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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仵作不是仵作(一)

    宋今琰瞧着身上的黑团子眼珠子滴溜转,直问道:“师姐还在想什么?”

    想什么?

    容岫想他到底经历了何等的折磨才练就如此凌厉无情的身手;想那退回他身体里的木妖从何而来;想他被心魔困住时有没有回忆起落难前的事情……

    见她思绪流转,宋今琰噙起笑意。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轻点在在她茸茸背脊上的手,已悄然覆上那颗软软茸茸且溜圆的脑袋。

    看起来小心又温柔,嗯……

    如果不花上一千八百个心眼,仔细去探究他眼底若有似无的警惕和杀意的话。

    这只猫妖天真又心软,但她活得太久见得太多,保不齐已在昨日交手中猜到了他的来路。

    他似乎已经笃定了容岫接下来的话。

    要问他“遗忘”的身世又或问他所见到的心魔。

    无论哪一个,他都不想回答。

    感受到脑袋上手劲儿渐重,容岫当即不满,麻溜地俯身扭头,猫耳一撇一动,脑袋就从他掌中滑出来,肉爪也顺势摁下,压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宋今琰低头,只见猫儿两颗金亮剔透的眸子中,那点黑色的瞳孔已膨成两颗圆葡萄,直勾勾看向自己时鼓囊的两颊悄悄上扬。

    她又在憋什么鬼点子。

    随即听到她抬着脑袋悄声问:“阿琰也会开花吗?”

    宋今琰:“……?”

    会什么?

    开花?

    见他沉默,容岫趁机逃出少年的臂弯,跃到他靠坐的床沿上,一人一猫视线刚好平齐。

    “昨天夜里,你体内那只木妖开了遍地的花骨朵,可惜在结界中败尽了。”

    木琰身上的柳木香又窜上她的鼻尖,浅淡却独特,她鼻翼翕动,笃定道:“它既然能藏匿于你的身体里,那必然与你的另一半血脉有渊源,你从前可好奇过自己的身世?你会不会也是一只木妖?”

    宋今琰闻言沉默。

    她猜对了一半。

    迷毂认主,却并非因为他是半妖,而是他幼时用宋氏血脉制写咒印拘来的,他的血肉之躯便是这些小妖的牢笼。至于那个早已在他记忆中模糊的女人是什么妖,他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容岫见阿琰垂首无言,便仗着自己现在是只猫儿身,两只爪子肆无忌惮撑到阿琰的肩头上,悄悄把脑袋探了过去,心中却莫名有些许惴惴。

    阿琰怎么不说话?

    不会真想起些什么了吧?

    难不成在盘算溜着回老家?

    他可是她捡回来的杂工诶!

    离得近了,黑色绒毛无意地挠上宋今琰的耳朵和面颊,激荡起阵阵痒意……不止在皮肉上。

    怪了,从前在庆京他最忌讳自己的半妖身,这对宋家子的来说,是杀头重罪、是耻辱,是父亲鞭笞三千也要逼他烂在肚子里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今日这些话从容岫口中说出,成了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转头,再次对上那双求知若渴的琉璃眼,剔透不染杂念。

    方才心底升腾起来的恶意竟荡然无存。

    “……我不会开花。”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入戏太深,才会回答这种问题。

    容岫一脸失望,“可惜了,我在无妄祠后头围了一个花圃,还以为能交给阿琰打理呢。”她还不死心:“你会翻土吗?撒种、浇花、修叶子!”

    “……会吧。”他没试过。

    “那可太好了,日后师弟当腻了,你就当我的花匠吧,到时候咱纸笔还得签个契!”

    见阿琰上了勾,容岫尾巴不自觉翘老高,蓬蓬的黑尾散似拂尘,骄傲得不得了。

    她可没在开玩笑。

    时至今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按人间规矩双方合作都是要订契按手印的,她当初猪油蒙了脑袋认什么师弟嘛,该是直接让他签个卖身契,省得现在担心这小杂工找回记忆后偷偷跑路!

    宋今琰闻言,心中已是惊讶到万念俱灭鸦雀无声。

    陪这猫儿不知所云地绕了半晌,竟只是打这米粒大小的主意。可知薄薄一张契纸,只栓得住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罢了。

    “都听师姐的。”

    外头天色渐明,最后几声鸡鸣声愈显颓靡。

    怕她再次语出惊人,宋今琰适时问:“师姐还不变回来?”

    容岫满脸无奈,就势往床上一滚,道:“昨夜交手时伤你见血,触动了我体内封印,眼下几处大穴被封住,强行幻回人身损耗巨大,需得等待一段时间。”

    至于等多久她也不知道,八百年来她第一次触发了这玩意儿。

    宋今琰了然,果然是封印。

    低阶的咒法只能成咒,可暗中诅人或短效攻击;高阶的咒法能成印枷,所写咒印可画地为牢,亦可作枷锁困人或妖此生此世不得自由。

    京中贵人最爱向宋家讨这类咒印,用以豢养拘禁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妖侍。

    而封印是咒的最高形态,自妖族式微后,百年未有见过了。

    通常是战乱年代里,人族大能写来制服那些无法被诛杀的大妖的,譬如妖王陆吾便是被庆元帝联合宋家祖先将其封印在了北境之中。

    但她身上这封印奇怪,并不伤她,倒像那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犯了错误便给她个教训般。

    宋今琰开口还想问,外头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咚咚咚——

    “小道长,可醒了?”

    是昨日带他们进衙的那名杂役。

    容岫听到敲门声,几个跳跃,纵上一旁隔开里外间的屏风上,盯着门外的身影。

    宋今琰应道:“何事?”

