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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已了然。

    赵嘉容哂笑了一声:“他何尝猜不到我是在借刀杀人,可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他心生怀疑之人。李达落在他手中,只需要稍稍挑拨,便没有活路。”

    谢青崖听着,垂眼敛去了复杂的眸光。

    公主明知东宫是虎穴狼巢,明知太子疑心深重,明知在东宫潜伏是九死一生……

    他情绪有些低落,公主似有所察,回身近前,抬手轻抚他的脸,道:“你不一样。你是谢家十七郎,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不敢杀你。纵是来日你与他撕破脸,他明着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至于他暗地里耍心眼,你还担心我护不住你吗?”

    他下意识地摇头。他怎么会是怕死呢?又岂会怀疑公主的能耐护不了他?

    他只是怕——有朝一日,若他和公主的政治利益站在了对立面,他会是被公主狠心舍弃的那一个。

    公主说完这番话,便似乎耐心已告竭。

    脸颊上的那抹微凉转眼便要离他而去,谢青崖心里一慌,赶忙抬手紧紧握住了那纤细的柔荑。

    赵嘉容瞧见他眼中遮掩不住的慌乱,不由有些讶然。她思及今日发生之事,将太子剑指谢青崖的场景在脑中过了几遍。

    “赵嘉宸命你杀我?”她问。

    谢青崖一怔,分明从不曾背叛过公主,此刻却仍不安极了,目光闪躲,反复地、轻轻地揉捏公主的手。

    她看在眼里,心中顿觉好笑,问他:“你不会在太子面前也这般模样吧?”

    他忙不迭矢口否认:“当然不会!虽则不知太子为何怀疑起臣来,但眼下……”

    她接过话茬儿:“眼下太子仍会看重你,纵是再怀疑,也不会轻易和你撕破脸。毕竟如若西北军安然交接给荣子骓,朝中唯一手握重兵的武将就只剩你一个了,太子拉拢你还来不及。”

    谢青崖赞同地点点头。这也是为何他被太子以剑相指,却仍要跟在太子身边的缘故。

    赵嘉容任由他没完没了地揉捏她的指骨,轻声安抚道:“你放心,目前来看,你在东宫是安全的。”

    他欲言又止了许久。

    安西城中人多眼杂,且太子尚在城中,他不宜在此久留。她也要出面去处理西北军交接之事。

    她仰头,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尔后道:“去忙吧。”

    谢青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间隙里,他颤着声问:“如若……臣是说如若,有人命公主杀了臣……”

    她怔了一下,未曾想到他憋了半晌的话竟是这一句。她忍不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以示惩戒。

    “说什么胡话?这天下有几人能命令得了我?”公主言及此,冷哼了一声,“若真有,我杀了他便是。”

    他嘴唇上穿来刺痛,下意识舔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回过神来,他却勾唇笑了起来,眼眸微微发亮。

    他并未把这话当真,也知道公主是在哄他高兴。但他乐意听,也真心实意地为此感到开怀。

    赵嘉容却正色道:“皇帝的头疾又发作了,已经严重到不能上朝的地步了。也无怪乎太子做出挟持荣建家眷这等事,他这步棋下得又狠又急,我今日若不在城中,恐怕真叫他如了意。”

    “此事和李达之事,太子当真分毫不曾透露给臣,一路上一直瞒着臣。”他接话道。

    她不以为意:“李相致仕后,太子一党在朝中的势力锐减。如今皇帝病重的节骨眼上,李家式微,荣家却不见倒台,太子自然心急如焚,生怕他的太子之位出了差错,行事自然也就多疑一些。”

    公主如此耐心地将这些解释给他听,他纵是再不愿与太子虚与委蛇,也只能低头乖乖道:“臣明白。”

    言至此,两厢沉默了片刻。

    谢青崖抬手将公主鬓边散乱的青丝捋至耳后,良久方再次开口道:“……公主今日是否太过着急了些?”

    他是担心回京后,皇帝会怪罪于公主。毕竟太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难不成真把荣建和西北军拱手送给他?他眼下太急躁了,行事张狂,不好控制。我就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不敢在安西城里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滚回京都。也多谢他闹这么一出,让我能如此轻易地收服西北军,省了不少功夫。”赵嘉容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块特制的西北军令牌给他瞧,正是此前在城墙上荣建自刎前交给她的。

    他接过那块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阳刻的文字,暗暗心惊。他心知这块令牌的份量在西北军中比朝廷的虎符还要重得多。

    “至于皇帝,”她顿了下,语气冷淡,“皇帝他老了。”

    他听出这话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公主却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了,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世上能威胁我的人,也许很快就不再有了。”

    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激起一层又一层轻微的战栗。

    “谢十七,我知你到底想问什么。我这前半生有太多不得已,两权相害取其轻,我一直在取舍,你也都看在眼里。”

