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被当作仇敌妻子求娶后 > 19. 玉璜渡(十二)

19. 玉璜渡(十二)

    月色粼粼,洒落大地,柳梢拂过山间溪流,纯净的眼瞳里满目星空烁烁。

    「啊~为什么我们村不种桃花?」

    「为什么?我们村不就叫折柳村吗?」

    「嗯,折柳村!」

    「桃花粉粉……嗯?花芽儿!你不要学阿桃说话,你要学我!种桃花!」

    「嗯,种桃花!」

    「花芽儿,你不要听小影的!听我的!」

    「不!春天的桃花可漂亮了!」

    呼声欢快,如潮褪去,无声无息。

    一切都变得黑暗、模糊,再无法触碰,亦不能再看清。

    唯剩血红浸满眼。

    村口,不要去。

    “你还能坚持多久?”

    桃花……

    桃花……

    她喜欢桃花……

    桃花……

    “还记得我吗?我吃了你的馒头。”

    失控了。

    “我吃了花玉影送你的馒头。”

    柳叶静静飘荡,斜落的日光里,细碎的烟尘随风发旋。

    破布中央恍若死物的乞丐,终于极为缓慢地掀起眼。

    一团枯草似的头发将脸盖得严实,双眼在发团的缝隙处,呆滞而空洞。

    苍舒禾伸出手,乞丐的长发缓缓擦过指尖,下颌的温度凉得惊人。

    确保眼前人没有受惊,她这才将左手稍微探进,捧起乞丐的脸,朝另一边张开手掌。

    权惊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沾湿的手帕。

    借着手心温度将手帕的湿冷染温后,苍舒禾细细擦拭起乞丐的脸。

    她似哄小孩般开口:“已经迟钝到只对她的名字有反应吗?”

    枯发拂开,没有温度的阳光洒落脏兮兮的脸,眼瞳黑黢黢,说是盯着她,却没有丝毫焦距。

    一旁的奚淮昭垂眼观察,苍舒禾动作突然,但也算不上措手不及,自他和容序在上漪玉里见到她,她便呆在乞丐身边,若非没有什么用意,他是不信的。

    更何况,她还说出“还会来找你”这种话,加上她不久前说还有活人,以及询问还能坚持多久?

    他恍然,前边的人已经开始擦拭乞丐的手,她嘴角含笑,自顾自问:“还是花芽儿也可以?”

    她抬眼,女孩擦净的脸极为苍白,单薄如泡沫,一触即破。

    苍舒禾眼中笑意一瞬沉寂,复又扬起,她牵起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脖颈:“和现在他们的心跳不一样,对吗?”

    不是虚假,自欺欺人般的心跳。

    她又轻问:“温度,也和曾经的她们相似吗?”

    日头偏近正午,不知从何时起,村子里平常往来的村民所剩无几。

    灰暗的瞳孔仿若深不见底的漩涡,没有试图拽下谁,却能轻而易举将身边的所有人都席卷。

    掌心和脖颈的体温中央,冰冷的指尖忽地一颤。

    苍舒禾一瞬不瞬地注视女孩的脸。

    呆滞的目光缓缓渐凝,直至真真切切地,把眼前人落入眼中。

    女孩呆呆地看着她,苍舒禾也没做别的动作,只说:“我叫乌三娘,吃了你的馒头,作为报答,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补充道:“当然,和花玉影一样,什么都可以。”

    女孩张了张嘴,急切地上前一步,又失力趄趔,苍舒禾下意识调整好姿态,搀扶住她。

    女孩呼吸急促。

    “啊。”嗓音嘶哑斑驳,与之前响彻村庄的惨叫一般无二。

    “啊──”女孩双手滑下,死死紧握苍舒禾的掌心,神色遑急,抬头,“啊啊──啊──啊──”

    女孩分明失了语。

    容序见状正欲上前察看,一只手挡在跟前,他望向制止他的权惊舟,又移向奚淮昭,后者摇摇头。

    原本乌三娘毫无戒备地将脖颈暴露给一个善恶不明的陌生人,就足够令他们讶异,脖子向来最为脆弱,也是命脉所在。

    可如今看来,若没有这么做,恐怕她不一定能听他们说话。

    容序皱眉,即使没能把脉,也足以看出女孩身体情况的糟糕。

    活脱脱一幅将死之象。

    “啊啊啊──”她弓身颤抖,喉间挤出的声响凄厉,“啊──啊!”

    喉咙发不出其他言语,仅能发出的字眼单调,一声声又数不清,绝望铺天盖地,蕴含万般言语。

    喉音渐轻。

    女孩眼底微渺的希冀随着嗓音渐渐熄灭,失魂落魄地触碰还存在,却无法再说出其它东西的喉咙。

    苍舒禾一把握住女孩的手,正色道:“我听见了。”

    女孩愣愣抬头。

    “我听见了。”她重复道。

    你的声音,你的痛苦,你的绝望,不需言语,我都已经听见了。

    “结束这一切吧。”

    女孩恍神,下一瞬反手握紧苍舒禾掌心,身体借力探过去。

    空气陡然有几不可察的抖动,权惊舟和奚淮昭敏锐挑眼。

    符箓破空,一团黑影霎时被击飞。

    “嘭!”泥墙坍塌,砸落在地失去生息的俨然是黑袍人。

    权惊舟飞快挡在苍舒禾二人前方。

    黑袍人自四面八方来,毫无章法地扑向她们。

    她转身抽出腰上软剑,手腕几抖,瞬间割喉。

    奚淮昭正正踢开脚下黑袍人,手中召出银毫,在术法被彻底限制之前,笔头化剑,毫不客气地招呼过去。

    趁着卸下黑袍人替身力道的空档,权惊舟回头,冲容序开口:“去把阎青乐带过来。”

    被护在中央的苍舒禾不急不缓地等待女孩动作。

    女孩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啊~为什么我们村不种桃花?”

