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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六日 雪孩子二

    “当前剩余生存时长:十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时亦砜将浸这凉意的宿舍钥匙塞回口袋,目光沉静地投向那个正在笨拙地、近乎刻意地维持“无害雪人”姿态的身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雪人简直像是把 “我有问题” 四个大字,用荧光涂料写满了全身。

    从过于浮夸、生怕她看不穿的拙劣演技,到比旁边的兔妈妈大出一整圈的异常体型,再到它对低温环境那种近乎本能的、难以掩饰的瑟缩与抗拒。

    以及——

    兔子妈妈都不会说人话,兔子孩子,怎么可能会说人话。

    这一切的异常环环相扣,不像是伪装,倒像是一场故意摆在她面前的、昭然若揭的破绽展览。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导演,正急不可耐地拿着提词板,催促她:“快!怀疑它!快来探究那个雪人的秘密!”

    可是,时间不等人。

    时亦砜又瞥了一眼那行鲜红的倒计时,一边戒备着对方突然暴起的可能,一边开始思考把雪人直接绑到小兔子面前的可能性。

    现在,她对于时间围城的一切了解,都仅限于一个追着人跑的怪钟,一个动机可疑的黑心广播员,和这个以童话故事为蓝本的副本。

    然而,就在这生存压力与重重谜团之下,一种鼓噪的、对于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好奇心,正咚咚地在她的胸腔离打鼓。

    只有尽快通关,赚取更多生存时长,才能在这座迷雾重重的城市里,赢得继续向下挖掘、触碰真相,乃至找到“回家”之路的资本。

    时亦砜眨了眨干涩的眼球,抬起胳膊,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扣进雪人脖颈处那圈“兔毛”的边缘。

    “呲啦!”

    撕裂声响起,短促、干脆,带着人造纤维特有的、缺乏韧性的脆响。

    雪白的“皮毛”应声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内里灰败、潮湿、如同腐烂棉絮般的一团脏雪。

    时亦砜一边怀疑眼前这巨型兔皮的来历,一边在余光里敏锐地捕捉到,缩在她脚边的兔子妈妈有些颤抖,蓬松的绒毛被某种液体濡湿,一缕缕黏在皮肤上,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恸哭。

    像是因为时亦砜撕裂皮革的举动,感同身受而痛苦。

    然而,即便恐惧至此,它非但没有逃离,反而瑟缩着,将颤抖的身体更加用力地贴向她的靴子。

    时亦砜更觉得不对劲了。

    她默不作声地瞥了脚边的兔子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她没养过兔子,但在她的常识里,受惊的动物,绝不该有如此违背本能的、近乎偏执的亲近。

    可她错了。

    那只湿漉漉的兔子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意图,竟也同步地、如影随形地跟着蹦跳了一小步,柔软的身躯依旧紧紧贴着她的靴面,如同用最粘稠的胶水死死焊在了上面。

    而随着“兔皮”被彻底扯开,一股温热、粘稠、令人作呕的水汽混杂着发霉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沉甸甸的、早已脏污板结的“兔毛”簌簌掉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污秽的混合物,与泥巴、灰尘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片污浊中,时亦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尖锐得无法忽略的气味。

    那是什么东西被烧焦后,那种蛋白质变性特有的、混合着苦杏仁般的焦臭。

    一人高的雪人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被蛮力撬开外壳、已然死去的巨蚌,露出了内里黑漆漆、湿漉漉、仿佛正在缓慢腐败的“血肉”。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正从那些黑色雪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等等。

    兔子妈妈,真的有能力堆出如此巨大、结构如此“标准”的雪人吗?

