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花生,全京城只有娘娘庙才有的稀罕吃食,她吃过煮花生,吃过炒花生,都好吃极了。没想到花生也能放到糖里,她咬一口,糖竟然是软的!
芝麻香,花生脆,大雅一下子爱上这种珍贵糖果。
不愧是厉害的庙祝大人,给的糖果这么好吃!她好喜欢庙祝大人!
抬头看魏千里,小姑娘的眼睛特别明亮。
魏千里揽着她的肩,从兜里掏出第二颗糖果递给姚虫儿,说:“你也吃。你别觉得你是大雅的娘,她就得听你的,不听便是忤逆你,不孝顺。她是人,有自己的想法,你得尊重她,这样她才会敬爱你,亲近你。”
姚虫儿没收过别人给的糖,魏千里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她抿唇,有种不甘心。
她娘不曾尊重她,凭什么她做了娘,就得尊重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大雅是她生的,凭什么不听她的?
“大雅,我要跟你娘聊一会。”魏千里给了大雅五文钱,“王巫在魏老板那儿教武功,你好奇就去看看。”
“嗯,谢谢庙祝大人!”大雅开开心心地走了。
王巫是娘娘夸赞的豪杰,刀术超群,武功高强,就像庙祝大人故事里的侠女。大雅跑到魏老板的训练场,这里的人经常去娘娘庙,也认识她,将她放进来。
估算着妹妹是时候撒尿了,大雅把背上的妹妹解下,熟练地把屎把尿。妹妹也乖,拉完撒完,让她收拾干净,安安静静地吃起了米糊糊。
被大雅背起来后,妹妹已经睡着了,大雅去看王玄微训练女兵。
看到训练结束,大雅回到娘娘庙。
姚虫儿见了她,面上没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大雅递给她一个包子:“娘,庙祝大人给了我零花钱,我请你吃包子!肉馅的!”
包子热乎乎,刚出炉的。
姚虫儿脸色和缓,揉了揉她剪了短发的脑袋:“我不饿,你自己吃。”
“我也不饿啊。”大雅掰开包子,把较多的一半放到娘手里。
姚虫儿拿了较少那半,较多的给女儿吃。
夏季渐近,白昼变长了,姚虫儿傍晚下工,和大雅姐妹回家。路上的包子铺早就打烊,妹妹在母亲背上咿咿呀呀,风还是冷的,大雅希望温暖的夏天尽快到来。
弟弟在巷口等她们,看到姚虫儿牵着大雅的手,大雅面带笑容,他把嘴巴一扁,招呼都不打就往家里跑去。
姚虫儿叫他,他反而跑得更快,边跑边喊:“奶奶,我娘回来了!她没责怪大姐!”
大雅看向姚虫儿。
姚虫儿恰好低头看她。
母女俩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姚虫儿将那颗舍不得吃的芝麻花生糖拿出来:“给,你吃!”
这颗糖本来是给弟弟的,现在姚虫儿不想给了。
大雅剥开糖纸,糖还是那么诱人。
可她心里膈应,不想吃它。
她想,她那么听话,那么乖,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她咬牙买了给娘吃,娘却要用珍贵的糖果奖励懒惰不听话的弟弟,凭什么?是她不够好还是娘偏心?
“不爱吃吗?”姚虫儿问女儿。
“爱吃……”大雅看得出母亲的想法,她好像后悔了,后悔把糖给女儿。
吃糖会被娘讨厌,于是大雅将糖送到娘嘴边,扬起笑脸:“娘,你吃,我吃过糖了,我要娘也尝尝!”
“好孩子,娘不馋。”姚虫儿的神情一下子柔和起来,还是女儿好,她真心说,“你吃吧,娘想吃娘会买,你知道的,娘有钱。”
“这种糖一定很贵,娘不一定舍得买。”大雅催促,“娘快吃!”
女儿孝顺贴心,姚虫儿也想尝尝芝麻花生糖,她咬了一口,剩下的塞到女儿嘴里。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
奶奶脸色阴沉。
弟弟站在奶奶身后,得意地看她们,盼着她们被训斥。
姚虫儿丝毫不惧,对奶奶说:“大雅是我的女儿,不是伺候人的丫鬟!谁的亲戚来做客谁接待,少拿我家大雅做面子!我能赚钱,能养活我自己和孩子,用不着依靠你。你不信,我们可以分家,各自过各自的!”
她硬气,奶奶语气软了:“大雅是女孩,过几年能嫁出去,我寻思着锻炼她一下,哪里想到她跑去找你告状……”
“女孩怎么了?娘娘是女神仙,只青睐女子,我家大雅以后没准能做娘娘的巫!”姚虫儿道,“在别的地方,大雅是要上学的,她不需要你锻炼,她的未来也不需要你操心!”
