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地主觉得自己窝囊。
那么多田地, 那么多辛辛苦苦从泥腿子手里弄来的田地,是他、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爷等一代代人努力奋斗出来的!将会传给他的儿子、他的孙子!
结果呢?
山神娘娘甚至没有亲自开口,只是让神巫向他传递了买田地的要求, 他就乖乖地听从了,双手将田地奉上。
他不应该这样做的, 至少,至少不能这么老实听话!
田地卖给娘娘, 他眼睁睁看着世世代代为他家族耕种干活的下贱泥腿子们一丁点代价都不必付出, 就那样兴高采烈地分走他家田地, 变成自耕农。接着他们一个个的立刻抖起来,见了他,竟然连一声“老爷”也不愿意喊出口,甚至对他翻白眼。
凭啥?
要不是大慈大悲的娘娘,他们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他好心租田地给他们,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丧尽天良!
陈地主本就委屈, 遭了白眼后, 他委屈又愤怒, 恨不得将翻白眼那人的两只眼珠子活生生抠出来,扔在地上一脚踩个稀巴烂。
但他胆小, 只能想象自己报复对方,不敢将想法付之于实践。
他感到莫名其妙。
他也没亏待过对方,对方干嘛朝他翻白眼?
若是从前, 他可以不租田地给对方, 现在他没了田地,拿什么收拾别人?动手打架?还是开口骂人?或者,找娘娘告状?
打架是不体面的, 万一惊动神巫和娘娘,伤了情分怎么办?骂人同理。
所以,陈地主选择告状。
告状也是有讲究的。
首先,他要让神巫和娘娘知道他有多委屈;然后,他不能让她们对他感到厌烦;再之后,他要趁机树立自己的威信,不能让泥腿子们认为他失去大量田地就沦落到跟他们差不多的地步。
最后,陈地主希望娘娘继续买田地、分田地,最好全天下的地主和他一样,都把田地卖给娘娘,都让娘娘把那些田地分给泥腿子们。
他做不了地主,别人最好也做不成地主。
忍受了村民的白眼,陈地主沉思良久,拿着香来到五虎山下。他把香点燃了,每向山上走一步,便拜一次娘娘,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虔诚。
田地被买去分了,他不怨娘娘,一点儿也不怨。
他信奉娘娘,比谁都诚心。
香在燃烧,快燃尽时,陈地主续上新的香,继续拜。
他经过仍然有香火供品的石窟小山,来到刚建成就香火鼎盛的娘娘庙,依然一步一拜,直到手里的香插在娘娘塑像下方的香炉,他跪在蒲团上,向娘娘叩头。
这时候,无论是先来的信徒,还是后到的,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想看他对娘娘许什么不得了的愿,想知道他为何拜娘娘比拜祖宗还要认真。
人总是八卦的。
神巫不在娘娘庙里,庙祝周琼文露出关切的神情,看着陈地主拜神。
陈地主望着娘娘的塑像,说:“娘娘,我昨日受了些许委屈,我想找您诉说。但我想了想,我可能有错在先,否则别人怎会那样对待我。于是我不委屈了,我今日拜见娘娘,是向娘娘请求宽恕的。”
人们好奇,有那等不及的,直接问他:“谁让你委屈了?”
陈地主听而不答。
他正拜神呢,哪能跟旁人讲话。
那人得不到回答,还想问,但周琼文看来一眼,他马上怂了,闭上嘴巴不敢说话。
其余人也安静下来。
陈地主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周琼文,见她没有阻止自己告状的意思,松了一口气,把话说下去:“娘娘,我从前是地主,可能为了田地、为了家财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惹得别人心里生了怨念。如今我不是地主,只是娘娘的普通信众,过往劣迹却不会消失,我愿意承受因此产生的一切结果,只希望娘娘看在我诚心改过的份上,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田地已经卖给娘娘了,没可能回到他手里,那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事实,做一个真心归顺娘娘的富家翁吧。
陈地主不想像陈氏族亲那样家财尽失,性格大变,疯疯癫癫。
他也不想像高大壮一样身败名裂,被恶鬼害死,连儿子也不能幸存,田产家宅悉数被外人侵占。
窝囊就窝囊吧,怂就怂吧。
他想活,想活得更好。
传闻诡谲的妖婆都能做神巫,没点见识的村妇王红叶也能学会神奇法术,他难道不能从娘娘身上得到些便宜?
娘娘可是真神仙,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什么出来给他,够他受用无穷了。
庙里,娘娘的短发塑像面带微笑,慈眉善目,未显露丝毫异象。
陈地主等不到回应,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又用眼角余光偷窥能够沟通娘娘的庙祝,害怕娘娘戳穿他的心思,击碎他的幻想,让他献出田地,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娘娘终究是仁慈的,庙祝周琼文上前,拜了拜娘娘,对陈地主说:“信了娘娘才是娘娘的信徒,娘娘不会计较你从前做了什么,只要你从今往后积德行善,乐于助人,你想要的都将实现。”
不计较吗?
