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双双发愁。
徐荷花出主意:“双双,我们卖了田地,所得钱财要省着花,丧事不必隆重,简单点办了便是。现在还很热,人死了不尽快下葬会很臭,还会长蛆,你爹和你哥哥死了有三四日,即便你想大办丧事,他们恐怕也等不及。”
王双双用力点头,她确实闻到父兄散发的臭味,他们身上有没有长蛆虫,她不敢细看。
小老百姓的丧事没什么讲究,遗体收拾收拾,放进棺材里,找个地方埋了即可。家里再摆几套桌椅,请亲朋好友来吃一顿饭,表达一下对死者的哀悼,一场丧事便结束了。
以往操办丧事都是男人来拿主意,王双双不想求助同族叔伯,索性请欧阳翠和王红叶为她父兄办丧事。
村人正盼着分田地,眼看着娘娘派来的两位使者给王地主父子办丧事去了,能不着急吗?当下有人送来棺材,也不厌弃王地主父子臭烘烘,塞进棺材赶紧下葬。
白事的席还是值得期待的,帮了忙的人来吃一顿饭,没帮忙还想蹭饭的厚脸皮之人,王双双请两位官差帮忙拦下。
也没人敢招惹两位官差,被拦下了,咕哝两句王双双吝啬,悻悻地走了。
半天功夫,丧事办完,各自欢喜。
王双双与徐荷花换了素净打扮,跟王红叶和欧阳翠去分田地。
奉娘娘之命,王红叶是不敢徇私的,该分给亲娘、嫂嫂、弟媳的地,她都分了。至于爹和兄弟也想要田地,娘娘没答应给他们分,她是一块石头一把土都不肯给他们。
娘娘面前众生平等,王双双与徐荷花同样分得田地。
不说王双双,徐荷花是真的在王家村扎根了。村里有她的田地,有她喜欢的、在意的王双双,她不可能舍弃田地回娘家。
想到娘家,她娘家真的来人了,是听说娘娘分了王家村的田地,专程过来的。
田地多重要啊,娘家人怕她死了男人就跑回娘家,以至于分不到王家村的田地,也怕她听了小人不怀好意的挑拨,不愿意做寡妇,急着找个男人嫁了。
仿佛徐荷花一个成年人分不清利弊好歹,非要娘家人指点,她才能明白事理似的。
徐荷花没那么傻。
娘家人着急忙慌的来找她,不必他们说,她也猜得到他们有什么打算。
无非是她分到田地,他们想耕种,田租给一点儿意思意思,地里产出的大头他们是要拿走的。至于她愿不愿意,她一个没男人的寡妇,要是没有娘家作为依靠,迟早被人连皮带骨生吞了。
殊不知,他们在徐荷花看来,俨然与豺狼无异。
徐荷花客客气气地接待娘家人,他们要租她的田地,她让他们跟村里人谈。早在他们来找她前,她已经将田地租出去。
娘家人不是王家村的,斗不过村里人,灰头土脸地败退,埋怨徐荷花有好事不想着他们,白白便宜了外人。
徐荷花垂着头,一言不发。
娘家人走了,以后他们还会来的,为着徐荷花手里的田产。
可是徐荷花能送走他们一次,也能送走他们第二次。
该是她的,她绝不让人。
丈夫被恶霸杀死,自己年纪轻轻做了寡妇,生活并没有变得辛苦,反而轻松了许多。徐荷花不必为丈夫洗衣做饭,不必每天伺候丈夫洗脚,脸上的笑容比以往多。她还有娘娘赏赐的神奇小马,闲暇时想去哪里,她便去哪里,端的是潇洒自在。
王双双也觉得日子更松快了,早上可以睡懒觉,女红爱做不做,想吃什么吃什么,谁也管不着她。她每天练刀,教徐荷花学刀,有时想起乌鸦大仙,有时想到温柔慈爱的庙祝周琼文,也有些羡慕王红叶和欧阳翠被娘娘安排了事情做。
她是做个无忧无虑坐吃山空的小富婆,还是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呢?
比如,带刀闯天下,做个锄强扶弱的真豪杰。
在家里过得太舒服了,王双双不乐意外出闯荡,又觉得安于现状有点无聊。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便去娘娘庙请教可靠的长辈周琼文。
“你很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害怕。因为娘娘会看着你,一直保佑你。”周琼文给她一道平安符,“带在身上,挡灾挡祸。”
王双双受到了鼓舞,扬起稚气未脱的脸,意气风发:“好,我这就回家收拾包袱,选个好日子出发!”
“要金竹陪你吗?”周琼文知道江湖有多险恶,怕她应付不来。
“不好吧?”王双双迟疑,“金竹姐姐毕竟是你的属下,我还是自己出门吧,不劳烦金竹姐姐了!我能行的,不行了我回家!”
周琼文被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让金竹给你讲讲外出要注意什么,祝你一路顺风!”
