!”

    “走啊!”

    刘大柱眼睛红了,但他知道不能停。他带着剩下的人,连滚带爬,继续向北。

    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了几片高粱地,又蹚过一条小河。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消失了。但他们也跑散了。

    刘大柱身边,只剩下王顺子和另外两个弟兄,个个气喘吁吁,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他们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大概是在北边。

    “班长,咱们……到哪了?”一个弟兄虚弱地问。

    刘大柱摇摇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也不知道。但必须继续走,离开国统区越远越好。

    他们互相搀扶着,沿着一条田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又饿又累,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移动。

    突然,前方小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穿着灰布军装,戴着八角帽,手里端着枪,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是八路军!刘大柱心里一紧,随即又是一松。终于……到了吗?

    “站住!什么人?”对面的八路军战士喝道,枪口对准他们。

    刘大柱赶紧举起双手,用尽力气喊道:“别开枪!我们是……是从南边国军那里跑过来的!我们不想打内战,我们想投八路军!”

    对面沉默了一下。一个看起来像班长的八路军战士走上前,仔细打量着他们:“国军?哪个部分的?为什么跑过来?”

    刘大柱喘着气,快速说道:“长官,我们是第XX军第XX师第2营的。营长喝兵血,欺压弟兄,我们活不下去了。

    听说咱们八路军打鬼子,分田地,对老百姓好,我们就……就跑了。后面还有追兵,我们打散了……”

    八路军班长看了看他们狼狈的样子,又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背的国军制式步枪,对身后战士点点头:“搜一下身。”

    战士上前,仔细但不算粗暴地搜了身,除了武器弹药和一些零碎,没别的。

    “你们说想投八路军?”班长问。

    “是!长官!我们愿意打鬼子,愿意听八路军的!”刘大柱赶紧说,王顺子他们也连连点头。

    八路军班长想了想:“这事我做不了主。你们跟我去见我们连长。记住,别耍花样。”

    “不敢不敢!”

    刘大柱四人被押着,跟着这支八路军小分队,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个小村庄。村口有简易工事和哨兵,正是八路军的一个前沿连队驻地。

    连长是个精悍的年轻人,听了班长的报告,又亲自询问了刘大柱他们。刘大柱把营里的情况、他们逃跑的原因,一五一十说了,特别强调了听说八路军分田地的事。

    连长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你们跑过来,路上辛苦了。先吃饭,休息。你们的事,我们要向上级报告。

    八路军欢迎一切真心抗日、不愿打内战的同志。但也要审查清楚。只要你们没问题,愿意遵守纪律,我们欢迎。”

    很快,热腾腾的小米粥和窝头端了上来。刘大柱他们饿极了,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多久没吃过这么踏实的饭了?

    吃完饭,他们被安排在一间空房里休息。

    虽然条件简陋,但干净,安全。刘大柱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村庄里鸡鸣犬吠,还有八路军战士操练的口号声,恍如隔世。

    下午,连部的文书来找他们谈话,详细登记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家庭情况、在国军的经历。态度很和气,就像拉家常。

    接着,又来了一位戴眼镜的政工干部,给他们讲了八路军的性质、纪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又讲了当前的抗战形势和土地政策。

    当听到“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在我们根据地,农民都分到了土地,自己当家作主”、“我们官兵平等,不许打骂士兵”时,刘大柱几个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和他们在那边听的宣传,完全不一样!

    几天后,审查基本结束。刘大柱他们被确认没有问题。

    连长找他们谈话,给了几个选择:可以留下当八路军战士,但要从新兵开始;如果想回家,发给路费和通行证;如果暂时没想好,也可以先在后勤帮忙,看看再说。

    “我留下!”刘大柱毫不犹豫。

    王顺子和另外两个弟兄也选择留下。

    他们被编入新兵连,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训练很苦,但管饱,干部和气,教的都是打鬼子的真本事。

    休息时,有文化教员教识字,讲道理。周末,他们还被组织去帮附近的老乡收庄稼,老乡们端茶送水,亲热得不行。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不久后,他们所在的连队,也接到了协助地方开展土改工作的任务。

    刘大柱亲眼看到,工作队员如何发动群众,斗争恶霸地主,丈量土地,把地契一张张发到那些和他爹娘一样穷苦的农民手里。

    看到那些农民捧着地契,又哭又笑,对着八路军旗磕头。

    那一刻,刘大柱彻底明白了,他选择的路,没有错。这里,才是他们这些穷苦人该待的地方。

    类似刘大柱这样,从河南、河北与华北根据地接壤的国统区“渗透”或干脆成建制逃亡、投奔八路军的国军士兵,在1940年的夏天,并非个例。

    有的是不堪忍受长官压迫和饥寒交迫,像刘大柱一样,小股甚至单个逃亡。

    有的是在与我军接触或遭遇时,经过喊话和政策宣传,主动放下武器。

    甚至出现了整排、整连,在军官带领下,携带武器,越过战线,向八路军投诚的事件。

    他们中,有的是被抓壮丁的农民,有的是对重庆失望的爱国军人,有的是在地方派系斗争中失势的部队。

    而来投奔的原因,也高度一致:听说八路军打鬼子厉害,听说八路军那边老百姓有地种,当兵的不受气。

    土地改革的政策,如同一块最强力的磁石,不仅牢牢吸住了根据地内的亿万农民,更产生了强大的“虹吸效应”,将周边国统区大量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农民和底层士兵,不断地吸引过来。

    这些投奔者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兵员,更在政治上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

    他们的现身说法,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地戳穿了重庆方面对八路军的污蔑,也让“耕者有其田”、“官兵平等”等口号,变得更加真实可信,进一步动摇了国统区,尤其是临近华北地区国军的军心士气。

    对此,重庆方面暴跳如雷,严令各部队加强管控,封锁消息,严厉惩处逃亡者。

    甚至制造了几起屠杀疑似“通G”或逃亡士兵家属的惨案,试图以恐怖手段遏制。

    然而,高压带来的,往往是更激烈的反弹。逃亡并未停止,反而在一些部队中引发了更大的不满和骚动。

    光头和他的将领们惊恐地发现,他们不仅在地盘和军事上输给了八路军,在争夺人心——尤其是最广大农民和士兵的人心上,正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