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社区的铁门锈得发红。
上午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风穿过空荡荡的楼间，带起细微的哨音。
王慎停下脚步。
眼前就是那个小花园。滑梯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色。跷跷板一动不动，像凝固的哑剧道具。
空气里有种味道。一种更淡的、若有似无的……像打开一本在箱底压了太久的书。
龙卷飘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绿色的卷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没说话，碧绿的眼睛扫过那些生锈的栏杆和干枯的槐树枝。
花园入口拉着黄色的警戒带。
“站住！”
穿着制服的警察从旁边的门卫室走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僚，三人的视线在王慎和龙卷身上打量——一个浑身发着淡金光的怪人，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绿发女性。
“这里禁止进入，没看见警戒线吗？”领头的警察语气生硬。
王慎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微光。光芒中浮现出英雄协会的S级认证标识，以及临时调取的调查许可码。
“英雄协会，S级第二位，水影。”他的声音平稳，“这里的事态需要特殊处理。请你们退到社区大门外，至少保持五十米距离。”
三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嘴角扯了扯，没有掩饰脸上的不以为然。
“英雄协会啊……”他拖长了语调，“这里可是警务厅的案子。失踪案，明白吗？普通的失踪案。我们有自己的程序。”
空气静了几秒。
王慎收回手，金色的眼眸看了对方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警察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随你。”王慎说。
他转身，伸手揽住龙卷的腰。两人周身空间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下一秒，身影如同溶入空气般消失不见。
“什——？！”
三个警察瞪大眼睛。
花园里。
王慎的身影在滑梯旁重新凝聚。龙卷落在他身侧，轻轻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避开警察，只是安静地看着王慎的动作。
王慎闭上眼。
感知再次展开。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滑梯下方的阴影里，地面和金属支架上，附着着一层极薄的、仿佛油污般的暗色物质。
它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在规则层面散发着微弱的、持续性的污染。
像是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正在缓慢晕开。
不仅如此。
那些枯萎的槐树枝梢、跷跷板的锈蚀处、甚至地面几处不起眼的裂缝里，都残留着类似的痕迹。
很淡，但确实存在。
“不止一处接触点。”王慎睁开眼，“整个花园都被接触过了。像是有东西从这里……爬出来过。”
他抬起双手。
这一次的动作比在车站时更精细。
金光从掌心流淌而出，却不是炽热的火焰，而是如同晨曦般柔的淡金色光流。
光流如织网的蜘蛛，轻盈地飘向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滑梯下方、树干、地面裂缝、生锈的栏杆。
光触碰到暗色痕迹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那些暗色物质迅速变淡、消散，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霜。
整个过程十分安静。
龙卷抱着手臂悬浮在一旁，碧绿的眸子跟着那些光流移动。她看得挺认真，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分钟后。
王慎收回手。
花园里残留的暗色痕迹已全部消失，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陈旧感也淡去了。
他额外在花园周围布下了一圈隐形的光之结界，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隔绝内外。
两人身形再次模糊，出现在花园外的警戒带旁。
三个警察还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凭空消失又出现的画面，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处理完了。”王慎的声音依旧平静，“这里暂时安全，但建议封锁至少一周。期间不要让人靠近。”
领头的警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王慎没再看他，转向龙卷：“走吧。”
两人并肩离开老社区。
……
时间接近正午。
街边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走了一段，龙卷忽然开口：“饿了。”
王慎侧头看她。龙卷别过脸，墨绿色的发梢在肩头蹭了蹭。
“那就找地方吃饭。”
他们拐进一条侧街。这条街更安静些，两侧多是些小店。
走过一家便利店、一家二手书店，在一家不起眼的门面旁，王慎停下了脚步。
门帘是深蓝色的布，上面印着白色的酒字。
木制的推拉门半掩着，从里面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是家居酒屋。
王慎拉开木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里空间不大，只有六七个座位。
木质吧台擦得很干净，后面摆着一排清酒瓶。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在吧台后切着什么。
“欢迎光临。”老伯抬起头，看到王慎身上的金光时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请坐。”
两人在吧台角落坐下。
王慎点了烤鱼、玉子烧、几串烧鸟，还有一壶清酒。
酒先送上来。素白的瓷壶，配两个同样素白的小杯子。
王慎倒了一杯。清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店里暖黄的灯光。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光之躯尝不出味道，但他能感觉到液体的流动感和温度。
他喝了一小口。
龙卷在旁边看着。她的视线从酒杯移到王慎的脸上，又移回酒杯。
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拿起王慎刚放下的那杯酒。
“喂……”王慎想说什么。
龙卷已经仰起头，把剩下的小半杯酒一口灌了下去。
动作很快，很干脆。
然后她放下杯子，眨了眨眼。
三秒后。
淡淡的红晕从她的耳根开始蔓延，迅速爬满了整个脸颊。碧绿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视线有些失焦。
“唔……”她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身体晃了晃。
王慎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龙卷顺势靠进他怀里。她的脸贴在他金光流淌的胸膛上，呼吸变得绵长而温热。
整个人软绵绵的。
“……真是的。”王慎轻声说，语气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他放下酒钱，对老板点了点头，然后揽住龙卷，身形再次模糊。
………
公寓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柔和。王慎把龙卷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龙卷的脸还红着。她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王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准备去客厅。
衣袖忽然被拉住。
力道不大。
他低头。龙卷的手攥着他的袖口，眼睛还闭着，眉头微微蹙起。
“……别走。”她含糊地说，声音带着醉意的绵软。
王慎顿了顿，在床边坐下。
“我身上发光，你睡不好。”他轻声说。
龙卷没回答。她的手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收紧。
静了几秒。
王慎脱下外套，熄灭了周身大部分的光芒，只留下勉强能勾勒轮廓的微光。
他在龙卷身边躺下，侧着身。
龙卷立刻靠了过来。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蜷缩着贴上来。
抱得很紧，紧到王慎能感觉到她微微加快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
王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他说。
龙卷的呼吸逐渐沉入真正的睡眠。
……
不知过了多久。
王慎睁开眼睛。
怀里的龙卷消失了。
他撑起身。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具体时间。
龙卷飘在卧室中央，离地半尺。她闭着眼，绿色的卷发无风自动，在肩头轻轻浮动。
整个人悬浮在空中。
“龙卷？”王慎坐起来。
没有回应。
龙卷缓缓转身，面朝向卧室的窗户。她依旧闭着眼。
然后，她开始朝窗户飘去。
动作很慢，很平稳。
“你去哪？”王慎起身下床。
龙卷没有回答。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触碰到窗帘。
窗帘无声地向两侧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