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屏闪了闪，似乎没预料有人会放弃。
它逐渐消失在沈渡眼前，沈渡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出来，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颗星球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银灰色的纳米海从这个星球的南极开始蔓延，逐渐吞噬周围的一切，越来越广阔。
人们在哀嚎、在逃跑，幸存的国家拼尽全力制造宇宙飞船，但是拥有未来入场券的人是如此之少，以至于掀起了一阵动乱。
纳米危机算是最特殊的人祸，人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灰色的海洋越来越近却毫无办法，比起死亡，这种等待铡刀落下的过程同样难熬。
她看到人们自愿的牺牲，自愿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她看到亲友爱侣们在末日下拥抱、亲吻、互诉衷肠；她看到有人发疯一样主动跳进纳米海，企图用身体拦住纳米海的前进……
爱、背叛、牺牲、离别......
一切情感在灾难面前都变得更加强烈，但沈渡只是沉默地看着。
一切像放了倍数一样飞快地流逝着，沈渡甚至看到了张昭。
张昭穿着一身常服，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俯视着混乱的一切，风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像潮水一样飞快流走，她的动作却依旧很正常。
似乎是察觉到沈渡注视的目光，张昭抬起头望过来，那就像她越过离别，越过死亡，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投来的一眼。
张昭对她微微一笑，随即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世界再次加速，直到人类的宇宙飞船消失在茫茫星海，蓝星被银灰色的物质吞没，蓝星还存在，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已经犹如一颗死星后，系统再次出现了。
【人类真正拥抱星海始于一场灾难。】
【士兵，你在本次行星级灾难中牺牲。】
两个任务再次浮现在沈渡眼前，转换任务的选项闪闪发光。
沈渡还沉浸在刚刚的画面里，半响开口问道：“刚刚是对未来的模拟？”
【是的，灰质危机爆发后，以当前蓝星的科技水平，灭亡概率是百分之百。】
沈渡沉默着，光屏也耐心的等待着，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闪着光。
她坚定地说：“我拒绝任务转换。”
【为什么？】
“因为我也来自一个饱经风霜的星球。我不想让自己抛弃一个星球就像抛弃一片树叶一样轻松。”
【这些都是假的，是你的测试不是吗？你不应该以任务为先吗？】
“我已经领取了保护好它的任务，既然失败了，我愿意和它一起死亡。”
【但是你失败了，改换方向，逃亡星海，难道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吗？】
“人类难道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总有人登不上通往未来的船，我愿意在这待到最后。”
【顽固的人类。】
光屏闪烁着，第二个任务逐渐灰暗下去。
沈渡平静地等待着系统最终的播报。
【任务一进度推进89.33％，任务二进度推进67％，时间剩余3小时，检测到考生拒绝任务转换。】
【符合回溯条件！回溯启动！】
“什么……”沈渡有些惊讶，刹那间天地轮转，她被刺激地闭上眼。
睁开眼，沈渡赫然发现已经退回了出发前。
夏朔几人也还茫然地看过来，沈渡站起身。
她面沉如水地推开关着欧德房间的门，发出的声响惊醒了他，他弯着腰低着头，恨不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沈渡盯着他，想起他的病史，又想起费洛丽对他的诸多关照，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你的心脏做过手术？”
欧德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的老师对你的心脏做过什么吗？”
欧德不说话了。
沈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告诉我，欧德，是不是只要你一死，你的老师尤蓝、你的好友费洛丽就都得偿所愿了。”
欧德别开眼睛，虚弱地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站起身，冷淡地说：“你的确不知道，她想杀了你，你却觉得她是个好人。”
“……”沉默了好一会，欧德开口说，“费洛丽她对我很好。”
沈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乱糟糟的头顶，没有回应。
欧德被带去做了个详细的检查，动用了这个国家最尖端的设备。
“一个微型炸弹在他的脑子里，一个连接设备在他的心脏里。
“连接设备是当初做手术就留下的，时日已久。微型炸弹则是十天前他发烧后，费洛丽混在药剂里给他植入的。
“只要他一死，这世界上不知道哪个角落就会启动一个设备。可能是炸药、可能是信息发送装置……”
沈渡中途插入了一句：“是炸药，在南极。”
夏朔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把信息补充上去了。
“……”
几个刚刚经历了失败的年轻人一时沉默下来。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沈渡思索着整件事情，惊觉一直以来尤蓝就没有想过掩饰她的作为，她只想争取时间、转移注意力，对自己的下场倒是毫不关心。
欧德得知了真相，按照尤蓝的性格居然没有处理掉他，这么大一个疑点，沈渡居然没有察觉，或许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却没有深挖。
这是沈渡的傲慢惹的祸。
她按了按额角，看了一眼夏朔，对方相当无辜地回视。
