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跟男人到底不相同,二十岁不嫁人,便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嫁人后两三年里没怀孕生育,便被怀疑不能生,多的是人劝说丈夫纳妾或再娶。
是以,周青胜如果没有死,必然是有孩子的,指不定她孩子不止一个,生了足足六七八九十个呢。
除此之外,男人很难确定一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亲骨肉,但周青胜从疯姑姑的肚子里出来,一定是疯姑姑的亲儿。而周青胜无论生了什么玩意,猫也好狗也罢,都是族长的、疯姑姑的后代,没可能造假。
除非……
除非疯姑姑不是族长的独女。
想到这里,周书生的目光闪烁不定。
族长伤了命根子,一辈子只能有疯姑姑这个孩子,要是娘娘治好他的病……
不,不行!
族长绝对不能有后!
让疯姑姑找回活的周青胜也不行。
最好是他得到娘娘的指点,他帮助疯姑姑找回周青胜的尸骨,疯姑姑对他充满了感激,族长因此对他青眼相看,决定过继他当孙儿,将万贯家财悉数传给他。
可惜事情的发展未必如他所愿,他见不到娘娘,更不能引起神巫的兴趣。
周书生叹气,看向畏畏缩缩的陈氏族亲。
对方比他更恐惧神巫,刚才站都站不稳当,两腿瘫软如泥,几乎是被人拖着进到屋子里的。
周书生暗忖,他更年轻,且头脑清醒,四肢俱全,实在不应该惧怕这样的一个人。
现在陈氏族亲仿佛镇定了些,不像那些蛮横粗俗的乡人,刁钻得难以交流。周书生便清了清嗓子,主动搭话:“你瞧着不像穷苦人,如何沦落至如此境地?”
陈氏族亲看他衣着举止并不粗鄙,亦有意结交:“我惹怒了惹不起的人。仔细想想,恐怕是我积攒的家财令人眼红,被人设下卑鄙圈套,以至于我一时糊涂着了道,家财尽失,身份无了,连儿子都反目成仇,欺我憎我弃我,再也不认我。如今我饥肠辘辘,无片瓦遮头,只剩下一条命,也不知将来能不能翻身。”
说着,陈氏族亲的肚子应景地发出咕咕叫声,他确实饿得慌,眼睛都冒绿光了。
讲到儿子反目时,他情难自已,潸然泪下,哭声悲切。
周书生知晓他遭遇,不是很可怜他,反而提起警惕,稍微离他远些了,方说:“做人是不能太贪心的,答应别人的事情也要做到。”
占了别人的便宜,不为别人做事,结果别人是高人入世,陈氏族亲占便宜不成反而赔上自己的一切。
实属活该!
周书生是不愿意承认的,他没多少家财,见得有家财的陈氏族亲变成乞丐,面上固然假惺惺地表示同情,心里除了畅快却还是畅快,没当面笑出来算他为人谨慎。
你瞧,他很清楚他对陈氏族亲的态度,故而他担心他被看出来,会挨打。
他如果真个同情陈氏族亲,他断然不会疑心对方想动手揍他。
陈氏族亲没在意他。
盖因王红叶不久前拔去陈氏族亲满身的贪欲,新的贪欲尚未成规模,这个吝啬鬼点点头,竟然赞许周书生的话,反思道:“怪我财迷心窍失了智,不曾想过,一个女人敢找我,必是有所依仗。”
咦,高人是女人?
周书生一愣。
陈氏族亲瞧着周书生,说:“我犯了贪欲,你一个斯文人,犯的是口舌之罪?”
周书生摸了摸鼻子,颜面发烫,声音低了些:“我自诩聪明机智,少了敬畏心,今知错也!”一边朗声念诵,“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世间绝顶的美姿仪!小生孤陋寡闻,不知娘娘之高名,言辞自负,责罚俱是我该受的,心中不敢有任何不满,只有感激!娘娘怜我惜我,故小惩大诫,我定当铭记,从此谨言慎行,时刻心怀敬畏。”
女人爱俏,女神仙也会喜欢凡人夸她漂亮吧?
虽见不得娘娘的真容,但周书生能想象,娘娘听了他的赞美会欣喜。
娘娘是否欣喜尚未可知,一旁的陈氏族亲听了,暗骂一句马屁精,跟着附和道:“娘娘神仙姿容,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必定香火旺盛,名传千古!”
论拍马屁的本事,他不比周书生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周书生说道:“不知娘娘是否能听见,小生有个姑姑,生下的孩子被拐子带走,从此骨肉离散,至今不得相见。姑姑是我的至亲,姑姑之女是我堂姐,我日盼夜盼,无时无刻不希冀着她们团聚!听闻神巫亦有认得的人遭了拐子祸害,要寻回亲父亲母,如今可有一些线索?”
四下安静,娘娘没回应他。
周书生接着说:“我姑姑不能来此拜祭娘娘,我替她拜!”
