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来这个世界十多年了,从十六岁的小丫头到如今三十一岁的王府侧福晋,时间长得都快忘了现代的生活。可记忆里没有那位爱女儿的将军的样子,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阿玛。
现在阿玛要来了,她该说什么?说自己过得很好?说姐姐的事?说这些年京城的风风雨雨?
“侧福晋,您又发呆了。”嬷嬷端来安胎药,“可是想将军了?”
若曦接过药碗:“是啊,想阿玛,也想姐姐。”
“等将军来了,您就能好好说说话了。”嬷嬷劝道,“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给王爷生个健壮的小阿哥。”
若曦点点头,喝下药。是啊,不管怎样,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往前看。
老十那边,已经开始张罗接风的事了。他让人把前院最大的花厅收拾出来,又吩咐厨房准备西北风味的菜肴——烤全羊、手抓肉、奶皮子,样样都要备齐。还特意去请教了四爷,问接待妻妾的父亲该注意什么。
四爷听完,难得笑了:“十弟,你倒是上心。”
“那当然!”老十理直气壮,“若曦为爷生儿育女,爷对她好是应该的!”
四爷拍拍他的肩:“这样很好。重情重义,比什么都强。”
得到四哥的肯定,老十更来劲了。连福晋都打趣他:“爷这是要把整个王府都翻新一遍迎接马尔泰大人啊!”
“该有的礼数要有嘛!你父亲多罗郡王若是来,爷肯定更上心。”老十振振有词,“再说,将军在西北辛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京一趟,自然要好好招待。”
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若曦的肚子慢慢显怀,老十的显摆也达到了新高度。逢人就说自己又要当阿玛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已经听了好几遍。
这日,十三爷来府里喝酒赏桂,老十又开始了。
“十三弟,你说爷是不是很厉害?若曦三十多了还能怀孕,这京城里……”
“十哥,”胤祥无奈打断他,“这话您这个月说了八遍了。”
“是吗?”老十一愣,随即大笑,“那就再说第九遍!爷高兴!”
胤祥摇头笑,举杯敬他:“秋日桂香,十哥添丁,确实是喜事,弟弟敬您一杯。”
两人对饮。院中桂花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别有一番意境。
酒过三巡,老十忽然正色道:“十三弟,你说……若曦的阿玛来了,爷该怎么招待?”
胤祥想了想:“按礼数来就好。马尔泰将军是边疆将军,又是长辈,十哥敬着些便是。只是……”他顿了顿,“若曦姐姐的事,终究是个心结。十哥多宽慰宽慰她。”
“爷知道。”老十叹口气,“其实有时候想想,咱们这些皇子皇孙,看着风光,其实也有很多不得已。若曦她姐姐……可惜了。”
这话从一个向来没心没肺的人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感慨。胤祥又举杯:“十哥,再敬你。”
“敬什么?”
“敬十哥这份心。”胤祥认真道,“这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义之人,十哥这样重情的,难得。”
老十嘿嘿一笑,碰杯干了。
十月中旬,马尔泰将军到京了。
那是个秋雨初霁的早晨,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若曦一早起来就心神不宁,老十特意请了假,在府里陪着。
“别紧张,马尔泰将军是你阿玛。”老十安慰她,“再说,有爷在呢。”
“我知道……”若曦攥着手帕,“就是……就是太久没见了。”
是啊,太久了。她压根也没见过啊,可不是久嘛。
晌午时分,门房来报,将军到了。
老十拉着若曦迎出去。府门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下马,虽然年过半百,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只是脸上多了风霜的痕迹。
不知道是身体血脉还是因为什么,看到这个精神奕奕的老将军,若曦一眼便知道,那是她的阿玛!
“阿玛……”若曦喃喃道。
马尔泰将军下马转过身,看到若曦的瞬间,眼眶就红了。他记忆里的小女儿,如今已是个成熟妇人,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有着为人母的温柔。
“若曦……”
“女儿给阿玛请安。”若曦要跪,被老十扶住,马尔泰将军也连忙制止,嘴里说着:“侧福晋,万万不可!不合规矩!”。
“将军一路辛苦!”老十上前行礼,“快请进府说话。这秋雨刚停,外头凉。”
花厅里,炭盆已经烧起来了,暖烘烘的。父女俩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马尔泰将军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过得好吗?”
“女儿很好。”若曦含泪笑道,“爷待女儿很好,福晋也待女儿很好。孩子们也都懂事。”
老十在旁边点头:“对对对,若曦可懂事了,府里上下都喜欢她。您看,这是弘晞,十二了,这是……”
他一介绍几个孩子。马尔泰将军看着这俩外孙,一个个上前行礼问安,眼圈更红了。
“好,好……”他喃喃道,“看到你这样,阿玛就放心了。你姐姐若是知道……”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若曦的眼泪掉了下来。
十福晋连忙打圆场:“将军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这些是爷特意让厨房准备了西北菜,您尝尝可还对胃口?”
宴席摆上来,烤全羊香气扑鼻,手抓肉热气腾腾。老十使出浑身解数活跃气氛,讲若曦在府里的趣事,讲孩子们闹的笑话。十福晋也很是和善,马尔泰将军渐渐放松下来,脸上有了笑容。
饭后,老十识趣地告退:“您和和若曦说说话,爷去兵部看看秋操的事——四哥又催了。”
厅里只剩父女俩,沉默再次蔓延。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炭火的气味,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阿玛,”若曦轻声道,“姐姐她……”
“你不要难过。”马尔泰将军打断她,“这不是你的错。”
当年她病重的时候让人往西北捎了信,阿玛都明白。
临了她只是最放心不下你,她让我多照看你,希望你这辈子能过的好就行了。
姐姐啊姐姐,你还是这样,总是想着别人。
父女俩说了很久的话,从西北到京城,从过去到现在。天色渐晚时,马尔泰将军起身告辞。
“阿玛不多住几日?”若曦不舍。
“述职完了就得回去,军务在身。”马尔泰将军拍拍她的手,“看你过得好,阿玛就放心了。好好养胎,给王爷生个健康的孩子。聚散平常事,阿玛知道过得好就行了。”
送走阿玛,若曦在门口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满院桂花簌簌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老十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回屋吧,外头风凉。将军说了,过几年他卸了任,就回京养老,到时候你们父女就能常常见面了。”
“爷,”若曦靠在他肩上,“谢谢您。您不是去兵部了吗?”
“又说谢。”老十哼道,“跟爷还客气。走,回去了,爷怕你们尴尬不好说话,爷才不想去兵部呢。”
夜里,老十搂着若曦,轻声说:“等孩子生了,暖和了,爷带你去庄子上住段时间。你近来不是喜欢种花吗?爷给你弄个大花园,想种什么种什么。”
“好。”若曦闭上眼睛,“爷,我困了。”
“睡吧,爷在这儿呢。”
窗外,秋月明亮,照着这座王府,照着院中飘落的桂花,也照着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若曦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想着早逝的姐姐,想着刚刚离去的阿玛,心里五味杂陈。这一生虽然有很多遗憾,但也有很多圆满。她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规则,但至少,她在这个规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了一份真挚的感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