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公主何不带吴钩 > 40-50
顿了顿,方垂眸低声道:“荣将军屈才了……”

    荣子骓躬身作揖:“为公主效命,乃是下官之幸。”

    瑞安公主沉默了片刻,她侧头望向皇姐,心知这效命之人并非自己,也明白皇姐今日并非当真要荣子骓教她射艺。

    和亲此去艰险,皇姐为她套上一匹驰骋沙场的烈马,送她远行,护她平安。

    瑞安公主启唇轻声道:“有劳荣将军。”

    日光耀目,年轻女郎尚且稚嫩的嗓音如清泉叮咚,蜿蜒流淌,润人心脾。

    陈宝德见状,给瑞安公主递上特制的小弓和白羽箭。荣子骓直身,再度张弓,示范姿势,耐心地为公主讲解射艺的要点和技巧。

    赵嘉容在一旁静静望了须臾,摩挲着手中箭筒之中白羽箭的箭羽,忽而扭头吩咐陈宝德将适才荣子骓射出去的那一只箭给拾回来。

    陈宝德正用袖子轻拭鬓边的热汗,望着百丈远的箭靶,面露难色:“一支箭罢了,何必……”

    赵嘉容不轻不重地乜了他一眼。

    陈宝德忙不迭闭了嘴,眼见一小卒牵着马过来了,便将这跑腿的活儿给派了出去。

    荣子骓闻言,侧过来道了句:“上好的紫杉木和陨铁,公主这筒新羽箭造价不菲。”

    陈宝德原以为是公主府库房随便取来的一筒箭矢,讶然问:“公主何时又买了批羽箭?”他印象里公主府近日的帐册上并无这一笔支出。

    赵嘉容淡声道:“旁人送的生辰礼。”

    “哪家府上这么早便送来了,也未记在册上……”陈宝德暗自嘀咕。

    赵嘉容将箭筒递给他,又吩咐了句:“妥帖收着,一支也不能少。”

    陈宝德闷声应下。

    瑞安公主也侧眸瞧了几眼那筒白羽箭,认出这批箭矢和公主府书房的那只紫杉木弓同出一辙。她收回目光,并未作声。

    练骑射于久居深宫的皇家公主而言委实是件不易之事,不一会儿便薄汗湿春衫,身形止不住地轻晃,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荣子骓目不斜视,假作无意地稍稍放慢了节奏。

    赵嘉容坐在一旁树荫下喝茶,半阖着眼小憩。

    晚间一行人乘马车回城,荣子骓骑马随行在侧。进城时守城门的金吾卫拦下马车查验鱼符,接过车内递出来的金鱼符,只一眼便不敢再细看,赶忙让身后的兵卒放行。眼见着马车入城,金吾卫又神色古怪地瞥了好几眼马车旁骑马随行的荣子骓,暗自腹诽京城的传闻恐怕皆是真的。

    马车内,适才那筒白羽箭被安放在角落,赵嘉容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箭筒上的木质雕花,想起那日谢青崖在她耳边献贺礼讨功劳,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马车一路进城,赵嘉容收起神思,一扭头却见妹妹情绪有些低落,不由出声问:“累着了?还是荣子骓吓着你了?”适才这大半晌好几个时辰也没见停,临了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分明是有些吃不消。

    瑞安公主抬手将鬓边濡湿的碎发捋至耳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出声道:“我只是难过,皇姐今岁……乃至往后的生辰,我皆见不到皇姐了,也没法给皇姐做紫藤糕吃了……”

    赵嘉容闻言,沉默下来。

    如今位高权重,筑高楼引宾客,公主府生辰宴一年比一年热闹,逢迎谄媚、锦上添花之人比比皆是。谁还记得靖安公主幼年在宫中时,从未有过生辰宴。偌大的皇宫深院无人知晓,每年紫藤花开时是她的生辰。

    第46章

    那年李贵妃带着幸安公主在麟德殿听曲赏舞, 瑞安公主在席上一面心不在焉地夸赞幸安公主的新头面,一面悄悄用素帕裹了两块御赐的时令点心紫藤糕,藏在袖袍下, 在歌舞笙箫中溜出大殿。却不料被幸安公主的侍女眼尖察觉了她的异状,高声大喊, 红口白牙地污蔑她偷了幸安公主的珍珠发簪。