他朝着五虎山跪下,磕头三下,用很诚恳的语气说:“求娘娘告知我堂姐的下落!若能寻得堂姐,无论她是否活着,我和姑姑必是娘娘的虔诚信徒,终生不忘娘娘的恩德,出钱出力为娘娘修建庙宇,世世代代为娘娘烧香,逢年过节献上供品,岁岁祭祀娘娘!”
陈氏族亲亦下跪叩头,他贪欲少了,头脑变灵光,口中念道:“小人贪财,为了谋取钱财无所不用其极,连累许多人受苦。今日钱财尽去,我方知钱财俱是身外之物,他人敬我只因我有钱。我受了煎熬,忍饥挨饿,已大彻大悟,不敢幻想钱财还复来,只求余生侍奉娘娘,传颂娘娘恩德,混个温饱便心满意足!”
故事里不都那样写的嘛,某人一时糊涂犯大错,只要下定决心改过,依然能享些好处,纵使不如从前,也胜过不知悔改导致的一无所有。
被饿得没了力气,陈氏族亲现在最想要的,不是钱财全部回来,而是一口热饭。
他非常虔诚地祈求娘娘让他吃饱,居然真的成了山神娘娘的忠实信徒,发自内心地向娘娘贡献香火。
而娘娘会怎样对他呢?
诸位看到这里,也都知道,山神娘娘是一位有求必应的神仙。
张二狗要当老爷、老爷要报复张二狗、张二狗做了鬼后还要做老爷、高石头要钱、王阿婆要高石头不得好死、五虎村人要减田租分田产、何玉仙要摆脱痛苦生活、王红叶要丑汉子变俊俏……如此诸多心愿,娘娘一一应了。
娘娘心软,从来不拒绝凡人的祈求,只要凡人在心愿实现后向她还愿。
陈氏族亲饿着肚子,想要吃饱,娘娘也听到这个心愿。
于是,有人带了稀粥来,给陈氏族亲吃。
闻着米香味,这人狼吞虎咽,饱腹后擦了擦嘴,跪地对娘娘说:“我身上脏,好几天没洗澡了,我想穿干净衣服,我还馋肉味,要是我有个住的地方就更好了……”
贪欲在他身上不断地滋生,他的虔诚随着肚子吃饱而淡去,他的头脑已经不像挨饿那时一样灵光,他希望娘娘赐予他更多——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没有下一章了
第19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痛苦煎熬长诚心……
石窟中, 山神娘娘坐在小山上,俯视着村里的陈氏族亲。
如今她是神仙,过去她是孤魂野鬼, 而在做鬼之前,她是人。无论做鬼或做神仙, 她都保留着为人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换变得凶戾暴虐, 变得冷漠无情。
山神守山, 亦为山所困。她享用山下的香火, 观看山下小小的人世,时常生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恰似此时的陈氏族亲,让她想到做人时接触的宗教。
但凡是信众多的,信仰虔诚的,教义中都有劝人忍受痛苦的内容。而宗教盛行的地方,人们往往过得困苦,乃至于安于困苦。
痛苦能使人对神仙极尽虔诚。
神仙不必有所作为, 只需被受苦的人看见, 只要受苦的人一直在受苦, 神仙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香火,就能得到身心虔诚的信徒。
可惜山神娘娘不是天生地养的神, 也不是宗教创建者虚构的神。她有名有姓有来历,她叫江春年,她是有喜怒哀乐的神, 也是一位慈悲为怀的神, 以普度众生作为降临此世的目标。
既然陈氏族亲什么都想要,膨胀的胃口与他的贪欲成正比,那就满足他吧。
山神娘娘从来不拒绝凡人许下的心愿。
山下, 陈氏族亲挠着身上的痒处,盼望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净衣服让他洗澡更衣,最好来人年轻貌美,对他满怀着同情,能透过他的邋遢外表看到他对娘娘的诚心。
与他同屋的周书生也得了稀粥,因肚子不饿,吃得慢,见陈氏族亲吃饱了立刻跪拜山神娘娘,向娘娘提出诸多要求,忍不住笑了一声。
贪心的人永不满足。
周书生觉得陈氏族亲就该一直饿着。
“你笑什么?”陈氏族亲扭过头,双眼盯住周书生,面色有些凶狠。
“我在想,娘娘喝不喝稀粥。”周书生止住笑,“娘娘这样的神仙,应该不喝稀粥,我觉得我突然产生的想法很可笑。”
陈氏族亲看着周书生,还是理解不了他为什么笑。
周书生很讨厌。
周书生恶意揣测神巫大人,为什么没有被乡人一棒子打死?
乡人还是太淳朴,太老实了,不敢闹出人命。
虽然心里想象着周书生被打死的凄惨模样,但陈氏族亲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面朝五虎山,接着祈祷。
不知为何,他总是念着刚才喝的稀粥,屡次侧头看周书生手里盛着稀粥的碗,越看他越觉得腹中空虚。刚才吃下的稀粥,分明还在肚子里,可那种饱腹的满足感犹如昙花一现,使他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刚才他真的吃饱了吗?
