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细雪初霁。
柳云舒提着剔红食盒缓步走向御书房。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素缎比甲，乌发松松绾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羊脂玉簪。
整个人清清雅雅的，像雪后初绽的一枝新梅，带着不染尘埃的净。
李德远远便见她走了过来，赶忙迎了上去。
“……姑娘来了？陛下特意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柳云舒的声音清软，带着一丝担忧：“李公公，陛下可还在忙？”
“忙是忙，可陛下见了您，定是高兴的。”
李德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这几日陛下为漕运的事，眉头就没松过呢。姑娘来得正是时候。”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韩非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间。
窗外残雪压枝，映得室内光线明澈。
他握着朱笔的手骨节分明，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眉宇间凝着几分倦色，却丝毫不减帝王威仪。
“吱呀——”
御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柳云舒缓步走进，素色裙摆拂过门槛。
韩非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当是李德送茶点进来，淡淡道：“搁着吧。”
柳云舒没应声，只缓步走到御案边，将食盒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掀开盒盖，小心翼翼端出那盏青瓷碗。
“陛下，歇会儿吧。”
她将碗盏轻轻推近，声音软糯得像刚化开的蜜糖。
“尝尝这个，润肺的。”
笔尖骤然一顿。
韩非猛地抬起头。
目光触及她的瞬间，那双浸着寒意的凤眸骤然漾开柔波，眉宇间的倦色如冰雪消融般散了大半。
他放下朱笔，伸手便握住了她搁在案边的手腕。
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外头还飘着雪，怎么不在殿里好生待着？手这样冰。”
柳云舒被他握着手，脸颊泛起浅浅的绯色，垂眸轻笑道：
“看陛下忙了这许久，怕您饿着……特意让御膳房炖的，放了些冰糖，不腻。”
韩非没说话，只拉着她在身侧的软椅上坐下。
他端起那碗银耳羹，用银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细细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先喝一口暖暖。”
柳云舒愣了愣，眼睫轻颤，还是乖乖张了口。
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唇角弯起柔柔的弧度：“好喝。”
韩非这才就着同一把勺子，自己也尝了一口。
眉眼间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比御膳房往日做的，合朕口味多了。”
“陛下……”
柳云舒这才反应过来，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薄薄的粉色。“这、这是我尝过的……”
韩非看着她羞赧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朕不嫌弃。”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径直送进自己嘴里，细细品味后，眉眼弯弯地看向她。
“甜，甜到心坎里了。”
柳云舒被他这话惹得脸颊发烫。
他放下汤碗，忽然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抱着她侧坐在自己膝上。
“云舒，”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这些时日，朕对你的心意，你可明白？”
她在他怀里微微一僵。
韩非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住。
“朕不是一时兴起。”
他的声音响在她耳畔，低沉而清晰。
“自梦里见你第一眼起，朕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委屈……时时刻刻都牵动着朕的心。”
他顿了顿，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二十五年来，朕从未对谁动过心，从未将谁真正放在心上，更未曾体会过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
柳云舒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温热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明黄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云舒，朕大了你九岁。”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可……嫌朕年长？”
柳云舒闻言一怔，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凤眸。
那双总是盛着威严与疏离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痒，轻轻摇头。
“不嫌……”
顿了顿，她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
“陛下待我好，云舒心里都知道。九岁的差距算什么？”
她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就算比我大十九岁、二十九岁……只要是你，我也甘之如饴。”
韩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怀中人彻底溺毙。
他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微蹙的眉头到湿润的眼角，再到柔软的唇瓣。
“今日能得你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而郑重。
“朕此生，必定不负你。”
韩非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等你身子彻底养好了，朕许你后位。”
她猛地睁大眼睛。
“此生的江山，朕与你同享。”
他望进她震惊的眸底，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朕的皇后，只会是你。”
柳云舒整个人都僵住了，泪眼朦胧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总是盛着威严的凤眸，此刻竟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还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为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全然的茫然与不敢置信。
“我只是个……连根都不知道在哪的人。哪里值得您许下如此重的承诺？更何况……”
她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苦涩的自嘲。
“你我相识相知，不过短短数月。您就不怕……我是利用您吗？”
说罢，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晶莹地挂在下颌。
韩非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抬手，轻轻接住她滑落的那滴泪。
“利用？”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声音低哑却无比认真：
“若是利用朕，能让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他顿了顿，望进她怔忡的眼眸，一字一句。
“那朕巴不得你利用。”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云舒，朕以前从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也不信什么命中注定。”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喑哑的缱绻。
“更不相信，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女子，乱了这方寸心，弃了这帝王该有的冷静自持。”
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将那点湿意尽数拭去。
“可遇见你之后，朕才明白……”
他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叫一眼万年，朕不怕你利用，只怕你不肯靠近朕。”
“至于值得不值得……”
他稍稍退开些，让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眼中的认真。
“云舒，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不是用身份家世来衡量的。”
他的声音沉缓而笃定。
“朕认定你，便是认定你了。无关你的过去，无关你的来历，只因为——你是柳云舒。”
柳云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再是委屈或惶恐，而是某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哽咽着唤他：
“陛下……”
“以后唤我君怀。”
他柔声打断她，指尖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泪。
柳云舒怔了怔：“君怀？”
“嗯。”
韩非的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这是朕的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不知云舒……可取字了？”
柳云舒轻轻摇头，她还未取字，便进了宫。
韩非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
“那朕为你取字，可好？总唤你丫头……总觉得，衬得朕当真老了许多似的。”
柳云舒的脸颊瞬间红透，像染了上好的胭脂，连耳根都漫着浅浅的粉色。
她轻轻咬着唇，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赧，声音细若蚊蚋：
“陛下……君怀……”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睫轻颤，小声试探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不如，我便取‘南风’二字，可好？”
韩非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那笑声里满是惊喜与动容，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淌出来。
“南风……”
他轻声重复，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声音喑哑而缱绻。
“好名字。”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这句诗，尾音带着几分缠绵的笑意。
“云舒，你这是在跟朕诉衷肠吗？”
柳云舒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恼：“君怀~”
“好，南风。”
韩非低笑，伸手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往后，朕便唤你南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的认真：
“这世上，只有朕能唤你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