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深处的那间刑讯房比外面任何一间牢房都要安静。
甬道两侧的火把被风压得很低，火苗贴着铁壁向上窜，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铁门内侧刷了一层黑漆，边角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锈迹。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混合着年代久远的血渍和烟灰，踩上去的触感不像石砖那样硬实，而是带着一种被反复浸透后干涸的松软。
贾羽推门进去时，那七个人已经分别被固定在刑具房的不同位置。
有的被吊在铁环上，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有的被按在长凳上，四肢被皮带勒住。
还有两个被绑在木柱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柱面，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火上放着几根铁钎，尖端在热力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墙上挂着一排刑具的轮廓，看不清细节，但每一件都磨得发亮。
七个人里，有五个在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刻意的，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沿着脊背传到手臂、传到膝盖、传到他脚下的地面。
有一个年纪较轻的商人，唇色已经泛白，眼睛一直盯着墙角那盆炭火，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移开。
另外两个人相对镇定，一个坐在长凳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的锦衣卫身上。
另一个靠在木柱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在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贾羽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从七人脸上逐一扫过。
他神情冷漠，淡然道：“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说出幕后指使者，本官给你们一个痛快。”
“第二，冥顽不灵，让本官把这些刑具慢慢给你们试一遍。”
他说话时没有看那些刑具，目光始终落在七人的脸上，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先把位置站好。
那五个人中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滑动时发出轻微的声音，像是要开口却又收住了。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长凳上那人，他抬起头，看向贾羽，声音比其他人平稳一些：
“既然被你抓了，那就来个痛快的。”
“指使我的就是清郡王，是他主动联系我，说事成之后会给我赵家封地。”
他说完，旁边一个靠在墙角的汉子也跟着接了话：“我也是，楚清派人找的我，承诺事成之后让我家做徐州茶引。”
另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开了口，有人说是楚清派人递的信，有人说是楚清托人送了口信，各有各的说法，但落脚处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且他们的口供都出奇的一致，都说楚清许多了他们好处。
贾羽站在那里听着，没有打断他们。
等那阵声音落定之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之色：
“你们真把本官当傻子了。”
眼神扫过众人一圈，冷哼一声：“把所有事情推到一个死人身上，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正好踩在地面一道干涸的血痕边缘。
“世家商人这么多，楚清为何独独找你们七个？”
没有人回答。
他们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不敢放在贾羽身上。
贾羽走到赵非凡面前停下。
贾羽侧过头，看着他：“你是扬州赵家的赵非凡，你在扬州，楚清在徐州，你们之间没有生意往来，也没有交情。”
“谋逆这么大的事，他凭什么找你？”
赵非凡的目光偏了一下，不敢和贾羽对视，随后才沉声解释道：
“没有为什么，当今皇帝收了我们赵家的地，楚清答应给我们封地，对我们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在那几句话里压进更多的重量：“他拿走了我们的地，让我们断根，我们只能靠自己拿回来。”
旁边一个中年人也跟着说：“陛下推行土地分封，让那些贱民跟我们平起平坐，那我们这些世家算什么？”
又一个人接上了话：“他说天下太平，可天下太平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我们的根基。”
最后角落里也传来一声低语：“我们不是反他，是他先反我们的。”
贾羽等他们说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声音再冒出来。
然后他才开口：“陛下推土地分封，是为天下太平。”
“你们占着田地不放，让百姓无地可种，这才是根基不稳的根源。”
“既然你们冥顽不灵，那这牢里的刑具，就一一试一遍吧。”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那七个人没有说话，只有铁链轻微的晃动声在空气里持续响了一阵才停下来。
贾羽走出门时没有回头看，但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想，只不过这个猜测太过可怕。
可怕到他觉得一旦揭穿，势必又是一场惊天大清洗。
但若是不揭穿，任由这个祸端卖下，今后楚国怕是永无宁日。
有些事，有些人，虽然他不愿意去想，但目前种种迹象都表面，那人参与了这件事。
沉思间，身后大牢内传来了惨叫声。
一名百户这时上前，正色道：“大人，那几人都是娇生惯养之人，如此酷刑，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不知是否要暂缓行刑？”
贾羽看了他一眼，一双深邃的眼中露出一抹冷色：“他们已经没有作用了。”
百户一愣：“这……当然，我等费劲心思才将他们抓获，还未问出有用消息，怎么就没用了？”
百户很是不解，这些人可是费了他们不少手段，还联合了白马骑兵才抓住的。
可现在，贾羽却说这些人没有作用了？
这口供都还没问出来呢。
贾羽看着一脸愣逼的百户，摇头长叹一声：“从目前的种种迹象都表面，这些人是被人联合起来，一起和楚清见面商议过的。”
“楚清许诺了他们很多诱人的条件，他们才会支持楚清！”
“否则这种灭九族的事，怎么可能仅凭书信往来就定下来的。”
此言一出，那名百户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
“大人的意思是说，在楚清和这些人之间，还有一个联系人，而那人才是此次谋逆的关键？”
贾羽微微颔首：“不错，而且那人的身份本官也猜到是谁。”
“所以，这些人没有了！”
说完，贾羽朝外走去，空中传来他的声音：
“调集三百锦衣卫，随时待命，本官去一趟皇宫，向陛下请命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