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锦帐晞光 > 49. 第49章
    梅林里那番刀光剑影,戚云晞已是心中了然。

    既知症结不在王爷,她便不必为此费神,索性将其抛诸九霄云外。

    此刻她脑海心底,皆只剩关于缠丝扣,关于越娘,关于明昭……

    要不要告知王爷?

    告知,便是将自己的命门,亲手递到他手中。

    一个替嫁王妃,如今身中奇毒,他那般算无遗策之人,会容得下这等隐患?

    可若不告知,明昭又当如何?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护住明昭?

    况且……此事关乎王府的体面与他的安危,既经苏院使诊出,他早晚会知晓。

    主动坦承,或许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念头,在她心底反复辗转……

    慕容湛似觉出了什么,目光从窗外缓缓收回,落在她那不安绞紧的手指上。

    “可是方才在梅林,被吓着了?还是……母妃另有交代?”

    这丫头自梅林出来便一声未吭,似是心神不属。

    莫非……也误会了?

    “啊?”

    戚云晞蓦地回神,空茫的眸光骤然一亮,下意识望向那双凌厉的凤眸,旋即复又垂下。

    沉吟片刻,方期期艾艾开口:“臣妾……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声音越说越低,唇角忽而牵起一抹苦笑:“王爷,我是不是很没用?”

    “无用?”

    慕容湛眸光一凝,已觉出事情似乎不简单。

    他望着她垂落的羽睫,斩钉截铁道:“若你无用,方才梅林中,与本王一唱一和,将秦王堵得哑口无言之人,又是谁?”

    “我……在戚家十数载,身如飘萍,却从未想过,竟会在无声无息间,身中南疆秘毒,整整一年有余……而我竟浑然未觉。”

    她指尖轻轻揪住袖口一角,细细蜷起,似在按捺心底翻涌的惊惶。

    静了一息,方徐徐续道:

    “若非昨日阴差阳错饮了那盏酒……引动了苏院使深查,只怕我最终……也会如越娘一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这‘体弱’之名一点点耗尽生机,至死……都蒙在鼓里。”

    慕容湛觉出她声线里的微颤,连带着字句中裹着的悲凉,一并落入了耳中。

    中毒?

    她?

    何人如此歹毒,竟对一个困于内宅的少女下毒?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他心头。

    她抬起眼,眼眶已然通红,“我不怕死。毒既可解,我便遵医嘱,耗上一年半载也不算什么……可我怕……怕明昭,若也……”

    “何毒?”

    他微微前倾,目光沉沉锁住她。

    “乃一种名为‘缠丝扣’的南疆秘毒。”

    戚云晞忙垂下眼,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毒性极缓,状若气血两虚,常被忽略……据苏院使推断,毒入体已一年有余。下毒之人,应潜伏于戚家内宅。”

    她忽尔抬眼,眼底惊惧尽数倾泻而出。

    “王爷,是晞儿无用,又给您添了麻烦……此毒在我身,晞儿甘受。可明昭他年纪尚小,求王爷……垂怜,护他一护。”

    只见慕容湛眸色骤然沉得骇人,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似有一股……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瞬,他薄唇轻启:“一年有余……戚家!”

    他这是动怒了?

    怪她拖累?

    戚云晞心下一慌,不及细思,双膝发软,直直跪在了车厢地板上,指尖轻轻攥住他一片玄色锦袖。

    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巴巴望着他,声轻若羽:

    “王爷息怒……晞儿定会好生调理,绝不敢连累王府。只要您肯护明昭周全,往后……晞儿什么都听您的。”

    慕容湛:……

    她竟以为,他在气她?

    他垂眸,看着那攥住自己袖角的纤指,指节用力得正微微发着颤。

    在她心里,他便是这般不辨是非、凉薄易怒之人?

    连她无辜受害,也要迁怒于她?

