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听方才那意思,朝廷竟派了个公主来监军?”这事儿听着就荒唐,且末军将领仍是一脸不敢置信,“前一阵儿送了个公主去和亲,倒寻常。哪有公主跑到军营里来监军的。”
凉州军将领则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可不是寻常的公主。你们久居边陲怕是没听过靖安公主的名号。她在京城得势的时候,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我们州刺史大人在京城的靠山便是这位。你没瞧见适才谢大将军在她跟前也不敢造次。”
前朝出过一位女帝,女人在朝中玩弄权柄也不算是太新鲜的事,多半是仗势凌人,不乏攀附者,却甚少有人当真心悦臣服,尤其是远在边疆的边将。
典合军将领在一旁听着,啧啧称奇:“金枝玉叶不好好待在京城享福,跑到边关来吃沙子。也不知圣人是如何想的,想当初前朝派宦官监军,险些因此亡了国……”
话未说完,猛地被凉州军将领捶了一拳。
“祸从口出!”他警告道,“那可是我们州刺史大人都不敢惹的人物……”
典合军将领猝不及防被捶了一下,有些恼了:“你个怂货,连女人都怕,吐蕃军打过来,你怕不是第一个逃!”
“你个蠢货懂什么?”凉州军将领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且末军将领瞪了典合军将领一眼,随后快步跟了上去,打圆场:“王将军大人大量,何必计较这等小事。我等如今共守于阗城,当齐心协力才是。”
“那是自然。”凉州军将领王杰瞥他一眼,心知此人一直在寻门路调回关内,也不戳破,又道,“我本也是好心提醒。你可知今日吐蕃迎战的将领多吉?”
“当然知晓,多吉乃是赫达帐下最勇猛的副将。这些年末将也与他交过几回手,很是难缠。”
王杰一面脑中回忆着战时的画面,一面道:“今日对阵之时,便是靖安公主一箭射死了多吉,致使敌军大乱,溃散而逃。”
且末军将领闻言,讶然不已:“公主还会射箭?”
“今日军帐之中,恐怕无人箭术胜过公主。某自问,是没能耐一箭射死多吉的。”王杰说着,又睨他一眼,“卢将军,你能吗?”
这位卢将军脸上惊愕之余,有些发讪。
“公主随军监军,听起来委实荒唐,弟兄们起初也不服得很。可这一路上,不眠不休地疾速驰援,这金枝玉叶别说掉队了,反而是公主在最前头领着。到了阵前,也不曾退避,倒像个将军似的。”
王杰言及此,话音一转,又道:“再说监军管的是谢将军,管不到咱们底下人头上。我等听命行事便是,犯不着惹这么个厉害人物不痛快,纵是心里不服气,面上好歹敬着点。”
卢将军点头附和,喃喃道:“怪不得城墙上挂着的旌旗是‘赵’,而不是‘谢’。某先前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尚在城中呢。适才帐内见谢大将军虽礼数周全,言语之间却似乎与公主有些不睦……”
王杰闻言,不由想起刺史刘肃叮嘱之言,咳了一声:“这便不是我等操心之事了。”
……
入夜时,赵嘉容在官衙厢房内稍作梳洗,吹熄了案前的烛火。
那一线光芒灭去之时,忽觉门外灯影闪烁,一个身影随之悄然入室。
她唇角微勾,却假作不知。在那人靠近之时,她猛地回身,手比做刀,刺向来人的脖颈。
不料他全然不顾颈项间袭来的“刀锋”,一声不吭地径直低头吻了过来。
四下一片漆黑,他起初吻在了脸颊上,又急不可耐地吻上朱唇,疾风骤雨般,占据了她全部的气息。
这亲吻炙热、滚烫,像是竭尽全力地燃烧,发光发热,让暖意自唇齿间传向四肢百骸。
赵嘉容渐渐有些发晕,忍不住下颌微仰起,迎合上去。此举好似纵了火,那亲吻的攻势越发猛烈起来。
她忍不住沉溺进这一汪春水之中,脑中的思绪渐渐放空……直至些微晚风钻入凌乱的衣襟,她方清醒了些许。
西北大漠昼夜温差大,夏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而与晚风一同钻入衣襟的还有那炙热的亲吻,一重冷,一重热,磨得人越发心痒难耐。
她咬了下唇,忽然轻插住他的脖颈,往后退了几寸,轻哼道:“谢青崖你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我准你进来了吗?准你亲我了吗?”