第45章 王双双见闻之一 说服地主卖田地……
揣着金竹传授的外出经验, 王双双回到家里,兴冲冲地告诉徐荷花自己的决定,又把平安符掏出来给徐荷花看:“传说娘娘庙的平安符十两银子一道, 我只花了十文钱就买到了!我买了两道,这是你的!”
“谢谢双双。”徐荷花小心地戴上平安符, 它是娘娘的庇护,也是王双双对她的心意。
“你不和我出门吗?”王双双可羡慕徐荷花的小马了, 可惜它不让她骑。徐荷花说它还不熟悉她, 过一段时间, 大家混熟了,就会允许她骑了,她希望小马赶紧熟悉她。
徐荷花轻轻摇头:“我更喜欢在家。”
“好吧,你有宝贝小马,想出门随时能出,想回家随时能回。”王双双撅嘴,哔哔叭叭地将金竹的经验讲给徐荷花听, “我要收拾行李, 你也帮我做些准备。”
“嗯。”徐荷花当然没有异议。
她们做好准备, 翻开万年历挑选了一个适宜出门的吉日,刚好那天晴朗, 万里无云,王双双独自出发了。
家里只有一匹不让她骑的神奇小马,她磨了它许久, 它也不让她骑, 她能怎么办?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家里别的牲畜。
牛走得慢,都是牛拉车没有骑牛外出的, 王双双便选了驴作为自己的坐骑。
其实她想骑马儿。
不能日行千里也没关系,马儿长得多俊俏啊,她在娘娘庙的马厩里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可惜那是周琼文的马,不是她的。
她悄悄地问过价钱,非常贵,她咬咬牙虽然能买,可她养得起吗?还是骑驴吧,驴便宜,养也便宜,还能干活,除了有些犟脾气,便没有缺点了。
沉甸甸的行李绑在驴身上,王双双想骑驴。
犟驴却不愿意了,避着她不让她骑,气得她捏紧拳头作出揍它的模样。
驴也恼了,跺跺脚,要把身上的行李甩下去,吓得王双双赶紧收起拳头,讨好地笑着安慰驴儿:“别甩,别甩,行李很沉,我知道的,你载着行李很辛苦!我不骑你了,我跟你一起走!”
徐荷花忍不住笑。
驴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王双双,扭过头去,王双双忙跟着它转过去:“别恼了,我不打你,不打!以后也不打。”
“呼哧!”驴喷了喷气,被她摸了又摸,总算肯原谅她。
哄好这头犟驴,王双双牵着它,跟徐荷花挥挥手:“我走了,你保重。”
徐荷花挥手:“保重!”
王双双咧嘴一笑,看向出村的泥巴路,蹦蹦跳跳地走上去,满怀着对旅途的期待。驴驮行李,她带刀和钱,头上一顶草帽,微风拂过脸庞,浑身轻松。
路上会遇到什么呢?有坏人就拔刀,有好人就帮忙,有邪祟的话,得找神巫和庙祝帮忙驱邪了!
这样想着,她左看看右瞧瞧,地里忙活的、路上走来的,都是她认识的村民。
见了她,村民跟她打招呼:“小姐这是要去哪?”
“去看看天下!”王双双拍了拍身上的刀,骄傲地说,“我要做行侠仗义的人中豪杰!”
“看天下?”村民摸不着头脑,“天下是谁?住哪?你要跟他成亲?”
“天下是这个世界。”王双双张开双手,作出拥抱世界的姿势,认真地说,“天下很大,王家村很小,所以我要出去看看。天下不是一个人,我现在没有跟谁成亲的想法,或许我会像神巫一样,一辈子也不成亲。”
成亲总要生孩子,生孩子可能会死。
王双双今年才十六岁,花样年华,不想死,只想探索世界。
看到村民懵懂的眼神,她知道村民不明白她的志向,撇了撇嘴,昂首阔步走远。
人和人是不同的。
王红叶会和她说生孩子很痛,欧阳翠也会跟她说孩子难养,同族的伯娘、婶婶却催着她赶紧成亲生孩子,要把娘家侄儿介绍给她,要她赶紧为王家留后。就算她告诉她们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她们也会怪死的人运气不好,劝她别怕。
她不是王家的后吗?王家的家产全在她手里,难道她不能很好地保管、使用家产吗?为什么非要她生个男孩,把家产传给男孩?
年轻的王双双理解不了婶娘们的思维,她本能地厌恶她们描述的未来。
她还没到适合生孩子的年纪,她不要成亲生孩子。
就算她到了年纪,她也不想过婶娘那样的人生,她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她要锄强扶弱,扬名天下!