    彼时瑞安公主委屈得眼泪簌簌,眼看着满大殿的人纷纷投来异样审视的目光,咬着牙一声不吭。

    幸安公主的侍女见她并未反驳,愈发嚣张蛮横起来, 嚷嚷着要搜身,言之凿凿地道她亲眼瞧见瑞安公主将昧下的簪子藏进了袖笼里。

    大殿之中命妇女官,乃至宦官宫女皆明里暗里地对瑞安公主指指点点,而最上首的李贵妃和幸安公主则作壁上观、幸灾乐祸。

    瑞安公主羞愤难当, 一甩袖子, 丢下袖中包裹的两块糕点, 捂着脸踅身,急急跑出麟德殿。

    赵嘉容至今记得, 在麟德殿外撞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 半是心疼, 半是气恼。听得宦官略略道来前因后果, 当下便又带着妹妹回了大殿。

    殿内歌舞笙箫又起,半分瞧不出适才出了场不欢而散的闹剧。

    赵嘉容牵着妹妹的手,绕过婀娜聘婷的舞姬们,在一片喧闹的丝竹之音中, 一步步行至上首。

    上首端坐的李贵妃见她并未行礼问安,不由眉头轻蹙。幸安公主则脸色有些僵硬起来,警惕地盯着逼近的这位皇姐。

    赵嘉容虽则礼数不周全, 却也并无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只是垂着眼,平静地问幸安公主:“南海今岁上贡的珍珠,仅有一斛半,半斛藏于内库,半斛送给了清宁殿,半斛赏给了贵妃。幸安这一套珍珠头面正好是半斛之数,一颗也不差,又是从何处弄来的一支珍珠发簪呢?”

    她沉沉望着幸安公主,语气渐冷:“是皇后殿下匀给你的?还是魏大监私自开了内库取给你的?”

    幸安公主脸色一寸寸泛白,不由地望向身旁的李贵妃。

    她的生母李贵妃和中宫皇后乃是宿敌,积怨已深,荣皇后怕是宁愿丢了也不肯将御赐的珍珠匀给她;而魏大监则是圣人跟前最宠信的老人儿了,一言一行皆是圣人的意思,岂能随意给他泼脏水?

    李贵妃见状,眉心拧得越发紧了,正欲启唇呵斥之时,被赵嘉容眼一抬出声打断——

    “既非如此,”她话音一转,厉声问,“污蔑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幸安公主嘴唇轻颤,色厉内荏:“你信口胡吣!”

    赵嘉容冷冷乜了眼幸安公主,目光又转而移向她身旁适才张牙舞爪、此刻却畏畏缩缩的侍女。

    闹剧又起,丝竹之音不知何时休了,满殿阒静,殿内安坐的命妇们屏息望着,神色各异。

    众目睽睽之下,李贵妃见赵嘉容紧咬着不放,不得不先退一步,顺着搭好的台阶下,潦草收场。她咬着牙道:“传掖庭令!将这婢女押下去严加审问。挑拨公主,居心叵测!”

    一出闹剧到此才落了幕。

    瑞安公主挽着皇姐的臂弯,迎着众人的目光,挺直肩背走出麟德殿时,还不忘回头瞥了眼掉落在地的那两块紫藤糕。

    赵嘉容恼她不争气,捏着她的脸颊问:“两块糕点罢了,也值当你如此?”