陈地主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朝娘娘叩首三下:“娘娘的告诫,我必铭记于心!”叩过头,他保持着跪姿,望向周琼文,“多谢庙祝大人向我传达娘娘的金口玉言。”
周琼文笑而不语,搀扶他站起,亲切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娘娘确实不会计较,可别人如果要跟陈地主计较过往,娘娘是不会阻止别人计较的。
别人的计较陈地主不在乎,他只在意娘娘。
庙祝给他倒茶喝,送他离开庙,他得了个心安,愉快地回到家中,等着朝他翻白眼那人主动来找他道歉。
正如他所料,他上午去的娘娘庙,翻白眼给他看的人下午便来到他家里,还是带着一篮鸡蛋来的,生怕他跟自己计较。
鸡蛋是好东西,陈地主全收下,笑眯眯地对道歉的人说:“二狗子,以后不要对我不敬,我虽然不是地主了,可我跟娘娘结下了一段善缘。”他压低声音,“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二狗子哆嗦了下,连忙讨好地说:“您是老爷,您一直是老爷,咱们怎敢怠慢?怪我昨天猪油蒙眼,老爷千万不要记在心上!”
陈地主笑了笑,挥挥手:“走吧!”
二狗子也笑了笑,后退两步,才低着头缩着肩往外走。
唉,就算是神仙,也偏爱有权势的老爷,不心疼小老百姓。
二狗子有些沮丧,走路难免不专心,恰好有人迎面走来,跟他撞了个正着,一个碰着下巴磕伤舌头,一个被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砸得地面砰的一声响。
“干嘛啊?”二狗子捂着摔疼的后脑勺,仰起头打量撞了自己的人。
穿着一身蓝色布衣,衣服上打了补丁,显然不是身份贵重的。再看他的长相,二狗子啐了一口,阴阳怪气地道:“我还以为是哪个冤家看我不爽,瞧我走在路上,故意来撞我!原来是你这假少爷,没法在下人面前摆谱,特地拿我寻开心!”
假少爷长得瘦高个子,含胸驼背,沉默寡言,模样却端正俊俏,引得媒人主动登门给他说亲。二狗子讨厌他,正是因为他讨女人喜欢,自己却没有女人缘,对比之下,心生忌恨。
不过,自从真少爷出生,假少爷失去陈地主的宠爱,纵然假少爷到了成婚的年纪,陈地主也没有给他娶妻,二狗子对他的忌恨便少了一点。
仅仅少了一点。
见到假少爷,二狗子还是讨厌的。
假少爷也不喜欢二狗子,此人三角眼,塌鼻梁,一副猥琐鬼祟的模样,二三十岁了也没有女人要。偏偏二狗子有爹有娘,时常为他发愁,假少爷却不得养父母喜欢,只恨二狗子的爹娘不是他的,否则他们肯定是很好的一家人。
撞了二狗子就当踩了狗/屎,假少爷懒得搭理他,绕过他离开。
二狗子不依不饶:“你以为你撞了我就能讨陈老爷开心?哼,你把他当爹,他把你当下人!还是不要钱的下人!”
假少爷走得更快了些。
二狗子爬起来,冲着他叫道:“臭哑巴!都是被人拐来卖的,人家周青胜找到亲娘,亲娘有钱还疼她,给她盖房子买东西!你呢,怕不是被亲爹提起脚卖掉的,你亲娘不要你,哈哈哈!你就给陈老爷做一辈子假儿子吧!”
假少爷停住,回过头来,看二狗子的眼神恶狠狠的。
二狗子笑得更大声:“呸!没爹没娘的贱东西!”
假少爷眼睛酸涩,泪水盈眶,他狠狠地擦了擦,大步朝着二狗子走来。
气死了!
今天他非得揍二狗子一顿!
二狗子也不傻,发现假少爷来势汹汹,他拔腿就跑,免得跑慢了被陈地主逮住,到时候说不定又得吃亏。
假少爷虽然是假少爷,可人家也是陈地主看着长大的,跟自己这种外人不一样。
追了二狗子几步,假少爷不追了,独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擦眼泪。
二狗子的话戳中他的心窝,都是被拐卖的,周阿青能找到亲娘做回周青胜,他为什么不去找亲爹娘?没准他被拐前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锦衣玉食,身边仆人成群。
就算他不是少爷,能回到亲爹娘身边,也有爹娘为他谋算,好过留在陈家做牛做马。
然而人海茫茫,他如何找到爹娘?
