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锦帐晞光 > 36. 第36章
    铅云垂野,寒霰又起。

    马车内,戚云晞抱着暖炉,抵着车壁沉入梦乡。

    恍惚间,旧日时光翩然而至。

    戚府偏院,晨光熹微。

    越娘执一柄桃木梳,正为她细细梳理及肩的软发,梳齿温柔地自发顶滑至发梢,一下,又一下。

    朝曦透过陈旧的窗棂,照亮母女二人姣好的侧颜,也将屋舍的清寒照得无处遁形。

    越娘语声柔婉,似春风拂过:“都说晞儿的眉眼像娘,可娘觉得,我儿比娘体面多了。只是女儿家的好容貌,是恩赐,却也可能是劫数。”

    劫数?

    她小手攥着越娘的衣袖,眨着明眸,仰头不解:“娘,女儿家生得好看,怎会是劫数呢?”

    越娘的指尖顿了顿,柔声细语道:“世间多有无谓之人,见了好颜色便要纠缠。娘从前便是糊涂,才落得这般境地。你性子温软,心里却有主意,这是好事,比娘强多了。”

    “往后在府中,莫要露了锋芒招人记恨,可也别任人欺辱,失了骨气。你是娘的孩儿,更是……不该被尘泥埋没的人。”

    “娘,晞儿记下了!待晞儿长大了,定带您与明昭离开这里!”

    她鼻尖一酸,转身环住越娘的腰,将脸埋入那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咱们带着明昭另寻去处度日,可好?”

    “寻一处小院,种满娘喜欢的腊梅,可好?”

    “院中再为明昭扎一架秋千,可好?”

    梦中及此,她的心尖漫上丝丝缕缕的雀跃与酸楚。

    越娘把她搂得紧了些,笑中带噎:“好啊,娘等着晞儿!”

    她仰起头,一双灵眸尚沾着泪,浅浅梨涡漾开:“真的吗?那娘可不许忘!日后娘还像现在这般,日日给我梳头,可好?”

    越娘含笑颔首,指腹轻轻抚过她发顶,泪光盈然:“娘不忘,娘永远陪着你。”

    “只是啊,娘只能以另一种模样,长长久久地,在你心里陪着你。”

    “都怪娘没用……”她语声忽哽,“娘在国公府时,也曾是父兄的掌上明珠,如今却……没能护好你,让我儿在这戚府受尽委屈,是娘对不住你。但娘深信,我儿这般聪慧,往后的路,定会如珠如玉,美满顺遂。”

    她听得鼻尖泛酸,连连摇着小脑袋:“有娘在,晞儿不觉得委屈。”

    越娘弯腰捧着她的小脸,柔声叮嘱:“记住,往后若是遇到真心待你的人,莫总将心扉锁得太紧。娘不是让你倚仗他,是盼你别因怕受伤害,便错失了真情。人心换人心,徐徐图之,总能焐热的……”

    未等她应声,越娘的身影竟渐渐透出光来,变得模糊不清……

    “娘,您别走!”

    她慌忙伸去拽那片素色衣袖——

    指尖将将触及,却猛地捞了个空。

    下一刻,掌心传来锦缎冰凉的触感,一股浓重的药气混着淡冽的梅香,钻入鼻尖。

    她蓦地睁开眼,盈在眼眶中的泪珠瞬间簌簌滑落,视线一片氤氲。

    身上不知何时覆着一件玄色狐裘,暖意融融。

    她低头,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一角同色衣袖。

    顺着那微凉的布料抬眸,径直撞入慕容湛幽深的凤眼之中。

    那眸底蕴着几分她看不分明的沉郁。

    他垂眸瞥了眼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眉峰微蹙,却未抽回,只沉声问道:“梦见什么了?”

