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但光线收得很紧，只照亮了案面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墙角的阴影被压得很深。
楚宁已经换好了龙袍，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还没有动过。
他等了一阵，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道已经被预订好的消息从门缝里漏进来。
门被推开时，夜风跟着贾羽和刘守仁一起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歪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案前，同时躬身施礼，动作齐整，但刘守仁的腰弯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是要借那个动作稳住自己的重心。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楚宁一脸淡漠。
楚宁让他们平身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刘守仁身上。
刘守仁低着头，没有看楚宁灰。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边缘，不会轻易松开。
楚宁先开口了：“楚清谋反，江南世家暗中支持。”
“能将这些人团结起来，又能同时取得楚清信任的人，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你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狠狠落在留收入的心上。
刘守仁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跪了下去，大喊冤枉：
“陛下，微臣从并州开始就跟着您，绝无二心啊。”
楚宁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刘守仁面前。
楚宁没有让刘守仁起来，就那么站在刘守仁面前，低头看着他：
“正因为你是老臣，正因为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才没有让贾羽直接把你抓进大牢。”
楚宁眼睛一眯，冷声道，“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主动说出来，朕可以给你留个体面。”
“若是让朕查出来，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重，重到让刘守仁明白这不是在开玩笑。
刘守仁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背脊正在缓慢地挺直，像是要从跪姿里把自己重新扶起来。
他的手撑着膝盖，指节已经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楚宁的那一瞬间，眼中的惶恐已经褪了大半。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十分坚定：“没错，老夫就是楚清和世家之间的联络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如释负重。
楚宁的双手攥紧，指节骨节凸起，半晌，他才死死盯着刘守仁开口质问：
“为什么？朕自问没有亏待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刺杀若成，江山必将分崩离析，你可知道？”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似乎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激荡。
刘守仁笑了。
那笑声粗粝短促，又带着几分自嘲和不甘：“为什么？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刘守仁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明明我才是跟着你最久的人，明明我才是帮你稳定朝堂的人，明明我才是你最信任的人。”
“可你为什么要将狄英提拔成右相？他不过是周朝降臣，有什么资格压我一头？”
“我做了这么多，却始终无法触及相位。”
“我，不服。”
最后三个字他是吼出来的，似乎想以此发泄心中的怒气。
楚宁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刘守仁脸上移开一瞬，然后他才开口：
“朕给你封侯，给你内阁大臣，让你一直负责户部，这些都不够？”
刘守仁又笑了一声：“让我负责户部，是因为只有我能筹齐你所需的粮食。”
“给我内阁大臣，给我封侯，那都是我应该得的。”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已经反复核对过很多次，不需要再额外复核。
贾羽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等刘守仁说完才接了一句：“刘大人，你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陛下给你你才有，陛下不给，你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沉声问道：“楚清给你什么承诺，值得你为他冒这个险？”
刘守仁说：“他不但会给我丞相，还许诺让我做帝师，封我为国公。”
他的声音带着狂热，但话说完之后那股兴奋很快就冷却了，像是被殿内的烛火烧尽之后留下的余烬。
贾羽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转向楚宁，他明白这不是自己的主场，这件事只能是皇帝来做主。
楚宁站了很久，烛火在他身侧投下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边缘贴着案脚。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刘守仁：“为了权力，你出卖朕。”
“为了权力，你不顾楚国江山，为了权力，你连做人最基本的尊严都不要了。”
他死死盯着刘守仁，一字一顿：“刘守仁，朕留你不得。”
刘守仁站在那里，没有跪回去，也没有再辩解。
他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轻笑一声，无所谓道：
“在刺杀失败之后，我就没想过活着，只不过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怀疑到我头上。”
他说话时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束的事，不需要再额外解释。
“既然进了皇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宁看了他一会儿，冷声道：“看在你跟了朕多年的份上，朕赐你三丈白绫。”
“至于你全家，全部赐毒酒。”
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次，火光在墙面上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翻动一页已经读完的纸页。
刘守仁没有跪下谢恩，也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殿门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要把最后一段路也走完。
楚宁站在原地没有看刘守仁走，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知道，这一别，将是永远。
对于这位前期帮助过他的老臣，他心中还是有些不舍的。
不提在并州的那段时间，光是最近几年，若是没有刘守仁在朝中稳住局面，帮他筹齐粮食，他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统一天下。
可最终，刘守仁还是倒在了争权夺利的路上。
“权力，对人真有这么大的诱惑吗？”
楚宁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但随后，他的眼神又坚定起来！
他明白，这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谁敢背叛，谁敢谋逆，不管功劳有多大，下场都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