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去走走吗？”
韩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他低头看她，指尖还停留在她腰间，未曾松开。
柳云舒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眼尾还残留着方才羞涩的红晕，像是初春桃花瓣尖沾染的晨露，清透又娇艳。
她望向车帘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
“好。”
韩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小心翼翼地替她拢了拢身上那件银狐领妆花缎大氅，将领口蓬松柔软的狐毛仔细理好。
又伸手将她鬓边因方才亲昵而微乱的发丝轻柔理顺，这才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李德候在车旁，见两人下车，连忙躬身，又将一件备用的玄色暗纹披风悄无声息地捧到近前。
韩非接过，随意地搭在了自己臂弯。
李德随即退开两步，目光扫过四周，朝远处扮作行人分散警戒的侍卫们几不可察地打了个手势。
众人会意，愈发自然地融入人群。
冬日的阳光淡而薄，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与人气的温暖味道。
两人十指紧扣，沿着人流如织的街道缓步而行。
行至一处气派的楼宇前，鎏金的匾额上书“金满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一家京城颇负盛名的首饰铺子，门面开阔，进出者皆衣着光鲜。
店小二正站在门口迎客，一眼便瞧见了这对携手而来的璧人。
男子身姿挺拔，气度尊贵不凡，女子更是容色照人，一身华贵。
他心里立刻有了十成十的把握，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无可挑剔的殷勤笑容。
脚步轻快地抢出门口，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亮又不失恭敬：
“这位郎君，这位夫人万福！可是要进来瞧瞧？”
“小店新近从江南来了一批顶好的货色！”
“赤金缠丝点翠钗，用的是苏绣坊老师傅的手艺，孔雀羽嵌得那叫一个鲜活灵动！”
“还有上好的羊脂玉镯，水头足，玉质温润，最衬夫人这般雪肤花貌了！”
“夫人”二字，他叫得格外顺口响亮。
果然，这两个字清晰地落入了韩非耳中。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原本疏淡的神色明显柔和了几分，甚至染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店小二那张写满殷切的脸。
又垂眸看了眼身侧因这称呼而脸颊微红的柳云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他扬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与兴味。
“既有这般好东西，那便进去瞧瞧。”
说着，手上微微用力，便牵着柳云舒迈过了金满楼高高的门槛。
铺面内暖意融融，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所有的寒气。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珠宝匣子特有的木料清香。
目之所及，琳琅满目，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眼，每一件都静静躺在铺着锦缎的匣中，却自有一股无声的奢华。
店小二连忙将二人引至最里间一处清净雅致的柜台前。
手脚麻利地从柜中取出一只只精巧的锦盒，一一打开，小心铺展在锦缎之上。
“夫人您请看，”
他指着其中一支钗，声音里满是赞叹。
“这支赤金缠丝点翠钗，用的可是真正的翠鸟羽，一根根嵌上去的，不同光线瞧着，这翠色深浅流转，跟活的似的！还有这对羊脂玉福镯，”
他又捧起一对玉镯，那玉质果然极好，白如截脂，温润生光。
“您摸摸，是不是触手生温？这水头，这油润度，京城里也难寻第二对！”
“戴在夫人这般皓腕上，那才是相得益彰，锦上添花！”
韩非的目光落在那支点翠钗上，伸手取过。
金钗入手颇有分量，工艺极其精湛，点翠部分色泽艳丽而富有层次，确实不凡。
他转过身，面向微微垂首的柳云舒，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一缕发丝，将金钗缓缓簪入她乌黑浓密的发髻间。
“看看，”
韩非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喜欢吗？”
柜台旁立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黄铜镜。
柳云舒依言抬眸望去。
镜中女子云鬟雾鬓，一支华美的点翠金钗斜斜插入，翠羽流光，金丝熠熠，映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鲜妍动人。
狐裘领口簇拥着她小巧的下巴，脸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娇美。
她伸出纤细的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冰凉的钗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她望着镜中的他，声音软糯，带着被取悦的欢喜：
“好看。”
韩非的视线牢牢锁在镜中她的笑靥上。
那笑容如同枝头绽放的桃花，娇艳动人，直直撞入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从后面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拥入自己怀中。
下巴轻轻抵在她纤细的颈窝，温热的气息缱绻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与颈侧肌肤，声音低低沉沉，带着宠溺与占有：