    “周主簿让我来给您捎句话,堂上事多,您若收拾好了,现在便可随我去膳堂用饭,顺便认个路,三餐皆可自行去膳堂用。”

    折腾了一夜,早饿了,容岫闻言便扭头给了阿琰个眼神。

    “烦请小哥稍等片刻。”

    “好。”

    宋今琰起身,净脸,草草清洗了淋在胸前的血迹,墨发散开披垂在白衣上。

    昨夜那根粗麻布条已碎成片,是用不成了,眼神四下搜找一番,定在了床脚那团青绿色的衣裙上。

    “你想干嘛!”

    容岫看出不妥,忙扑过去,还是晚了一步。

    宋今琰径直从那衣裙中抽出一条绿带,裁作两段,一段包扎手上伤口,一段束起如瀑墨发。

    猫儿急得跳脚,身上黑亮的毛一浪一浪地涌,看猫儿龇牙咧嘴的模样,他心情莫名又好起来。

    调笑道:“自然是想借师姐束腰的丝绦一用。”

    绦带如抽条的春柳顺着马尾垂落,晃动间,宋今琰三千青丝霸道地缠搅那两抹绿,难分难舍。

    容岫歪着脑袋,定定打量着眼前又稍有些生机的少年,白衣好看,青绿也好看。

    罢了罢了,猫猫肚里能撑船,由着他吧。

    在容岫的嘱咐下,宋今琰背上无妄伞,推开门又是一个翩翩少年。

    “劳烦小哥带路。”

    杂役却没挪动脚步,指了指隔壁的房门,问:“小道长,您那位师姐……我不方便去打扰人家姑娘。”

    宋今琰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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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眼看向缓缓踱步出来的黑猫,也慢条斯理回他:“师姐今早有急事,离开县衙了。”

    杂役点头,还是欲言又止,支支吾吾问道:“那……那您这伤?”

    还以为杂役问的是他手上的伤口,宋今琰挑眉,弯身捞起靠到衣脚边的黑猫,道:“无事,昨夜捉了只顽猫,被她挠的。”

    “不是……是您这儿……”杂役指了指自个儿的脸颊。

    容岫从臂弯里探出脑袋,视线越过阿琰的下颌看上去,那张白皙脸颊上赫然是四条淡淡的红指印。

    宋今琰无奈:要说这也是猫挠的,旁人会信吗?

    -

    始终还不到立春,就算在南方,化了雪见了太阳,早间依旧寒凉不减。

    容岫裹着尾巴躲在阿琰臂弯里,一路晃晃悠悠倒很是惬意。

    不错不错,比骑驴舒服。

    杂役瞅了瞅眼色,瞧木琰抱着猫儿眉眼舒展,才磕巴地开口:“那个、道长,林县丞大早让小的转告您,州府督官来信了,说晚些时候就能入城,昨日揭榜的仵作其实是州府的先行官,如此林大人心里踏实不少,开坛作法也不一定办了,县丞吩咐二位趁早结了赏银,可自行离开。”

    女仵作是先行官?

    容岫忍不住腹诽:来得那般凑巧,那州府督官能预知县令之死不成?

    再说这林仲殊也真是不靠谱,榜文说贴就贴,捉鬼说捉就捉,才过了一夜主意说变就变。

    就他这为官办事儿也太儿戏了。

    她抬头看向阿琰,岑一百的执念未了,他们还不能走。

    昨夜怨煞出现得也诡异,岑一白死得蹊跷,绝不能以失足溺毙那么草草结案。

    宋今琰和容岫对了眼,却只是淡淡地回杂役道:“了然。”

    这模棱两可的,让杂役摸不着头脑,反正话已带到,谁知他家那位县丞会不会改变主意,杂役只好揣着袖子继续引路。

    出了无人所至的内院,前头便明显嘈杂起来。也不知大清早的有什么热闹可瞧。

    宋今琰问:“何事喧哗?”

    “听说是那位容清小道长逮了个鬼鬼祟祟的歹人,捕头在问话呢。”

    宋今琰不解:“捉到歹人不送去堂上,怎带到这边来了?”

    杂役挠头,又道:“那位……呃容清道长,他是个急性子,听说县丞这个点儿在膳堂用早膳,就直接把人拎来膳堂了。”

    容岫先出声:“喵?!”

    “他不用走?”宋今琰传话,又补了句:“县丞倒是由着他?”

    杂役额角一跳,勉强回道:“其实,早晨县丞要给他结赏银时,他竟递了镇南王府的名牌,这下可不得由这祖宗折腾。”

    “了然。”

    杂役只好赔了声笑。

    也是奇怪,昨夜这小道长跟在师姐身后,倒不觉冷峻。今日只他一人,惜字如金,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上位者的姿态,比那位镇南王府的更像贵人。

    只不过这声了然实在听不出喜怒。

    杂役眼珠子乱转,最终还是多嘴道:“道长体谅,小的便多句嘴,昨夜揭榜而来的一行四人,除去作先行官的女仵作和早晨递了王府牌子的容清道长,另外的仇道长与老县令交情匪浅亦是本县有名的修士……”

    容岫尾巴一扫,打了个哈欠,这下她也了然了。

    言外之意就是,督官要进城了,县衙这趟水不能越搅越混,怎奈来者各个背靠大树,就你递不出牌子你走人呗。

    只是姓林的行事矛盾到如此儿戏,难道心里有鬼不成?

    “道长小心脚下,前面就是膳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