沈渡坐在上首，旁边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为了不横生事端，尤蓝可能根本没有告诉运送一号样品的人这是什么，只告诉他们送往南极。
“然后就等欧德死去，早就部署的炸弹一起启动才能达到阈值。
“这么大当量的火药流通，即使她很早就开始布局，也不可能全无痕迹。
“这一部分和那个政府负责人联系，让他们自己去查。至于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
“一、把欧德脑子里那个东西取出来。二、为防尤蓝还有预案，我们直接兵分两路，一路去南极取回一号样品，一路去S国首都取回十号样品。”
知道答案再作答心情轻松多了，原本冗长的步骤和开了火箭一样。
夏朔留守基地，按她的说法，到这个地步了，离五百米和五万里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沈渡一个人前往S国首都，胡白和贾鸣动身前往南极。
顺便一提，□□的又恢复到了三把，沈渡想难怪要设置三把，两真一假可不是要三次机会，不同的两个地方可不是要三把？
前提是真的有人发现假箱子后还能折返基地。
四人心里憋了口气，效率直线上升，可惜拿到两个样品后，几人就被弹出了，没留给沈渡问话的机会。
任务结束了，看着眼前百分百的剧情推进，沈渡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眼前一黑，沈渡再次出现在领取任务的那个办公室，张昭背对着她给一盆小盆栽浇水。
绿色的枝叶里伸出几枝纤长的花茎，上面缀着小小的银色的花苞——那是一盆月海花。
“你知道月海花的原产星是哪吗？”
对方终于放下花洒，转过来看着沈渡。
“……费塔联盟第三星系下一颗叫洛蒙的行星。三百多年前在行星级武器打击下毁灭。”
张昭虚虚揽着一枝花茎，“是三百一十三年前。月海花在那颗行星上生长了几千年，毁掉它的家园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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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几个小时。
“联邦成立最初，设立了七大战区，后来承平日久，很多人提议撤掉战区，重新划分行政区域，战区这个称呼眼见着要被扫进历史的故纸堆里。后来未能成行，你知道为什么吗？”张昭问。
这算历史常识，沈渡回答得很快：“联邦是战火中建立起来的，战区不仅仅是个称呼更是一种警醒。各大战区应当时刻做好应对战争的准备，更应当时刻怀揣对战争的敬畏之心。”
张昭点点头，“联邦历史第一课，每个学生都背过的话。行星级武器之下，上位者一个签名就可以颠覆一颗星球，这应当是一个怎么慎重都不为过的决定，所以我们签署了《行星级武器使用条约》。”
张昭望向沈渡的眼睛，在她眼里，这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前途光明，不可限量，
“士兵，也许你将来就是那个签字的人。我衷心地祝愿你既拥有面对战争的决心，又怀有对战争的敬畏。”
沈渡沉默着：“这是您想告诉我们的吗？”
“只是一方面而已，”张昭说，“你一定有很多问题，但是我不打算回答你。去寻找你自己的答案吧。”
她脸上又挂起惯常的散漫的微笑，“你的考核结束了。”
被弹出前，沈渡最后看了一眼那盆月海花。
它在晨光里在微风中缓缓地摇曳着，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一只手伸过去拨了拨月海花的叶片，它背面细细的绒毛蹭过楚溪的手背，她第一次讨厌起全息如此高的真实度。
就像眼前的张昭，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这么真实，但是楚溪清楚地知道这是假的，只是张昭留下的一个年轻的投影。
张昭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月海花前生闷气，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个和考核无关的问题，“你姓楚，和楚颂声是什么关系？”
楚溪原本不想看着她，闻言有些惊疑地看向张昭。
对方笑了，起了点玩笑的心思，打趣道：“这么看着我干嘛？不认识吗？”
楚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半响，她才慢吞吞地开口：“那是我姑姑。”
张昭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笑着开口解释道：“你有点像她大学时候的样子。”
楚溪清楚，精神力凝结体是不能看清一个人的外貌的，“张昭”认人更多的是靠对方的精神力印记和行为逻辑。
像吗？楚溪自有记忆起，姑姑就无比的厉害，无比的可靠，不管遇见什么事都面不改色，实在想象不出她和自己一样手忙脚乱的样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好一会，张昭反而先撑不住了，就要张口宣布考核结束。
楚溪抢在她之前开口，“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不回答我一个吗？”
张昭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道：“当然，你问吧。”
楚溪盯着她，生怕错过一丝的变化，“如果有这么一场战争，你知道你一定会死亡，但是你还是去了，你是怎么想的呢？”
张昭思索了一下，“战场风云变幻，哪能提前知道结果……”
“你一定知道。”楚溪很笃定。
张昭舒展开眉头，“那一定是有我无法拒绝的理由。人终有一死。”
“你不会后悔吗？你那么强大，还正当壮年，前途无量。”
张昭反问，“我这么厉害，不正是希望在命运前有选择的机会吗？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后悔。”
楚溪塌了点肩膀，“……有一段时间，我越了解你，就越无法理解你。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殒身星海，现在我或许有些理解了吧。”
张昭仔细打量了她一会，楚溪别开脸，盯着月海花的花苞看。
张昭最终什么也没说，对于自己的“死讯”她也没什么表示，只是温和道：“你的考核结束了。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