黑暗之中,听觉比视觉更灵敏。
谢青崖揣摩着公主适才之言的语气和口吻,心想她并未动怒,于是又凑过去,耳鬓厮磨:“臣领罚便是。”
未料公主轻推了他一把,兀自站起身,往榻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又思及下晌军帐议事时的情形,不由犹疑了片刻,忖了忖,解释道:“公主,臣今日定下夜袭敌营的计策,并非一时冲动之举。”
公主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瞧不分明神情,只隐约能勾勒出身形轮廓。
谢青崖不敢妄动,立在原地继续道:“这一块的地形臣等早已烂熟于心,臣已设计好数条退路,确保万无一失。纵是有异况,也定然能全身而退。”
话落,静了半晌,方闻公主轻叹了口气。
她在一片昏寐之中,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他一步步靠近,公主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很平静的神色,不喜不怒。让他越发看不透了,心底隐隐有些忐忑。
赵嘉容斜倚着榻,抬手轻抚他的脸庞,道:“谢青崖,你用兵不疑,我用人不疑。我言交由你定夺,便是不疑你用兵之能。”
公主常年握笔持弓,手上有厚薄不一的茧,触及他的脸颊,引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谢青崖闻言,刚松口气,忽觉公主触及了他右脸眼角的伤疤,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往后一躲。
与此同时,耳闻公主又道——
“我今日只是犹豫,明日夜袭,我是否同去。现已想好……”
他心里紧张,捂着伤口退了半步,含糊地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公主说了什么,吓了一跳,猛地起身:“不行!万一……”
赵嘉容不紧不慢地道:“你适才说已确保万无一失。”
谢青崖一时语塞。
“我有分寸。”她道。
他板着脸僵在那不动。
她伸手将他又拽回来,轻轻吻他的唇角。
谢青崖依旧僵着脸,不为所动。
赵嘉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意已决。”
他不动如山。
哄了一会儿见哄不好,她便烦了,坐直身子,哼了一声:“谢青崖,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你才来的西北吧?”
他闷声道:“自是不会。臣知公主是受圣人威胁,是为了宫里的瑞安公主,更是为了前程。”
公主不置可否,又问:“谢青崖,你说凉州军为何会听令于我?”
他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因凉州刺史刘肃为公主所驱使。”
“我记得你攻破沙洲时,刘肃在凉州设宴庆贺,将上座让位于我。底下一众王公贵族心中皆不服,只是碍于淫威,按下不表罢了。”她思及此,哂笑了一下,又道,“而今日,军帐议事时,你起身让座于我,情形与那日已大为不同了。”
谢青崖怔了一下,一下子明白过来。
公主要服众。
要得军心。
“可,”他思前想后,仍是放心不下,“公主又何必亲身犯险?”
第73章
靖安公主决定要做的事, 这世上无人能拦得住。
这么多年,回回都是他缴械投降。
谢青崖见她神色坚定,便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由轻叹口气。
他转身去取桌案上的行军图,点了支烛。一室乍然亮起, 有些晃眼,他以手拢住烛光,将之移向榻前。
赵嘉容垂眸望去,见他取来朱笔, 在图上勾出了几个地点。
他细致地讲解起敌军大营驻扎之处的地形。
她此前虽已将地形图看过无数遍,此刻认真听着他讲,发现许多图上看不出的细节。
行军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纸上谈兵终究只得皮毛。
“你准备如何潜进去?”她问。
谢青崖答:“这个不难, 趁夜色杀几个守卫, 悄无声息摸进去就是了。”
公主却半晌未应, 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依我看, 不如直接光明正大走大门进去。”
他闻言, 一时间有些茫然。
赵嘉容解释道:“我的护卫之中有个安西出身的, 熟知安西军中事务, 让他扮作安西军去给赫达送信。”
谢青崖眼眸倏地睁大,定定望着公主烛火下明媚的脸容。他脑中思绪万千,还未出声,只听她又道——
“荣建与吐蕃勾结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如若明日吐蕃并未撤兵, 则安西的消息尚不曾传到赫达帐中,我们的人假扮安西军传信便是安全的。”
“妙哉!”他有些激动起来,忍不住以拳击掌, “如若能借此机会击杀赫达,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嘴角微勾,却是道:“赫达狡诈,一招击杀恐怕不易。”
他冷静了几分,道:“无妨,只要主帅帐中生乱,敌军措手不及之下必然是一盘散沙。”
公主颔首。
这时忽闻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她猛地扭头望过去。只见窗牖半敞,窗外夜色漆黑,浓如泼墨,有晚风吹动窗纸。
她心神一松,道:“时辰不早,明日还有硬仗,早些歇息。”
晚风轻拂,那一星烛火在轻纱幔帐前微微摇曳,那方圆丈余的光圈也随着晚风轻摇。
谢青崖借着烛光细瞧公主的神色,瞥见适才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不禁有些发怔。
闻风吹草动,如惊弓之鸟。
他想起多年前初入西北军营的自己,大敌当前,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夜里也睡不踏实,稍有异动便惊醒,抄起长枪便往外冲。
这是行伍之人才有的紧张。
公主平日里便总是睡不好,如今四处颠沛,日夜奔驰,恐怕已多日不曾睡过一个整觉。
“大军驻守,今夜必定无虞,公主且安心睡吧。”谢青崖沉声道,随后低头吹熄了蜡烛。
室内重又归于黑暗,他正欲起身,打算再去巡视一番城防,却不料被一只微凉的手给拦住了。
赵嘉容抬手握住他手臂,四两拨千斤一般,轻轻一扯,人便被她拉上了榻。
她心里发笑,躺下去时又嗅到了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这下没忍住笑出声:“你都洗干净了送过来,还往哪跑呢?”