    一个冰冷的问题,不合时宜地撞入时亦砜的脑海。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猜想——

    不仅脚下的兔子妈妈同步地、僵硬地转动着湿漉漉的脑袋,用那双玻璃珠般的红眼睛死死“望”着她;

    前方,那具被剥开的雪人也同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抬起了它那颗由黑雪构成的、硕大而沉重的头颅。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清晰的、混合着铁锈般血腥与内脏腐败气息的恶臭,正从雪人脖颈与躯干的连接处、那些漆黑粘腻、仿佛正在融化的雪块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做朋友的倒数第六天,兔子和雪人不能做朋友。”

    闷闷的、仿佛从空洞胸腔里挤出的声音响起。随着话语,雪人张开它那黑漆漆、仿佛深不见底的口部,开始“咳”出一片又一片苍白却迅速黯淡的雪花。

    紧接着,粘稠的、如同稀释后腐血般的黑色水流,毫无征兆地从它口中滴落、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它自己洁白的躯体上。那黑色液体所到之处,雪白的身体如同被强酸腐蚀,迅速融化、塌陷,露出底下更深的、仿佛污泥般的黑色内核。

    “滴答,滴答——”

    “旧年的雪花,可以在烟花里变成水汽,在天空上,在雨水间活很久很久。”

    ……突然开始演苦情戏是想整哪一出?

    时亦砜心头警铃大作,在那些诡异的“血水”即将溅到自己身上的前一刻,她眼疾手快,一把抄起了桌上那只沉重的红色旧钟表,当作盾牌挡在身前!

    “砰!”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伴随着意料之外的沉重。

    时亦砜被那金属钟表传来的力道震得手臂一沉,脚下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时亦砜怔愣地低头,看向自己握住钟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

    掌心传来的,不仅是金属的冰冷,还有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感。

    她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小了?

    就在她愕然的瞬间,手中那只红色旧钟表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三根早已锈蚀的指针,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旋转。

    “滴答……滴答……滴答答答答——”

    那不是正常的顺序,而是以一种癫狂的、违背常理的速度,逆向飞旋。

    时亦砜眼睁睁看着表盘上的数字被指针粗暴地扫过——从十一时四十分,一路倒转、倒退、逆流回——

    十一点整。

    这个表的指针……是倒着走的!

    雪人那边,那粘稠而悲伤的“诀别”,仍在继续,声音仿佛混合了融雪的淅沥与某种更深沉的哀鸣:

    “但旧年的兔子,不一样。”

    它的两枚纽扣眼睛似乎穿透了时亦砜,看向某个虚无的终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绝望:

    “黎明到来后,兔子会死新年在的手里……在它自己的血里停止呼吸。”

    一直蜷缩在时亦砜脚边、瑟瑟发抖的“兔子妈妈”,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在时亦砜的余光里,一只猩红的、玻璃珠般的兔子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带着一丝人性化的、近乎慈悲的表情看向她。

    “我们只能这么办。所以——”

    “滴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拽慢、拉长,将她的意识揉成一团,丢进粘稠的泥沼。

    是水滴声,还是手中旧钟表重新转动的声音,时亦砜已经分不清了。

    “所以,所以请你帮帮我们吧。”

    话音未落,兔子瞬间以炮弹般的速度,暴起到不可思议的高度,直扑时亦砜面门,试图顶开时亦砜的手中用来防御的钟表——

    时亦砜心下一凛,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腿,一记凶狠的侧踹精准命中兔子柔软的腹部!

    不帮。

    时亦砜站稳身形,灰蒙蒙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动摇。

    她没那么烂好心,去帮两个明显不对劲的“怪物”做选择。

    “请……请帮帮我们吧……” 兔子在地上挣扎着,声音扭曲,“只是帮我们找到……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办法……”

    与此同时,另一边。

    雪人一点点拉起被撕下的人造皮革,将那皮毛笨拙而仔细地裹在自己正在融化的身躯上,试图将自己装扮成一只巨大、肮脏、形态扭曲的“兔子”。

    “帮我们选选……” 雪人用那闷闷的、混杂着融雪声的语调开口。

    “是把它……变成我的样子……”

    话音未落,那只刚刚爬起的“兔子妈妈”,已然纵身一跃,跳到了雪人的身边。它身上那些尚未干涸的、来自雪人“腐血”的水渍,在冰冷的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结、变硬。

    “沙沙……咔……”