    “起来。”

    他声音沉得厉害,连自己都觉出几分压抑。

    这般冷硬的语调,让戚云晞误解更深。

    她不敢起身,紧紧攥着那锦缎,腰身伏得越发低了:“王爷……晞儿知错了,往后再不敢这般大意,定当处处留心,绝不再让人有机可乘……”

    慕容湛:……

    他闭了闭眼。

    她究竟在戚家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般……稍见风色便先认错讨饶的性子?

    “叫你起来。”

    他倾身向前,抬手轻轻托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那指尖微凉,混着他衣襟间清冽的梅息。

    昨夜情浓时,这气息曾将她全然笼罩。

    她浑身僵了一瞬,依着他的力道起身,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坐着好好说。”

    坐?

    明昭的事……有转圜余地了?

    她眸光微动,悄然扫过厢内座位。

    坐近些好,若他再动怒,也方便即时安抚。

    于是,便在他身侧隔了一尺之地款款落座。

    谁知刚坐稳,便见他眸光又暗沉了几分,眉峰微蹙,似有不豫。

    她心下一紧,忙不着痕迹地,又将身子朝他那侧挪近了些。

    “你方才说,‘缠丝扣’?”

    慕容湛方重拾话头,声线却似有几分紧绷,“苏院使言可解?”

    “是,可解。”

    戚云晞忙道,“苏院使言此毒发现尚早,按方调理,半年至一年便可拔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下毒之人潜伏戚家内宅,其意阴毒,意在蚕食根基,而非立时取命。”

    她声息渐弱,“我疑心……越娘早逝,亦与此毒脱不了干系。”

    “越娘?你阿母?”

    “……是。”

    她哑声应道,眼底水气氤氲,“越娘去时,亦是日渐消瘦,医者皆言是忧思成疾、气血两亏。如今想来,那症候……”

    “可有实证?”

    “没有。”

    她摇头,泪珠终是承不住,滚落颊边,“那时我尚年幼,只记得越娘生下明昭后,便体虚病重,嫡母将她移出偏院,拘在西南角一处废厢房里。我能去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回见她,她已瘦得脱了形,连气若游丝的话都说不出……不过三日,便传了死讯。”

    言至此处,她喉间哽咽难抑,字字委屈凝噎:“他们只说她福薄病故,草草敛葬。莫说像样的墓碑,连处正经坟茔都未曾有……”

    这般楚楚堪怜的模样,令慕容湛心头微涩,却未追问,只静听着,面上波澜不起。

    戚云晞气息稍平,又急急续道:“至于明昭……”

    “上回归宁,王爷也亲眼见过的。他在府中本就艰难,连件御寒的体面冬衣都无。若非那日借了王爷的威仪,嫡母又怎肯赏他两匹新布做衣裳?”

    “他身子虽瘦弱,精神倒还尚可,眼下应是无虞。可我……我怕时日久了……”

    她喉头一硬,再也说不下去。

    慕容湛的目光落在她泪湿的羽睫上。

    这丫头平日里机灵通透,胆大得时常让他侧目,此刻提及幼弟,却脆弱得像株被风刮弯的细柳。

    偏又想起昨夜她倚在自己怀中,那副娇怯含情、全然依赖的模样。

    “哭什么。”

    他忽地伸手,指腹粗粝,拭过她眼下泪痕。

    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笨拙,“你既进了锦王府的门,便是本王的人。明昭……我自会看顾。”

    戚云晞泪眼朦胧,怔怔望向他,几乎不敢置信:“王爷……您还愿认晞儿这个王妃?您……当真应了?”

    “不认你,认谁?”

    他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未干的泪渍,声线比方才沉哑几分,却裹着一层难得的暖意,“昨夜帐钩‘划’出的印子还在颈侧,此刻若说不认,岂非让七皇兄白白看了一场笑话?”

    他这是……在安抚她?

    还是,又是一句戏谑?

    戚云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颈侧。

    衣领繁复的暗纹之下,那段白皙肌肤上若隐若现的嫣红印记,果真是晃眼……

    昨夜指尖流连其上的温润触感,蓦地袭上心头。

    她耳根一热,羽睫簌簌乱颤,慌忙垂眸:“王爷……总爱拿帐钩说事。”

    慕容湛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不拿帐钩说事,难道要本王告诉七皇兄,这印子,是本王的王妃昨夜……不经意留下的?”