他早就问过周青胜,拐卖他的刘马死了,阿银残废了,他的身份来历估计没有人知道。他也拜过娘娘,求过娘娘,不知道是不是供品太轻,娘娘看不上,他一直没得到回应。
再去娘娘庙碰碰运气吧!
假少爷来到庙里,跪在娘娘的塑像前,恳求娘娘降下寻亲启示。
娘娘不言不语,庙祝却来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望着对方,因庙祝的性别,他的目光里少不了带着一些男人对女人的审视。
周琼文岁数不小了,皮肤松弛,眼角长出皱纹,气质看起来不太温柔,却高贵典雅,令他心生好感。
他长得不差,尚未婚配,她……会看上他吗?
第32章 寻亲未必是好事 拒相认夺门而逃
想到跟周琼文成亲后, 自己能锦衣玉食,住进宽敞漂亮的新房子,人人都会叫他老爷, 假少爷禁不住心情荡漾。
他不介意周琼文年纪大不能生,不介意她的女儿跟他一样大, 他只想要她的钱。
“你在想什么?”周琼文冷淡的声音打断他的幻想。
“我……”假少爷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生怕被周琼文看出他的想法。他习惯用沉默面对所有场景, 此时也一样, 讷讷的,讲不出话。
殊不知周琼文见多识广,他那点浅显的心思毫无遮掩,她一看便明了。只要是男人,知道她有钱,便觊觎她的钱,从不例外。
他们也不动脑想想, 假使她会轻易被欺骗, 她的钱早就被人骗了个精光。
看在假少爷的目光不算冒昧的份上, 周琼文淡淡地说:“讲吧,你要向娘娘许什么心愿。”
她的从容令假少爷更窘迫。
他实在缺乏跟人打交道的经验, 支支吾吾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讲了自己要和亲爹娘团聚的念想:“我的养父不喜欢我,我想成亲生子, 他不同意, 把媒人赶走……我不想留在陈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寄人篱下的生活太痛苦,有时候, 他宁愿做个普通下人,也不愿意做假少爷。陈地主买了他做儿子,为什么不能好好对他?他会孝顺的,会疼爱真少爷,他对陈家的家产没有一丁点想法。
一边诉苦,假少爷一边偷偷地看周琼文的神情。
他希望她同情她。
然而,她的神色未有丝毫动容,仿佛他的凄惨人生只是个老套故事。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同情我?
假少爷越说越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哭得不能自已。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发出了控诉:“你不觉得我可怜吗?”
“你可怜吗?”周琼文反问。
“我不可怜吗?”假少爷回以同样的反问。
“不。”周琼文平静地说,“我女儿比你可怜多了,你只是吃不好穿不好,我女儿做童养媳,不仅挨饿受冻,还要干很多活,被打被骂,每天都生活在地狱中。”
自己吃的苦确实不如周青胜多,假少爷顿时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反驳:“她是很可怜,但我也可怜啊!人牙子害惨了我们!而且,你女儿找到你,你们团聚了,我却不知道亲爹娘在哪里。”
周琼文说:“刘马死了,阿银也死了。”
“死了?”假少爷变得茫然,“那我……那还有人知道我亲爹娘是谁吗?”
“娘娘什么都知道。”周琼文看向娘娘的塑像,“向娘娘祈祷吧,只要你足够诚心,无论你想要知道什么,娘娘都会告诉你。”
他的心难道不够虔诚吗?假少爷仰望娘娘的塑像,叩头三下,默默地在心里祈祷:“我要找到亲爹娘!我要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来找我!”
这时,周琼文说:“找到亲人未必是好事,你想念他们,他们不一定想念你。”
假少爷感到不舒服,立刻反驳她:“我是爹娘的儿子,他们肯定想我!他们不来找我,肯定有什么原因……娘娘啊,求你告诉我,我的爹娘到底是谁!”
他要一个答案。
他的爹娘到底在不在意他。
他如果离开陈家,到底能不能过好日子。
为了这个答案,他会每日向娘娘祈祷,做娘娘的虔诚信徒。
那么,他虔诚吗?
他不虔诚。
他的念头又杂又乱,贡献的香火既不纯粹也不坚定,难以引起娘娘的注意。他活得浑噩,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看到周青胜找到有钱的生母,才会想起亲爹娘,才会盼着跟亲人团聚。
不过,他有个信奉娘娘的地主养父,娘娘愿意看他一眼。
既然想寻亲,那便寻吧。
在夜里,假少爷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去福来县,要找一对夫妻,那对夫妻叫……
他梦醒了,福来县和那对夫妻的姓名仍然停留在他的脑海中。
他急切地要找到他们,福来县才是他的家乡!那对夫妻是他的亲爹娘!
假少爷没出过远门,不知道福来县如何去,他找到养父陈地主:“爹,我要去福来县找我的亲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