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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六日 雪孩子三

会放任一份宝贵的生存时长,”她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吗?”

    “……”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广播员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计算,某种评估,某种被触碰到核心规则时的警觉。

    时亦砜没有等它回答。

    她也不需要它回答。

    “生存时长是居民最宝贵的财富,”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上,“那么,如果我现在选择——自行结束这一切。”

    “你,”她顿了顿,感受着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也不能擅自将我的生存时长,归零,对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风声停了。

    雪花的飘落轨迹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片雪花都在空中缓慢旋转,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她已经冻结的血液上,悄然融化,又迅速重新冻结。

    “……是的。”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被规则逼迫到角落的僵硬。

    “根据《时间围城基础守则》第7条第3款:居民的生存时长归零,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自然流逝至零;二、因违反规则被系统扣除至零;三、在副本中因物理性死亡导致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而‘自杀’,”广播员顿了顿,“属于‘物理性死亡’的范畴。”

    “但,”它补充道,“在生命体征消失后,若生存时长仍未耗尽,居民将以‘延续态’存在,直至时长归零。”

    时亦砜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因为血液冻结和肌肉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异常扭曲,异常骇人。

    但她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选择现在,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我的‘身份’会在这个副本里死亡。”

    “但我,”她的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对吗?”

    “……”

    这一次,广播员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血液流失带来的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种奇异的、逐渐脱离身体的漂浮感。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或者说,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她必须听到答案。

    “是的。”

    广播员终于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棋逢对手的复杂。

    “如果您在生存时长未耗尽时选择物理性死亡,您将进入‘延续态’。在该状态下,您无法以原有形态行动,但您的意识将继续存在,直至剩余时长归零。”

    “好的。”

    时亦砜说。

    她终于明白了。

    时间围城从一开始就在玩文字游戏。

    它告诉她“生存时长只会自然流逝”,告诉她“不会因为维持生命而额外消耗”——但它没说,当“生存”本身成为一种消耗时,她可以选择停止“生存”。

    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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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死亡。

    然后用死亡,来换取另一种形态的“延续”。

    用停止消耗,来换取继续存在。

    这很荒谬。

    这很疯狂。

    但这,也是此刻,她唯一的生路。

    至于如何躲避雪人的追击。

    时亦砜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简单。

    她在意识深处,触发了那个异能。

    那个她一直保留着的、最不像底牌的底牌。

    “调用异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霉运转移术。”

    “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炸响。

    那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搅动着她的意识,撕裂着她的思维。

    “不合规行为……滋滋……检测到居民试图在‘濒死状态’下调用异能……规则冲突……滋滋……”

    广播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尖锐的电子杂音。

    时亦砜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系统正在因为她这一举动而陷入混乱。

    一个选择自杀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的同时调用异能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调用异能的同时,还拥有未耗尽生存时长的居民。

    这触及了太多规则的边界,太多逻辑的死角。

    系统在挣扎。

    在计算。

    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自洽”的解决方案。

    “叮咚。”

    第一个提示音响起。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居民时亦砜,确认死亡。生命体征消失。即将脱离副本。”

    “叮咚。”

    第二个提示音几乎紧随其后。

    “生存时长未耗尽,当前剩余:1小时07分钟。不符合脱离条件。无法脱离副本。”

    然后——

    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身体。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伤口,还能“感觉”到血液在冻结,还能“感觉”到寒冷一寸寸侵蚀着她残存的感知。

    但她知道,那只是残留的神经信号。

    她的身体,已经死了。

    心脏停止跳动。

    血液停止流动。

    呼吸停止。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在迅速消失。

    可她的意识还在。

    而且异常清晰。

    清晰到她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血泊中,看到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看到那些雪花在触碰到她温热的血液时迅速融化,又在下一秒重新冻结,将她一点点包裹进一个红白相间的冰棺里。

    清晰到她能“听到”广播员沉重的呼吸声——如果AI也有呼吸的话。

    清晰到她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底层规则,正在因为她这个小小的、疯狂的举动,而剧烈震颤。