    戚云晞:……

    那粉颊上倏然飞红,羞窘得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轻烟散了去,抬眼飞快地睨了他一记,旋即又垂下头,声若蚊蚋:“晞儿不敢……”

    “不敢?”

    慕容湛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私自替嫁敢,北郊孤身施粥敢,宫宴挡酒敢,梅林偷听敢……桩桩件件,胆大包天。”

    “怎的到了本王跟前,倒成了锯嘴的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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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云晞:……

    这人……怎的还翻起旧账来了!

    她抿了抿唇,声气儿低低地辩了一句:“那些……皆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情势所迫’。”

    慕容湛尾音轻扬,语气闲闲,却早已料定,“那如今,你将这中毒之事和盘托出,是迫于情势,还是……真心信本王?”

    此言一出,猝不及防。

    他这般心思缜密之人,随意搪塞必定被他察觉。

    戚云晞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心下一横,鼓足勇气,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搁于身侧的手背上。

    那一小片肌肤,温热,坚实,透着力道。

    她竟生出贪恋,想握紧不放。

    然而,记忆倏然回涌。

    上回她这般触碰时,那毫不犹豫抽离的冰冷,犹在指尖。

    心尖像被细针猝然一刺,她倏地将手收回,蜷缩在袖中。

    “晞儿并非不信王爷……”

    她声音发涩,带着微颤,“是怕……有朝一日,王爷嫌晞儿成了负累,心生厌弃。届时晞儿不知该如何自处。”

    顿了一瞬,又涩然地补充道,“越娘曾说,外人恩宠、家族荫庇,皆如雨打浮萍,朝不保夕。这世上……终究是靠人不如靠己。”

    这番话,坦白得近乎残忍。

    她将自己最深的惶恐、最卑怯的犹疑,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他眼前。

    没有矫饰,亦无转圜。

    慕容湛凝眸注视着她。

    此刻,他忽然看清了。

    眼前这女子,从来不是什么柔婉依附的藤蔓,亦非天真易折的菟丝花。

    她是崖缝石隙间挣扎求生的野蔷薇。

    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那一点点孱弱的根脉,她不惜扭曲枝干、遍生尖刺,将根系死死扎进冰冷的岩髓之中。

    可若有人肯予她一线天光、一掬清泉,她或许也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晨露里,怯生生地,绽出一朵极小、却极坚韧的花来。

    “戚云晞。”

    他忽地连名带姓唤她。

    她心尖似被捻了一下,抬眸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你错了。”

    他声线无波无澜,“你中毒之事,于本王而言,非是麻烦,恰是线索。”

    戚云晞蓦地怔住。

    “一年有余……这时机,耐人寻味。”

    慕容湛凤眸微眯,暗芒流转间,如在推演一盘隐秘的棋局,“当年戚家内宅,何人有门路能得南疆秘毒?又是何人,既有动机对越娘下手,时隔多年,又将毒手伸向了你?”

    他目光锁住她:“你可曾想过,那下毒之人,或许本就是冲着你来的?”

    戚云晞呼吸微滞:“王爷是说……”

    “越娘。”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继而续道:“若想弄明白为何是你,就得先弄明白,你是谁。或者说,越娘是谁。”

    “她的出身,她的旧事,你究竟知晓多少?”

    “我……”

    她艰涩地摇头,眼底尽是迷茫,“我不知……越娘从未深谈,父亲亦讳莫如深。”

    慕容湛并无意外之色。

    “此事,本王会查。”

    他侧首望向窗外,语气决断,不容置疑,“至于你——自今日起,一应饮食汤药,皆须由王府专人心腹经手。苏院使所开方剂,本王会命何顺另寻可靠之人暗中核验。你身边那四个丫鬟……”

    “那四人,是母妃所赐。”

    “正因是母妃所赐,更需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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