说完,姚虫儿坐下,瞪了一眼大雅的弟弟:“愣着干嘛?你老娘忙了一天,回到家也没见你倒茶,这样没眼色,以后娶不到老婆可别哭!”
到了第二天,女兵来通知街坊邻里,市长魏萧萧要统计京城人口,重编户籍。
女子做户主可领取十斤粮,孩子随母姓还能领五斤粮,以后还有更多好处,比如减税,甚至免除税收。
人们议论纷纷。
有的看不上十斤五斤粮,“哪有女人做户主的?女人当家,小心房倒屋塌!”
有人打着歪主意,“粮能吃,分到俺手里就是俺的了,让婆娘当户主就让呗,反正家里做主的还是咱爷们,娘们翻不了天!”
大雅家没有田地房产,伯父让奶奶做户主。
至于随母姓,他是不随的,他的儿子也不能跟他妻子姓。
一个家父子两人不同姓,成何体统?
娘娘庙建成那会儿,姚虫儿答应魏千里给女儿改姓,如今重编户籍,大雅和妹妹刚好跟她姓姚。因着她大名叫姚虫儿,魏千里说:“你要不改个名?虫儿虫儿,多难听。”
“那我改什么名?”
“老虎叫大虫,你叫姚虎,是不是比虫儿威武?”
就这样,大雅的母亲更名姚虎。
当大雅进入学堂读书,学生们登记家庭信息,姚虎出现在家长栏,颇给大雅长脸。
第99章 如何端平一碗水 在娘娘到……
天庭二年, 五月初五,京城第一座女子学堂建成。
大雅是第一批入学的孩子,与她同期的学生有三百多个, 出身不一,家里或多或少跟娘娘庙、女兵、市政厅有关, 也有一部分无父无母亲戚拒绝抚养的孤儿。
其实姚虎不同意送大雅进学堂。
大雅已经能熟练地照顾婴儿时期的妹妹,她去读书, 妹妹怎么办?
总不能姚虎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吧?把孩子交给奶奶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姚虎不放心, 万一奶奶一个疏忽,导致孩子出事,那样的后果她无法接受。
可娘娘青睐识字的女子,姚虎希望大雅成为巫,不求她像魏萧萧那样风光无限,但求她出人头地,提携家族。
而且, 庙祝魏千里喜欢大雅, 市长魏萧萧对大雅也有几分喜爱。在姚虎看来, 只要大雅顺利拿到学堂的毕业证,就能做魏千里或魏萧萧的亲信, 将来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大雅一定要去学堂!
一定要去!
哪怕倒贴钱,姚虎也要送大雅上学。
所以妹妹交给谁抚养?
夫家心怀叵测,靠不住, 娘家呢?姚虎很少有事求到娘家, 先前冯老二被抓入狱,放出来后上吊自尽,她都没找娘家。
现在她实在没办法, 背着幼小的孩子,咬牙买了两斤猪肉带去娘家,跪下来求娘帮她带孩子。
老太太正在看她带来的猪肉,盘算着怎么吃呢。
她砰的一声跪下,吓了老太太一跳。
姚虎抱住老太太的腿求她,先说孩子的口粮自己负责,用不着娘家支出,再说大雅读书的光明前程,请老太太发好心,照顾一下可怜的孙女。
为了博取同情,姚虎哭诉死鬼丈夫抛下她,接着哭婆婆狠心,要将无辜的孩子扔进尿缸淹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只有娘家能依靠。
如果娘家不愿意帮她,她只能辞掉娘娘庙的工作,回家照顾孩子。从此失去每月稳定发放的工钱,以后想回娘家探亲都没钱买猪肉,更没有钱孝顺日渐年迈的老娘,大雅的前途也有可能没着落。
说着,姚虎掏出一串钱,捧到老太太面前,眼巴巴望着老太太:“娘,求你了,你就帮我带带孩子吧!”
又是送猪肉又是给钱,还被姚虎画了好大的一张饼,老太太如何受得住?抱起孩子说:“好好好,孩子我来带!你安心工作,大雅那丫头专心读书,我保证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紧接着女子学堂之后建成的是托儿所。
有孩子要照顾的人不止姚虎一个,第一座托儿所其实是魏萧萧给下属安排的福利。
姚虎不算她的下属,却是娘娘庙的正式员工,也享有福利。只是她贡献少,孩子送到托儿所要付伙食费,别的钱倒是不用她出,娘娘庙自会支付。
知道这个消息时,大雅的妹妹小不夭已经在姥姥家住了好些天。
姚虎觉得孩子送去托儿所更省事,又舍不得拿去娘家的那两斤猪肉,更心痛早早给到老娘手里的钱,只能安慰自己:托儿所照顾许多孩子,肯定不如亲娘精细。
不过,当她看到托儿所的招聘告示,她有了新想法。
托儿所需要会养孩子的嬷嬷,她亲娘正好符合,索性劝老太太去托儿所工作好了。这样老太太既能赚到钱,又能帮她养孩子,她不亏!