    花玉影的声音倏忽出现脑海中,刹那之间,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样。

    “为什么?我们村不就叫折柳村吗?”说话的人探出头,朝旁边看去。

    繁星布满天,栉节鳞比的茅草屋窗烛火摇曳,花玉影双腿欢快地一晃一晃。

    身边的花芽儿坐得端端正正,点头:“嗯,折柳村!”

    “桃花粉粉……”两人的嗓音同时响起,花玉影惊疑,“嗯?花芽儿!你不要学阿桃说话,你要学我!种──桃──花──”

    “嗯,种桃花!”

    探头的人顿时叉腰,佯装不悦:“花芽儿,你不要听小影的!听我的!”

    “不!春天的桃花可漂亮了!”花玉影反驳道,“我家有一幅桃花图!不信,你明天来我家!我给你看!”

    话罢,那人跳下柳树旁的圆石,几步极为快速地跑过挠起花玉影胳肢窝:“不看不看,要是种桃花,以后折柳村就只能改名桃花村了。”

    花玉影止不住笑得一颤一颤,整个人缩成一团,不甘示弱地伸出手,说话也断断续续:“桃花、村、我们全村、人、都姓花,不正、好吗?”

    那人躲过花玉影的动作:“那我以后是不是该成为村长!桃花村,花桃,多配啊!”

    花桃。

    她的名字。

    苍舒禾平静地借着她的眼睛注视这一切。

    耳边是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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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咯咯的笑,年少的欢乐总是没有缘由,几句简单的话也能成为快乐的根源。

    一直以来坐在花玉影家门前的乞丐──花桃,就是那位支撑折柳村不断“重回”的梦微道人。

    花桃将她投置进自己的过去。

    可是,不对劲。

    这次入梦,苍舒禾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太过清醒在梦微道道法内,是一大忌。

    哪怕是再亲密的存在,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内,某些方面多少会受到排斥。

    花桃如今的情况恐怕是最糟糕的。

    她的梦微道道首爹曾告诉过她,进入他人梦还能保持完全清醒的,唯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绝对的信任,另一种,是心智已经溃败到,无力再分清你我。

    “阿桃,明天来我家看桃花图!”

    “好!”

    苍舒禾被花玉影和花桃的声音重新吸引目光,只见她们二人将花芽儿送回家后,在折柳村主干道的分岔口分别。

    花桃很开心,喜悦也漾进此刻的苍舒禾心底,是一种纯粹的愉悦。

    她在这种美妙的思绪里入了梦乡。

    苍舒禾眼前一阵恍惚,跌落花桃的梦境。

    梦中梦里是和她所见不同的走向。

    花玉影拒绝了花猎户的提亲,在朋友们的欢笑声和家人的祝福里告别,只身前往村外,前往她梦寐以求,梦想踏足的村外。

    中间是否还发生过其他?花桃没有梦见,苍舒禾亦无法窥探。

    但是,花玉影死了。

    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春天,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为了救下一个孩子,血溅满了强盗的刀。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多少人为她流泪,甚至来不及问她名姓,魂归故里也成了奢望。

    普普通通的孩子,普普通通的一家人能做的,仅仅是为她立起一座普普通通的碑。

    尽管她合眼前眉眼含笑,也许并不后悔,可窥见这一切的人却不这么想。

    连带着翌日去看桃花图都心不在焉。

    画卷桃花缤纷,不算栩栩如生,也能明了花玉影为何钟爱。

    花桃竭力试图忘却,不过是个噩梦,怎奈如同亲历。

    一次又一次,一晚又一晚,同一个梦重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来来回回,锯动她本就轻小的骨骼。

    花玉影不再托人送桃枝来,不再于书页中夹起柳叶……其间越加细节,越令她无法忽视,无法再欺骗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折柳村,小到只有花芽儿,只有花玉影,普普通通的她们,就是她的一切。

    在他人看来无足轻重的人,渺小如尘埃的人,在她这,失去谁,都是她无法承受,足以压垮的生命之重。

    又是一年春天来,柳叶轻拂,漾过溪流。

    “我不想成亲。”花玉影轻快地起身,转身跳至两个好友的身前,“我想出去看看!”

    明亮的眼瞳满是期待:“爷爷和奶奶已经答应我,明天就去辞了花猎户家里的说媒,等我出去,我一定会折一朵桃花来给你看!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觉得我是对的!”

    被梦境折磨许久的花桃恍若晴天霹雳,身边的花芽儿歪头,懵懂地眨眨眼,牵住她的手。

    梦境与现实一点点重合,她却无法开口,无法诉说,无法阻止。

    所有的一切就如扎满尖刺的黑丝线,紧紧将她缠绕,愈缠愈紧,鲜血滴落成滩,半点挣脱不得。

    直至,有人问:“想要为她换命吗?”

    “为她换一条,不会死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