    一层透明、坚硬、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壳,从兔子被水浸湿的腿部开始蔓延,迅速爬升,将它原本蓬松的皮毛黏连、冻结成一簇簇僵硬的冰棱。

    仿佛一句自暴自弃的、在向时亦砜诉说的宣告:

    它要变成雪人了。

    “……还是把我,变成它的样子?” 雪人和兔子,异口同声地,完成了这句令人骨髓发寒的提问。

    时亦砜瞳孔骤缩。

    她毫不迟疑,“唰”地一声掏出那枚冰冷的宿舍钥匙,看准靴子上刚刚被兔子蹭过、颜色已然开始发暗的那一处,用尽全力狠狠割下!

    “刺啦!”

    皮革被割裂的刺耳声响中,她利落地将那一整块被污染的面料从靴子上剥离。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块脱落面料的刹那——

    一股阴冷、粘腻、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从皮革中钻出,沿着她的指尖疯狂蔓延向掌心。

    “咚!”

    她几乎是本能地、触电般将那团东西甩脱出去!

    那团肮脏的皮革翻滚着落在地板上,接触地面的瞬间,一层厚重、灰白、冒着森然寒气的坚冰,便如同活物般将它彻底包裹、吞噬,冻成了一块冰坨。

    “帮……帮我们选——选——选——”

    重复而机械的提问,如同催命的咒文,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兔子脖颈处那条原本洁白整洁的围巾,开始无法抑制地渗出与雪人一模一样的、腥臭粘稠的黑色流质。

    那黑色流质如同没有温度、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寂静火焰,所过之处,纯白围巾被迅速染成肮脏的灰黑。它顺着围巾流淌,滴落在兔子正被冰壳覆盖的皮毛上。

    “滋……”

    一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却又更加诡异的无声侵蚀发生了。冰与黑色流质接触的地方,皮毛急速枯萎、碳化,变得如同烧焦的灰烬。

    两个怪物,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向着彼此——或者说,向着某种更可怖的“同一”——畸形地融合、蜕变。

    而时亦砜,被逼到了抉择的边缘。

    她终于理解了这次的规则。

    黑色的血有腐蚀作用,冰会导致触碰到的物体变成冰块。

    两者皆不可触碰。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那把孤零零的木椅,毫不犹豫,抬脚猛踹!

    “哐当!”

    沉重的椅子呼啸着撞向雪人,后者笨拙地试图闪躲,却一个趔趄,差点失去平衡。雪人发出一声沉闷的、饱含恼怒的低吼,暂时放弃了“融合仪式”,转身便朝着时亦砜扑来!

    “我想,我已经完成委托了。”

    时亦砜边快速移动,边喘息着,声音却清晰冷静,手指直指面前那两个仍在畸变的怪物。

    “委托人想要的‘见面’,已经发生了。它们俩,不是正‘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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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吗?”

    不是吗?

    是时亦砜先入为主了。

    既然副本能把流淌腐蚀黑血的雪人和散发致命寒气的兔子,包装成“雪孩子”与“兔子妈妈”这样的童话角色……

    那么,谁又能保证,副本交代给她的这个“童话故事”本身,没有埋藏着更深的叙事陷阱?

    接待访客的,为什么一定是“兔子妈妈”?

    为什么不能是……“小兔子”本人?

    按照雪人那充满不详隐喻的说法:跨年夜一过,身为“水”的它,将以另一种形态在“新年”延续;而身为“动物”的兔子,则将在新旧交替的节点迎来死亡。

    时亦砜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她被卷入这个副本之前,现实世界也正临近岁末。街道日渐熙攘,空气里隐约浮动着辞旧迎新的气息。

    好像……确实是这样。

    就在这生死逃亡的间隙,当她再次瞥见木屋门把手上那个熟悉的、带着小型猫科动物特有抓痕的印记时,一阵恍惚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今年冬天,她救助的那只黑猫,似乎也懂得“新年”。

    就这几天,每晚它都会准时从她亲手铺就的、蓬松温暖的棉花小窝里钻出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总能精准地从每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藏起来的时亦砜,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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