说话间她温热呼吸全喷洒在他颈窝耳畔,一下子点起火来,烧得滚烫。
谢青崖浑身发紧,按捺着,将公主拥进怀中,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闷声道:“臣哪也不去。公主睡吧,臣守着您。”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枕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不一会儿便坠入了梦乡。
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
翌日,斥候来报,吐蕃军始终不曾有拔营的迹象。
于阗城内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实施行动。凉州军和神策军主力留守城内,严防死守。
谢青崖从庭州军和典合、且末军中抽调出一小部分精锐,入夜时分,秘密出城。
这一队人马出发前,凉州军王杰避开众人,离营往城中官衙去,却不料竟在府衙门口正巧碰上谢大将军,不由一惊。
他快步上前行礼,有些心虚,低着头正思忖该如何开口解释几句,忽闻一道冷肃的声线响起——
“王将军?”
王杰一愣,抬头便见靖安公主一身骑装,披着软甲,正自衙署内迈步而出。
赵嘉容瞧见他,略一思量,便知他此刻离营来寻她所为何事。
她声音有些冷:“争功也不在这一时。要论与吐蕃对战的经验、对安西地形的熟稔,凉州军到底稍显不及。你今夜的任务是死守于阗城,这个节骨眼上不顾城防,到官衙来作甚?若今夜于阗有失,你一个人的脑袋可担不起。刘肃道你稳重,我看未必。”
王杰闻言,顿时冷汗涔涔。适才他在门前撞见谢大将军,心知此时不宜再提所求之事,正准备胡扯几句糊弄过去,谁知还未开口,便已被公主看破了心思。
他忙不迭跪下去请罪。
谢青崖瞥了他了一眼,没作声,转身递给公主一把弓和一筒羽箭。
赵嘉容伸手接过,抬臂试着拉开弓,赞了句:“好弓。”
“公主满意便好。”
王杰闻声,悄悄用余光去看,见谢大将军言罢又递给公主一把匕首,正暗自心惊之时,又闻公主发话。
“王将军既已知罪,不去守城,又在此迁延作甚?”
王杰一凛,立马起身告退,半刻不敢再耽误。
谢青崖睨了眼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问:“公主既要收服凉州军,又为何不在凉州军中挑拣几个人一同去?”
赵嘉容将匕首捆在后腰,翻身上马,道:“不在于这一时。何必让这等政治手段,误了你作战的方略。”
二人言罢,随即一同骑马出城,去营中与将士们会合。
夜幕沉沉,火把在黑暗中燃烧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借着火光,众将士齐齐望着队伍最前方的主帅谢大将军,静听军令。
“众军听令,一切按计划行事,切记要快、狠、准。”
“此次出击,御敕监军靖安公主将一同随行,形同主帅,公主之令当视如本将之令,如有违者,斩!”
众将士大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谢大将军身侧之人。
这些目光中,惊讶者有之,迷惑者有之,不服者亦有之。
赵嘉容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箭,相比谢青崖高亢的声音中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她语气很平和:“我奉圣人之命,行监军之职,军中一应事务听谢将军调遣便是。行军打仗非我之能,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此番同行,我愿与众将士共进退,只盼能略尽绵薄之力。若此战大获全胜,顺利退敌,我必如实上书圣人,为诸位将士请功。”
此话一出,顿时平息了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的猜忌和不满,纷纷举起长枪,齐声高喝:“愿听公主号令!”
火光之中,公主一身盔甲坐于马上,一手牵缰绳,一手握长弓,目光炯炯地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倒当真有几分女将军的气度。
谢青崖看得心醉,嘴角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