    瑞安公主有些委屈:“……可那是父皇御赐的紫藤糕。”

    “那又如何?谁稀罕?”赵嘉容话音未落,忽而顿住。

    这紫藤糕在关中并不稀罕,本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但当年在寸草不生的西北大漠,着实稀罕。她原是在西北出生,长到两岁方跟随爹娘回京入宫。

    瑞安问过她,西北大漠是什么模样。两岁稚童能记得什么?她回,只依稀记得,两岁生辰的时候,还是肃王的父亲托人从京中送来了好些吃食,其中有一种用紫藤花瓣做的糕点,软糯清甜,让她记忆犹新。

    赵嘉容彼时思及此,心口发闷。她幼时也曾被爹娘疼爱过的吧?为何回京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其实皇子皇女的生辰纵使主子们不记得了,也有内侍省、尚宫局的人记录在册,按规矩置办。奈何荣皇后刻意摆脸色,不准人大肆操办,年年如此,再不敢有人提靖安公主的生辰了。

    赵嘉容望着泪眼朦胧的妹妹,心里闷住的那口气忽而散了,柔声道:“太极宫西墙边就有一株紫藤,兴许开得正好,我俩去摘些新鲜的花瓣,去御膳房劳烦阿秋姐姐帮我们蒸一笼紫藤糕吧?”

    瑞安公主闻言,不由眼前一亮,破涕为笑。

    两人手挽着手悄悄溜出大明宫,跑去无人注意的宫墙角去采摘紫藤花瓣。

    瑞安公主摘了满满一袖子,周遭皆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去御膳房的路上,她仰头小声问:“皇姐,你怎知幸安头上的珍珠一颗不多一颗不少?”纵是瞧过尚宫局的账册,知晓数目,然那么多颗,一时间怎么数得清?

    “她那张扬的性子,舍不得落下一颗在妆奁里。你又断然不会去拿,那珍珠自然皆在她头上簪着了。”赵嘉容指尖揉捻着一枚紫藤花瓣,语气平和,仿似漫不经心地道,“今日便罢了。她欠你的道歉,日后总有还的时候。”

    瑞安公主轻哼一声,学着她皇姐适才的语气:“谁稀罕她还!”

    她兜着袖笼里的花瓣,笑靥如花:“让阿秋姐姐教我做这糕点,以后年年做给皇姐吃!”

    赵嘉容也跟着笑弯了眼,步伐都轻快起来,应了句:“好。”

    自那以后,每年的生辰,瑞安都会亲自给她做一碟紫藤糕。后来她出宫建府,每年生辰宴开席前也都会收到瑞安从宫中托人送来的糕点。

    一晃竟已有好些年了。

    ……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平稳地驶向公主府。

    车内,瑞安公主神色恹恹,低声道:“太极宫西墙的那株紫藤今年迟迟不曾开花,许是要枯败了……”她今岁开春时便去瞧过好几回,眼见着枝蔓枯垂,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无妨,”赵嘉容抬手掀开车帘,吩咐车外的陈宝德,“陈叔,着人去晋昌坊那宅子里采摘些新鲜的紫藤花回府。”

    陈宝德领了命,愣了会儿,在车外小声嘀咕:“晋昌坊那宅子不是卖出去了吗?”

    赵嘉容没接话,瞥了眼车外骑马而行的荣子骓,又吩咐道:“在府里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西院再无厢房空着了,”陈宝德也跟着扭头瞥了眼荣子骓,又回头试探地问公主,“不如就将东院那间屋子腾出来给荣将军下榻?”

    瑞安公主闻言,在一旁暗自腹诽:东院那间屋子连她都未曾住进去过呢,陈宝德这不是找骂吗?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闻赵嘉容不悦地道:“偌大的公主府寻不出一间厢房,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职?”

    第47章

    晚间, 瑞安公主兴致勃勃地亲自洗净紫藤花瓣,和面揉面,做了一大盘紫藤花糕和紫藤花饼。赵嘉容也难得下厨房, 在一旁瞧着,时不时给妹妹打下手。

    待得花糕蒸熟, 花饼也出炉,满屋皆是沁人的香气。

    一口气做了太多,胃口却小。瑞安公主见席上已摆满了各色佳肴,不由问:“荣将军吃过了吗?”

    赵嘉容举筷拈了块紫藤花糕, 咬了一口咽下,方才不紧不慢地接话:“有陈叔招呼着呢,饿不着他。”

    瑞安公主迟疑了一会儿,又道:“灶上还有半笼花糕, 也不好留着过夜, 不若给荣将军送去?”