    “你或许担心我固执地让你留在太子身边,只是利用你,待我收拾了太子,便会将你抛之脑后。”

    “又或许担心皇帝会威胁我,以重利诱惑我,让我毫不留情地将你舍弃。”

    谢青崖闻言,嘴唇翕动了半晌,也没能出言。公主竟如此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心思,且分毫不差。

    公主接着道:“我从小便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费了很大劲才能有选择的机会。那年马球场上,皇帝问我选谁做驸马,我受宠若惊。而你,是我第一个选中的人。”

    那日马球场上的日头似乎和今日一样高悬,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直洒进人心间。

    第83章

    这些年来赵嘉容见惯了大风大浪, 看遍了人心险恶,早已对所谓的真心不抱任何期待。底下人惧怕她,朝臣们巴结她, 表忠心者数不胜数,好听的话一箩筐, 她皆左耳进右耳出。她太明白,一旦失势,这些鲜花着锦便会烟消云散,当不得真。

    可谢青崖和那些庸俗之辈不一样。他从不摧眉折腰事权贵, 也绝不是树倒而散的猢狲。他在她位高权重时不肯低头,在崔家倒台时雪中送炭。他从来只凭一颗真心而活,这世事再污浊,也脏不了他的心。

    如今他把他的一颗真心捧给她, 她又岂会忍心将之随意舍弃?浊浊尘世里, 这真心如皎洁的明月高悬, 她不会让它堕了沟渠。

    “谢青崖,我从三思殿前你递给我那枚润喉糖时, 我就心悦于你, 这么多年从不曾变过。从始至终, 我选的都是你。”她声音很轻, 话语却坚定。

    谢青崖怔住了,心口砰砰直跳,晕乎乎的,恍惚以为自己入了梦。

    他伸臂将公主紧紧拥入怀中, 下颌轻轻搁在公主肩头,好多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良久只有一句:“……臣三生有幸, 蒙公主垂怜。”

    谢家十七郎骄傲了半辈子,玉皇大帝跟前也不见得能低头。此刻他却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庸人一个、贱命一条,竟有幸蒙公主垂青。

    赵嘉容抬手环住他的后腰,道:“你放心,不会让你委屈太久。太子跟前也不必太紧绷着了,纵是你再滴水不漏,也治不了他的疑心病。再说这戏又不是演给他看的……”

    “臣明白,”他接过话茬儿,“是演给圣人看的。只要在圣人眼里臣尚是太子一党,北衙的禁军兵权便能牢牢握在臣手中。”

    她闻言,嘴角微勾。她心知他其实看得比谁都明白,既不乏敏锐的政治嗅觉,也不缺长袖善舞的能耐,他只是不愿曲意逢迎。

    如今西北军由荣子骓接手,而荣子骓是她当初极力举荐,且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意味着往后皇帝绝不会再让她染指半分兵权。

    而若京中有变,边军到底鞭长莫及。若要成事,驻扎在京中的禁军往往才是关键。

    “皇帝病重,京城已经是暗流涌动,我也要回去收网了。”她低声道。

    公主这话说得轻松,其中艰险又岂能为人道也。谢青崖听得心口一紧,却也只能道:“公主多加小心。臣随时为公主驱驰。”

    赵嘉容轻“嗯”了一声,顿了下,语气轻快地道:“谢十七,我若败了,赵嘉宸必将我碎尸万段,估摸着下葬了也躲不过被他挖出来鞭尸。我倒情愿死在你手上,到时便将我烧了,洒在这西北大漠的黄沙中……”

    她如此说着,心里却暗自想:若她死了,胆敢给她收尸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

    谢青崖闻言,蹙了眉,抬起头吻住了她的唇,不准她再说下去。

    “臣不答应。公主只能胜,不能败。”

    且不论他的私心,端看太子和秦王的做派,哪会是明主?她合该坐高台,指点江山,举朝臣服。

    而他甘愿为她肝脑涂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她轻笑起来,伸手推了他一把,道:“既不答应,还在这磨蹭什么?你可是我最后的底牌,若让太子先翻了牌,我离功败垂成也就不远了。”

    谢青崖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沉声道:“公主有何事尽管吩咐臣。”

    她颔首,移步到他身后,抬手推着他的后背,一步步将他推出屋,闷声笑了下:“快去忙你的。”

    到了院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过身,握住公主的手,试探着问:“臣今夜能过来吗?”