    戚云晞指尖一紧,泪珠尚未及擦,顺着脸颊滑至下颌,正落在那玄色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她慌忙松手,沉闷鼻音似秋叶坠入深潭:“……臣妾失仪了。只是梦魇缠身,一时未能自持。”

    言罢,方抬手拭去面上的泪痕。

    “无妨。王妃既为噩梦所扰,便再歇片刻。粥尚未施完,还需等些时候方能回府。”

    慕容湛微微抬了抬胳膊,几不可察地将手臂放低了些许,静静递在她手边,好教她若仍想攥着,能更趁手些。

    究竟是何等梦境,能教她哭得这般无助?

    戚云晞倏然清醒。

    此时仍是北郊,雪晴与玲珑尚在车外忙活。

    她猛地直起脊背,惊愣道:“王爷怎会在此?天寒地冻,您玉体违和,岂能经此奔波?”

    “哦?总算醒了?竟还顾得上过问本王。”慕容湛眸色骤沉,话锋如刃,直刺而来,“本王看你,是越发不知深浅了。仅携两名婢女、两名杂役,便敢深入北郊难民之地。你当王府的侍卫是虚设,还是觉得本王……护不住你?”

    戚云晞:……

    她被这冷语噎得一怔。

    他这是……怪她未提前禀明?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低声辩解:“臣妾……臣妾见王爷公务繁巨,日夜操劳,便想着略尽绵力为王爷分些肩头重担,并非有意隐瞒行踪,更不敢擅作主张……”

    见他面色未霁,她又急忙垂首:“是臣妾考虑不周,只念着分忧,却忘了北郊凶险、自身安危,往后……定当事先禀明王爷,绝不敢再如此擅专,惹王爷忧心。”

    “往后?”

    慕容湛往后靠向车壁,“你竟还想着有往后?”

    他早知晓她胆子不小,却未料到,竟大到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是当真天真懵懂,未晓得外头的凶险?

    还是故意借着施粥的由头,在暗中盘算些什么?

    戚云晞忙不迭摆手,连忙保证:“不敢,绝无下次了。”

    心中却暗自腹诽:她替他分忧,未得一句谢也便罢了,反倒这般冷言相向,当真是不识好歹。

    瞧那太子多会疼人,待侧妃何等温存体贴。

    虽则……用情不专了些。

    念及太子与太子侧妃,她便不由自主想起那戴帷帽的男子。

    她偷觑他一眼,见他正垂眸摩挲着玉扳指,终是忍不住悠悠开口:“臣妾斗胆一问,午前施粥时……王爷莫非,也在附近?”

    慕容湛动作蓦地一顿,虽只一瞬,复又缓缓转动那枚玉扳指。

    随即漫不经心地抬眸,眼底似笑非笑,反将一军:“王妃何出此言?”

    不妙!

    她果然起了疑心?

    他戴的帷帽连下颌都遮得严严实实,半分未露,究竟是何处露了马脚,教她认了出来?

    戚云晞软声软气,循循善诱:“臣妾只是……远远瞥见一人身影,那风姿气度,瞧着与王爷颇有几分神似,故而才有此一问。”

    那身高,那气息,分明就是他。

    可他若不肯承认,或万一真不是,先前失仪摔进那人怀里的事,岂不难堪?

    “风姿?”慕容湛剑眉微挑,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自嘲:“本王倒是愿如王妃所言,能立于人前。”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双腿,轻描淡写:“王妃觉得,本王如今这般,还能有那般站姿么?”

    既无实据,便不必认。

    戚云晞心念急转,忙寻了个借口:“许是……许是方才梦魇未散,神思恍惚,这才错认了。”

    他果然矢口否认!

    莫非当真是自己眼花?

    总不至于是……思念过甚,以致看朱成碧?

    闻言,慕容湛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错认?听王妃此言,倒是那人……比本王更令你印象深刻?”

    那双凤眸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戚云晞:……

    这人倒会倒打一耙,当真是老谋深算。

    她垂下眼睫,委屈道:“王爷何苦这般揶揄臣妾?若真有旁人,臣妾方才又何必因一个相似的身影驻足良久?”

    驻足良久?