    赵嘉容眼眸轻眯, 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妹妹几眼,尔后道:“随你。”

    瑞安公主莫名有些赧然, 忙不迭让侍女送一盒糕点过去, 扭头入席用膳, 再不提此事了。

    倒是赵嘉容眼见侍女拎着食盒移步而出, 出声吩咐了句:“便说是我送的。”

    侍女会意,颔首弓腰退了出去。

    吃饱喝足时,二人熏得满身皆是花香。用过膳后,姊妹俩一道移步出屋, 在傍晚的余晖里手牵手散步。

    金色的夕阳倾泻而下,亭台水榭都镀了层金,湖面微漾波光粼粼, 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依依惜别。

    ……

    翌日一早,悠悠的钟鼓声刚起,公主府大门便被重重叩响。

    “公主!圣人急诏您入宫觐见!”陈宝德喘着气,急急高声禀报。

    赵嘉容正披着外袍起身,穿衣束腰,闻言不疾不徐地坐于梳妆台前,抬眼示意一旁的侍女上前来伺候梳妆。她一面揽镜自照,一面自那面葡萄花鸟纹的铜镜中瞥了眼身后气喘吁吁的陈宝德,面如止水地道:“陈叔,你何时才能改一改你这急性子?”

    陈宝德眼瞧自家主子这气定神闲的样儿,心便落下半颗,闻言不由没好气地道:“圣人跟前的那位魏内监一大早亲自过府传的圣人口谕,这能不急吗?”

    他话落下,才想起今日并无早朝。公主昨夜同妹妹促膝长谈、抵足而眠,到深夜方入睡,今日却又早早便起身了。分明是等着圣人的诏令呢!

    陈宝德思及此悬着的剩下半颗心,又落下了一半。他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明白,干脆不管了,又问:“公主早膳想吃点什么?”

    赵嘉容轻阖着眼,任由侍女为她一丝不苟地梳发簪髻,闻言,怏怏道:“无甚胃口,待我回府再吃午膳吧。”

    簪上最后一根金钗,发髻便妥帖了。她掀开眼皮子自铜镜中瞧两眼这一身行头,尔后便拂袖起身,移步往外去了。

    陈宝德仍在其后絮絮叨叨:“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怎能不吃?公主!您等等,奴婢让膳房送碗热粥来……”

    赵嘉容懒得搭理他,背着身冲他摆了摆手,而后一路出府去了。才刚行至影壁前,她便迎面碰上已等候多时的魏内监,遂抿唇浅笑,道了句:“劳中贵人走这一趟。”

    “公主客气了。为圣人奔走传话,乃奴婢之职,当不得一个‘劳’字。”这位魏内监弓身行礼,低眉顺眼地接话,“还请公主随奴婢进宫面见圣人。”

    赵嘉容侧眸睨了他一眼,移步出府上了马车。

    魏内监也跟着上马,启程前凑到车帘边叮嘱了句:“还请公主脚程加紧些。御史们天不亮便跪压宣政殿,惹得圣人大发雷霆。”

    赵嘉容掀开车帘望了眼天际渐高的日头,问:“还跪着呢?”

    魏内监摇头:“圣人移驾去了延英殿,让御史们进殿去了。”

    坊市才刚伴着钟鼓声次第而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热闹未显。一路沿着御街进宫,至宫门下马车步行,愈往大殿去,气氛似乎愈渐紧张起来。

    延英殿前的宦官个个耷拉着眉眼,魏内监跟在靖安公主身后近前去,使眼色让人赶紧开门。

    嘈杂的争执声自那逐渐敞开的雕花隔扇门中倾泻而出,殿内日光昏沉,眯着眼望过去,方瞧见其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朝官。

    魏内监屏息,抬手轻叩隔扇门,声音清亮:“启禀陛下,靖安公主至。”

    殿内静了一瞬,却并不问应答。

    赵嘉容面色沉静,兀自移步入殿,顶着明里暗里刺探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行至上首,跪拜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太元帝身披玄色道袍,眉眼冷肃,只沉沉望着她,并无让她起身之意。

    皇帝良久不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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