“喜欢就都买下来。”
店小二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心头狂喜，知道今日是撞上大运了。
他按捺住激动，更加卖力地奉承：
“公子好眼光！好气魄！这支钗配夫人，简直是天造地设，仙子临凡也不过如此了！”
“这玉镯更是与夫人有缘，您瞧瞧这腕子，这肤色，戴上这镯子，怕是月宫里的嫦娥也要自惭形秽……”
柳云舒被他抱得身子微微发软，脸颊烫得厉害。
她有些羞窘地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嗔意：
“你之前……送了许多了。库房里那些，我还有许多都没戴过呢。”
她想起乾清宫侧殿里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珠宝匣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几乎要堆成小山。
韩非低低地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清晰地传到她背上，带着一种撩人心弦的磁性。
“那些是那些，”
他低头，温热的唇瓣几乎擦着她早已红透的耳廓滑过。
声音压得极低，喑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
“今日是今日的。”
他顿了顿，将唇贴上她滚烫的耳尖，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地宣告：
“我的小姑娘，值得这世间所有最好看的东西。今日看见了，喜欢了，便该是你的。”
说罢，他抬眼看向一旁努力屏息降低存在感、实则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店小二。
下巴朝着柜台上那些打开的锦盒的方向随意地扬了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矜贵：
“把这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你们店里今天摆出来的、库房里最好的那几样，都包起来。”
店小二喜得几乎要晕过去，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好嘞！公子您真是慧眼识珠，疼爱夫人！小的这就去！这就去！保证把最好的都给夫人挑出来包好！”
他一边说，一边脚不沾地地招呼其他伙计过来帮忙，生怕慢了一步这位豪客就改了主意。
一时间，金满楼内因这“包场”式的采买而轻微骚动起来，掌柜也被惊动，亲自出来招呼。
韩非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上。
他依旧揽着柳云舒，目光专注地流连于她因羞涩而更显娇艳的侧脸，低声与她说着什么，引得她不时抿唇浅笑。
那些堆叠如山的锦盒，于他而言，不过只是博她一笑的小玩意儿。
萧景瑜一身靛蓝色织金箭袖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正从门外踏入。
甫一进门，就见到柜台前那对相拥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便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萧景瑜的脑海，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柜台前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萧景瑜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张脸，深刻入骨，威仪天成——正是当今天子，韩非！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似乎是感应到了身后人的动作。
那个女子，也微微转过头来，清澈如秋水的杏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柔软的笑意与淡淡的羞涩。
时间、空气、声音……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
柳、云、舒。
那个三年前被他亲眼看着送入宫中、以为此生再难相见，或许早已在浣衣局的磋磨中凋零的……柳云舒。
比起三年前的青涩稚嫩、活泼明媚。
如今的她，眉眼长开了，愈发精致动人。
韩非在瞥见他之后，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只是眸色深了些许，如同平静的湖面下潜入了暗流。
那目光扫过他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淡漠，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与警告。
他低下头，旁若无人般，用指腹轻轻拭去柳云舒唇角并不存在的痕迹。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僵立在门口的萧景瑜听清，那是带着宠溺的温和：
“云舒，逛了这半晌，饿不饿？”
他微微抬头，目光投向窗外街道的另一头。
“前面不远有家‘一品楼’，据说他家的挂炉烤乳鸽皮脆肉嫩，翡翠烧卖馅鲜汁多，是京城一绝。去尝尝？”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柳云舒只觉得那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软糯的回应，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萧景瑜脑海中最后一丝名为“幻觉”的屏障。
是真的……
真的是她。
她不仅活着，还活得……如此模样。
被天子如此珍视地捧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