    “任务……继续。”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做出妥协的疲惫。

    “启动‘延续’程序。”

    “居民时亦砜,确认调用异能:霉运转移术。”

    “正在评估当前霉运事件……”

    “评估完成。”

    “当前霉运事件:被一只变异雪人及一只变异兔子追捕,且处于濒死状态。”

    “正在搜索可置换霉运事件……”

    “搜索完成。”

    “霉运事件转移成功——”

    广播员顿了顿。

    那个停顿长得令人心焦。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即将脱离重力,飘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被扔到世界上最脏的地窖。”

    广播员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亦砜的世界,彻底翻转。

    腐烂的气息。

    那是时亦砜“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

    浓烈的、粘稠的、仿佛沉淀了几个世纪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烂白菜的酸臭味、某种动物粪便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有机物在潮湿中缓慢分解的腐败味道。

    那味道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有没有嗅觉器官。

    她试图睁开眼睛。

    然后意识到——她没有眼睛了。

    或者说,她没有了人类的眼睛。

    她的“视野”是一种奇异的、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感知。没有焦点,没有盲区,却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

    她“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地窖里。

    地窖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墙壁是粗糙的砖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地窖的角落里堆满了腐烂的蔬菜——白菜、土豆、胡萝卜,全都已经烂成了一滩滩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糊状物。

    地窖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桶。

    桶里装满了某种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和霉菌。

    而她自己——

    时亦砜“低头”,看向自己。

    她看到了一具身体。

    但不是人类的身体。

    那是一具由雪构成的身体——或者说,曾经是雪,现在却因为沾染了地窖里的污秽,变成了灰褐色、布满污渍的“雪人”。

    她的身体大约有一米七高,和生前的身高差不多。但形状很粗糙——没有精细的五官,没有分明的手指,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她的“手臂”是两根粗短的雪柱,“腿”是更粗的两根雪柱,躯干则是臃肿的一团。

    她的“头”是一个不规则的雪球,上面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子——那是她的眼睛。

    还有一根细小的枯枝,歪歪斜斜地插在脸上——那是她的鼻子。

    以及,用某种红色颜料——或许是果酱,或许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一个夸张的、上扬的嘴角。

    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一个又脏又丑、躺在地窖里的雪人。

    “……”

    时亦砜尝试移动。

    首先是指尖——如果那团雪还能算是指尖的话。

    她集中意识,试图抬起右手。

    没有反应。

    她再次尝试,用尽全部“力气”——如果意识也有力气的话。

    终于,那根粗短的雪柱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厘米。

    成功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时亦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消耗——不是疲劳,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就像电池的电量,每动一下,就会减少一格。

    她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延续态”。

    她的意识依附在这具雪人身体上,而每一次行动,都会消耗她残存的生存时长。

    她看了一眼“视野”的左上角。

    那里漂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00:58:37。

    五十八分钟。

    她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时亦砜没有时间犹豫。

    她开始尝试适应这具新身体。

    首先是站起来,这比她想象的更难。

    雪人的身体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有松散堆积的雪——尽管因为低温而保持了一定硬度,但本质上依旧是松散的、容易坍塌的。

    她尝试用“手臂”撑地。

    第一次,手臂直接陷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第二次,她调整角度,用更宽的面去支撑。

    手臂没有陷进去,但也没有足够的摩擦力让她撑起身体。

    第三次,她试着滚动——像真正的雪球那样,先侧身,然后利用惯性让自己“坐”起来。

    成功了。

    她坐了起来。

    但这个过程消耗了她整整两分钟。

    生存时长变成了0:56:41。

    时亦砜深吸一口气,尝试坐起来。

    她先弯曲“膝盖”,把“脚”收到身下。

    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重心抬高。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

    每一厘米的移动,都需要她集中全部意识,精细控制每一处雪的凝聚与分散。她必须让雪在需要支撑时变得坚硬,在需要移动时保持松散。

    这就像用沙子搭建城堡,还要让城堡自己站起来走路。

    五分钟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但确实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