    公主板着脸,抽回手,冷淡道:“谢青崖你再闹……我这底牌换一张也不是不行。”

    他忙不迭乖乖告退,一面退,一面道:“臣这就回营去。”

    ……

    是夜,谢青崖处理完军务,已是夜半三更。他抬头望了眼天际高悬的一轮弯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准备在营中凑合歇一夜,还未睡下,昏昏沉沉间,便见公主身边的一个护卫过来了。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忙抢先问:“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让将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请将军过去指点公主学剑。”那护卫一身黑衣,在黑夜中身形如鬼魅,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夜,谢青崖在榻上辗转反侧难眠,只觉得长夜漫漫,难熬得很。

    闭着眼也不知睡着与否,天还未亮,他便急匆匆起身,换了身衣裳,往城中去。

    到了宅院门前,他又犹豫起来。天色尚早,如此叩门岂不是会惊扰公主安眠?

    徘徊了半晌,他干脆从院墙翻了进去,在夜色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院子。循着白日的记忆,他来到了一间厢房前,还未来得及迟疑下一步的动作,忽见厢房门竟自内推开了。

    谢青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撞见门后公主惊讶的脸容,顿时又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心虚之下,他恶人先告状:“公主这宅院委实有些疏于防卫了……”

    赵嘉容原本还奇怪她为何不曾听见半点动静,听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立时明白了,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堂堂谢大将军夤夜翻墙私闯民宅?”

    他却正色道:“虽则定然比不了公主府的防卫,但也不能疏忽了。若是人手吃紧,臣再调拨些人来。”

    她不以为意:“有人守着呢。今夜若不是你,早就闹到我这儿了。”

    天还未亮,庭院间只有如水的月光倾泻一地。他逆着光站着,身影笼在一片幽深的阴影中,可她只一抬眼,便认出了他。

    黑夜隐藏了他脸上交织的窘迫和兴奋,让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自己一双眼眸在黑夜里灿若星辰,眸中翻涌的情绪无所遁形。

    他故作镇定地问:“公主何以深夜未眠?”话一出口便心生悔意。公主常年睡眠不佳,往日里同床共枕之时也多有失眠。如今政局形势紧张,公主心思过重,失眠也是常事。

    “睡了片刻不困了,”公主抬了下手中的木剑,“索性起来练练剑。”

    谢青崖这才想起此次“幽会”的名头,不由也取下腰边挂着的佩剑。

    “你既来了,便把上回那几个招式再演示给我瞧瞧。”她吩咐道。

    他乖乖听命,退后几步,立在庭院正中。长剑出鞘,闪过一道寒光。

    今夜月色甚好,头顶明月高悬,她立在廊边便能将他舞剑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脊背笔直,宽肩窄腰,长剑大开大合间,连手臂绷直的线条都好看极了。他足下步法看似凌乱却极有章法,她试图将之记下,却半晌记不进脑子,只觉得他一双长腿遒劲有力,很是赏心悦目。

    她瞧着瞧着,渐渐出了神。

    待得谢青崖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演示完,他收起剑,转身一抬头,却见公主眉心微蹙,不大高兴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试探着问:“臣动作慢些,再来一遍?”

    赵嘉容摩挲着手中的木剑剑柄,脸色未变,闻言只轻“嗯”了一声。

    于是他再度提剑,一面舞剑,一面见缝插针地偷瞄公主的神情。

    他握剑的掌心隐隐冒汗——只见公主眉心越蹙越紧了,神情也愈发显得不愉。

    他心里越发忐忑了,不由地停下了动作,却见公主恍若未觉,已然出了神。于是他暗忖公主此刻怕是又在思量如今各方的形势和往后回京的谋划。

    赵嘉容恍惚了许久,才察觉他已收了招式,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她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轻咳了一声,道了句“今日便到此为止”,随后便拎着木剑回身回屋去了。

    落在谢青崖眼里,更让他心生不安了。他忙不迭追上去,赶在隔扇门关闭前侧身挤了进去。

    屋外天际隐隐有微光乍现,东方欲晓。屋内烛火已灭,光影昏沉蒙昧。

    他刚一进屋,视线未明,便忽觉腰间一紧。

    一柄木剑的尖端抵住了他的腰。

    力道逐渐加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身后的隔扇门板。

    他垂眸,目光顺着那柄木剑的剑锋,移向持剑的手,既而向上延伸至公主的面庞。

    与适才舞剑时相比,此刻两人的距离只隔着短短一柄木剑。于是谢青崖纵使瞧不清公主的神情,也依旧能察觉出她并未动怒或是不悦。

    虽则公主总是喜怒不形于色,从不显山露水,但身边最亲近的人还是能捕捉到她情绪的波动。

    他刚暗自松了一口气,忽而闻公主出声道——

    “往后便不劳你亲自来教我练剑了。”

    此言一出,谢青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公主既然提了要练,必不可能轻易放弃。如此,那便只可能是……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让他一颗心直坠谷底。

    “凉州军也有几个善舞剑的,挑一个过来便是了。”

    他几度欲言又止,良久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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