    慕容湛凤眸蓦地一沉:“哦?本王竟不知,王妃对本王如此牵念?那身影……究竟哪处像本王?是风姿,还是……别处?”

    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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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觉得她说的又不是他了?

    莫不是他离去后,又对着旁人瞧了许久?

    她口中的,难不成……是韩岳?

    戚云晞:……

    这眼神太沉……

    糟了!

    这人瞧着竟似要动怒!

    她心尖倏然一跳,再耗下去可不妙:“许是、许是当时人声杂乱,臣妾看花了眼也未可知!”

    惹不起,总躲得起!

    她扯了扯唇:“……王爷,粥该施得差不多了,臣妾去去就回。您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在此久受风寒。”

    说罢,将身上玄狐裘解下,轻轻覆于他膝上,随即转身掀帘,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

    慕容湛:……

    她竟敢……就这么走了?

    望着那尚在晃动的车帘,他眸色骤寒,指间玉扳指被猛地攥紧,俊美面容上霎时阴云密布。

    看来这些时日,是他太过纵容了。

    *

    施粥点人声渐息。

    戚云晞足尖刚沾地,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鬓边碎发拂过她莹白的脸颊,将车内的暖意驱散殆尽,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抬眼望去——

    何顺正领着三名杂役立在粮袋旁,有条不紊地分发粗面馍馍。

    随她前来的两名杂役忙着抬粥桶,另两名婆子执勺舀粥,三名杂役递碗,还有一名杂役蹲在灶边添柴,各司其职,已将施粥的次序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才发觉,韩岳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今日那风波,多亏他及时赶来解围。

    念及此,她眉梢微垂,眼底漫过一缕浅淡感念。

    雪晴与玲珑许是累极了,正并肩坐在一块避风的石块上歇脚。

    二人眼尖,见她下车,忙从石块上起身,拍了拍裙角沾着的雪沫,快步迎上来。

    雪晴深深吸了口气,似要驱走浑身疲惫,关切道:“王妃,您怎的下来了?车上多暖和,这天寒风烈,仔细冻着。如今人手充足,不必劳动您,您且在车内歇着罢。”

    玲珑小鸡啄米般点头应和:“是呀王妃,这儿有我们与何顺盯着呢,粥也快施完了,您要不回车上等?我们忙妥了便来请您!”

    一想到要回去面对慕容湛那双藏着暗潮的眸光,还要应付他那些意有所指的追问,戚云晞只觉脚下似坠了铜锭,沉甸甸地挪不动步。

    她唇线轻扬:“一点也不冷,我方才在车内暖够了,闷得慌,正好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情形。”

    说罢,还抬眼扫了圈施粥的队伍。

    这一望,恰被何顺瞧见。

    他提着空粮袋快步走近,右颊酒窝随笑意浅现,倒添几分憨气:“王妃,您怎么下来了?方才王爷还特意吩咐奴才,说您在车内安歇,让奴才多盯着施粥事宜,莫要让人去扰您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粮袋,又道:“您瞧,馍馍已发尽,粥也所剩无几,估摸着不消一刻钟便能收摊。”

    戚云晞:“……”

    还未来得及收敛的浅淡笑意,就这般僵在了唇角。

    她望着何顺手里的空粮袋,又瞥了眼只剩零星人影的施粥队伍。

    两名婆子正慢悠悠舀着最后几碗粥,确实用不着她来搭手。

    如此一来,她方才那番顺理成章的托词,竟站不住脚了?

    雪晴与玲珑瞧着她这模样,悄悄互递了个眼色,眼底皆凝着几分疑惑。

    往日王妃待王爷向来亲近,今日怎的倒像在躲着王爷?

    戚云晞一眼便瞧出二人神色有异,正色吩咐:“既然粥快施完了,你们也别闲着,去协助何顺归置好空粮袋,再帮着收拾其余物件。”

    “我先回车中等候,王爷独自在车内,未免寂寥。你们收拾妥当,即刻过来。”

    言罢,便转身往马车行去,步履悄然加快了些,似要赶在勇气消散前,回到那车内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