王双双的头昂得更高了。
宅门前,徐荷花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目送王双双远去。
娘娘保佑,自己又会刀术,王双双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吧。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徐荷花想到拐骗女人的人牙子,想到欺负女人的流氓地痞,接着才想到邻县发生的两桩命案。
人牙子刘马惨死家中,王秀才雨夜被割喉。
哦,还有一桩案子。
大枣村假少爷的亲爹抢劫路人不成,被路人一刀捅死,糊涂知县冤枉无辜地痞,砍了地痞的脑袋。结果地痞死而复生,哪怕被烧成灰,也要拉上糊涂知县一起死。
死的都是男人,徐荷花不同情任何一个。
她有些疑惑,既然女子容易受害,为何三桩命案都和女子无关?
也许坏人作恶不看性别,逮住谁便害谁吧。
而且,女子大多待在家中,很少出门,遇到坏人的机会不多,除非坏人主动破门行凶。眼下王双双出远门,徐荷花只希望她遇到的全是好人。
王双双渐渐走远,身影也看不见了,徐荷花回到屋里。泥塑小马灵活地跑到她肩上,跟她窃窃私语。
它当然不会讲人话,但徐荷花得到它,自有办法与它交流。
“我愿意给双双骑一会儿。”小马说。
“她有驴儿了。”
“傻驴儿跑得没我快。”
“驴儿能驮行李,那是辛苦活,我们舍不得让你干。”
“好吧,你担心双双吗?”
“当然担心。”
小马贴心地问:“要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吗?我不会让她发现的。”
徐荷花笑了起来,小马觉得在家里无聊,想跟王双双出去旅行,她怎会看不出?她摸了摸小马光滑的脑袋:“如果你愿意,你就去吧。”
小马怕她觉得它偏心王双双,也蹭了蹭她的脖子,说:“我只是去看看双双,不会跟她走的,你别多想。”
“嗯。”徐荷花点头,伸手挠了挠脖子,她被蹭得有点痒。
“你跟我一起吗?”小马又问她。
“下次吧。”徐荷花心想,王双双还没离开村子,跟上去做什么?她的好奇心没有小马那么旺盛,也不像小马那样喜爱往外跑,拿起针线纳鞋底。
驴儿不肯载人,王双双用一双脚走路,得有一双结实耐穿的好鞋。布鞋经不起磨损,改天她还要找猎人周青胜买几块皮子做鞋呢。
布鞋她会做,皮子怎么做鞋?徐荷花皱起眉,想得出神。
而王双双打算先去县城逛一圈,再去发生过三桩命案的福来县长见识,顺便帮欧阳翠送信给客店老板,然后在客店住一夜。
奈何计划不如变化,王双双纵然有舆图在手上,也因为不识路走错地方,县城没去成,反而去到不认识的村子。
已经到了中午,村中炊烟袅袅,她饿了。见到田地间忙碌的人,她询问对方:“你好,这里是什么地方?”
外来人?
干瘦矮小的村民打量她,见她是女子,目光变得有点放肆。下一刻,他看见她随身携带的刀,目光一下子老实了,面上露出些许畏惧,瞧着她,并不回答。
王双双也感觉到他的恶意,稍微后退了半步,说:“你好?”
对方还是不理会她。
王双双无奈地放弃搭讪,走向另一个村民。
那是个晒得脸色黑黄的大姨,戴的草帽很破了,人却收拾得干净,看起来精神十足。她还没开口,大姨便看着她笑了,说话的口音跟王家村有些不同:“哪来的女娃?瞅着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你家里怎么让你一个人出门,碰到坏人咋办?”
“我是王家村的,这里是哪儿?”王双双掏出地图,想辨认东南西北,可太阳在头顶,方向难以分辨。
“王家村啊,是上了天幕的王家村吗?我隔壁的媳妇叫王小草,你认得她不?”大姨抹了抹手上的泥土,调整草帽的位置,眼睛一直没离开王双双,“你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娘娘夸过的豪杰王双双?”
被认出来,王双双脸色一红,低声说道:“是我。”
“啊!”大姨惊叹,“竟然是你!你好生厉害,连恶霸王大山都敢打!”
“他要害我,我没办法。”王双双挺了挺胸膛,被人夸奖,她心里自然是得意的。
“好姑娘!”大姨上下打量她,热情地说,“你来我们村探亲戚吗?噢,你不知道我们玉带村,你走错路了?”
“我想去县城的。”王双双在地图上找到玉带村,县城在南,王家村在西,玉带村在西南,离县城比王家村还远一截。
怎么就走错路了呢?她神色懊恼。
“来都来了,到我家喝口水去。”大姨邀请道,“我家里没田地,也没钱,你不介意粗茶淡饭的话,在我家里吃顿饭再走,我也是乐意的。”
王双双想拒绝,肚子不同意,咕咕叫了一声,让她尴尬。
大姨的肚子也开始叫了。
她呵呵一笑,拉住王双双的手往村里走,边走边打听:“你得了娘娘的奖赏,是娘娘喜欢的人,娘娘有没有跟你说,啥时候来我们村分田地?”
王双双摇头:“我去了娘娘庙,没见到娘娘。”
“庙祝有说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