稀粥是水比米多的,喝了跟喝水差不多,他饿得好快!
该死的乡人,他要吃饭,要吃肉!凭什么只给他水一样稀的粥?喝了还不如没喝呢!
呜,好饿!
区区一个吃饱的心愿不能满足陈氏族亲滋生的贪欲,些许稀粥如何能满足他随着贪欲扩大的胃口?更要命的是,他的稀粥喝完了,周书生还在磨磨蹭蹭,他按捺着,渴望着能填肚子的稀粥,投向周书生的目光渐渐凶恶起来。
周书生并不迟钝,见他这么在意稀粥,犹豫了下。
是给他稀粥平息即将发生的争端,还是不给,让他见识见识书生的武力?
今朝重文轻武,周书生别说跟人打架斗殴,便是让他去抓一只鸡,他估计也抓不到,就算抓到了也会轻易地让鸡挣脱逃走。
心里头怯了陈氏族亲三分,周书生开始为自己开脱,为着一碗稀粥起争端不值当。
可是,稀粥是他的,不管他饿不饿,要他让给陈氏族亲,他不愿意。
就在他打算给稀粥又不太肯给的时候,陈氏族亲一下子站起来,直直地走向周书生,双眼紧紧盯着那碗剩了一半的稀粥。
饥饿激发了陈氏族亲的凶性,他看上去不像来抢稀粥,更像拿着刀准备害人。周书生又惧怕了三分,头脑尚未反应,双手已递出稀粥,生怕自己因此挨打。
没必要。
他寻思着,为着半碗稀粥,没必要跟陈氏族亲闹翻。
而陈氏族亲被饥饿折磨,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稀粥必须夺来喝,管他臭书生是双手奉上还是自己抢的,重要的是稀粥必须进自己的肚子里。
拿到碗他就举起来往嘴里倒去,稀粥经过嘴,流过咽喉,进入肚子里,带来短暂的满足感,然后产生了更强烈的饥饿,更可怕的空虚。
他明明喝了稀粥,不仅没饱,反而更饿!
倘若王红叶在这里,将会看到陈氏族亲身上的贪欲疯狂生长,如杂草盖过无人行走的小路般,将他的形貌模糊。
“啊~”
饱腹的欲求得不到满足,陈氏族亲发出嘶吼声。
“哐当!”
他砸碎了碗,泛红的眼睛锁定周书生,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把对方的稀粥夺过来。
周书生被他看得汗毛倒竖,禁不住后退一步,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神巫大人在外面,你别惹恼她!”
其实周书生想问陈氏族亲发什么疯,怕刺激到对方,才改成相对委婉的问题。
神巫会用法术且冷酷,陈氏族亲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喃喃说道:“我饿……我好饿!我为什么这么饿?我想吃东西,我要吃下一头牛!我要吃饭!”
他越说语气越急切,讲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声里透露着委屈。
饿了要吃饭,为什么不让他吃饱?
娘娘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他信奉娘娘,跪拜娘娘,所求所想不过是吃饱二字,娘娘为何不满足他?
不,娘娘给了他稀粥。
他吃饱了,他明明吃饱了,心满意足了,可他为什么饿得那么快?
为什么!
陈氏族亲觉得自己饿得不行,这种饿,胜过以往任何时候的饿,甚至胜过他从前对金银珠宝的渴求,他从未如此饿过。
他捂着自己装了稀粥却感觉空荡荡的肚子,甚至想用失去的一切财货换取一次饱足,他可以不要回那些东西,他可以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只要他此时此刻吃饱!
谁能帮助他?谁能解救他?
只有娘娘!只有娘娘!
陈氏族亲猛地跪下,朝着五虎山上象征着娘娘的石窟小山用力叩头,哭着哀求:“娘娘,我好饿!我什么都想吃!我受不了这种折磨,我想吃饱!我要吃饱!求求您让我吃饱!求求您不要折磨我!”
贪者的虔诚在痛苦煎熬中孕育。
陈氏族亲挨着饿,又做回那个忠实的信徒,对娘娘产生了极纯粹的的香火。那香火闪闪发光,几乎不含杂念,凝固而近似于实质,仿佛一枚宝石。
山神娘娘握住这枚香火,垂眸看着不断叩头的陈氏族亲。
他还在持续产生香火,他对吃饱的欲求不能满足,使得他对神仙的信仰那么强烈,就连神使何贵芳都比不过。
真是个好信徒。
于是,山神娘娘终于回应了他:“你太贪心。如果你克制贪欲,时常感到满足,那么你永远不会饥饿。”
娘娘的声音宏大而温柔,响在陈氏族亲的脑海。
他停止叩头,望向不高不矮却因神仙而有了灵性的五虎山,头脑忽而恢复了清醒。
不贪心就不会饿,知足就能饱腹,娘娘显然希望他做个安贫乐道的人。
但人怎么能不贪心?别人有而自己无,如何做到知足?若他从来不曾拥有,得不到的东西不去盼望也许是对的,偏偏他拥有了又失去,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