说干就干,姚虎又回娘家,劝老娘工作。
钱是个好东西,谁都不愁多。
老太太没有自己年纪大了就得享福的想法,她是活到老干到老的勤快人,满怀期待地去应聘,凭着照顾孩子的丰富经验得到工作。
小不夭被送到托儿所,姚虎每天探望,休息日则到托儿所做兼职,根本不休息。
没房子,积蓄少,姚虎怎敢休息?
不,她根本没有休息这个观念,能干活岂能闲着?
工作有钱赚,工作好,姚虎恨不得每天工作。
大雅也希望学堂每天上学。
学堂的午饭不要钱,荤素搭配主食管够,伙食比家里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住学堂宿舍,被分到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放物品的柜子,被子、牙刷、毛巾等生活用品是学堂发给她的,可以带回家,将来工作了把买这些东西的钱还给学堂就行。
想想家里四个人和一个婴儿挤着睡,晚上老是抢被子,大雅简直爱死了宿舍。
她长那么大,来到学堂才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床、被子和柜子!
学堂还发衣服给她,全新的!一整套!
老师教她穿衣服鞋袜,教她刷牙洗脸洗衣服,教她铺床叠被叠衣服,她学到了很有用的生活技巧,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在家里,大雅没有刷牙的习惯,铺床、整理被子衣服之类的习惯也没有。
来上学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垃圾要扔进垃圾桶里。
当然,来到学堂,最重要的还是学会认字。
大雅在上学第一天学会写自己的姓名,她向同学介绍自己时,骄傲地说出“大雅”的意思,炫耀刚知道的知识:“……我娘叫姚虎,小名虫儿,你们知道吗?老虎又叫大虫!”
同学肯定都记住了。
就算记不住她是哪个,也会记得她娘的名字跟老虎有关。
学堂给每个学生发了书,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书不要钱,是娘娘送给她们的。语文书上教的第一个字是“女”,第二个字是“母”,然后大雅学会一个词:母女。
为什么母女是母字排在前面呢?老师提出问题。
按照学堂的规矩,大雅举手。
老师叫她起来回答,她说:“母字在前,是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孝顺。”
“答得很好,这确实是原因之一。”老师说,“另一个原因则是母亲比女儿强,女儿在母女关系中处于弱势……”
字是人造出来的交流工具,每个字的形状和意思都有深意。
大雅似懂非懂。
在老师的引导下,她想到家庭中的称谓,爹娘、夫妻、兄弟姐妹,为何是爹、夫、兄弟在前?老师没有深入讲为什么,大雅心里有了隐约的答案,并不知道怎么描述,她好像透过家庭看到了世界的本质。
学完《语文·家庭篇》,大雅开始学《语文·自然篇》,这一篇的第一个字是“月”。
何谓月?
天上的月亮,地上的时间单位。
老师详细讲了一个月为何是二十九到三十天(农历),大雅从中知道月亮盈亏的规律,也知道女子和月亮之间的奇妙缘分。
她将会来月经,而女子的月经周期与月亮周期相差不远。
这是大雅从未接触的知识。
她知道娘每个月有几天不方便,娘对此忌讳莫深,学堂却大大方方谈论,让她知道她的身体有哪些变化、如何应付。
放假回家,大雅跟娘说:“你知道吗?所有人都是女人生下的!老师告诉我,没有女人就没有人。”
“啊?”姚虎茫然。
“男人死光了,人不会死光,但女人死光了,人肯定死光。”
“为啥?”
“男人死完,世上只剩下女人,女人中的孕妇生孩子,世上又有男的了。”大雅解释,“女人死光,只剩下男的,他们生不出孩子,死完了就没人了。”
姚虎听完,哦了一声。
她没有别的反应,让大雅感到失望,大雅问她:“娘,你没有话想说吗?”
“说什么?”
娘不是适合分享知识的人,大雅跟她讲了几次她都没兴趣没感想,大雅便失去跟她分享的期待,转而和邻居家不上学的女孩分享。
不久,邻居家女孩也去学堂读书。
到了学堂里,大家不用做家务,不用带孩子,每天除了学习便是吃饭、睡觉、交流、玩耍、习武,日子悠闲自在。
大雅和邻家女孩成为好朋友,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她学会了武功,回家问娘:“你习武了吗?”
“没有,我周末没空,而且习武的人据说吃得比别人多,咱家没那么多粮供养。”
“我会武功,老师教的。”
姚虎重新审视女儿,神色凝重:“你长高了。”
“嗯。”
“你好像变重了。”大雅被抱起来称重。
“嗯。”
“胳膊变粗了,力气也变大了吗?”大雅的手臂被她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