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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共占春色(十三)

    天光斜刺入殿,李绛微眯了眼,尾音拖得悠长,语带戏谑:“他有公务在身,你想让他擅离职守不成?”

    郑鹤衣这才惊觉被耍了一道,心头火苗蹭地窜起,又硬生生按捺下去,只余下懊恼。怪自己太过轻率,巴巴儿地跑来,连赐宴都误了……罢了,她也不稀罕贵妃的赏赐。

    李绛瞥见她眉眼低垂,神情委顿,活像霜打过的秋茄,那股逗弄的兴致顿时散了大半。他懒洋洋踱回座上,拈起玉盏,啜了口冰凉的果浆露。

    荀塬觑着神色,轻手轻脚上前,接过空盏,又奉上素净丝帕。李绛随意拭了拭手,帕子便轻飘飘落回漆盘。

    他目光一转,煞有介事地落在郑鹤衣身上:“还跪着作甚?”

    蓬莱阁的明枪暗箭已耗尽了心力,乍闻郑云川的名字更是归心似箭,谁知空欢喜一场,此刻四肢绵软,哪还有力气起身?可又不愿在李绛面前露怯,只得嘴硬道:“这垫子软和,跪着挺舒服,正好歇口气。”

    李绛身子略向前倾,眉梢一挑,眼底笑意浮动:“呵,孤倒忘了,上回照夜雪那桩事,还没同你清算呢!”

    郑鹤衣此时腹中饥馁,心头烦躁,索性豁了出去,梗着脖子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殿下要罚便罚,臣女认了就是。”

    这一拳如打在棉花上,李绛顿觉兴味索然。

    一旁的荀塬急得冲郑鹤衣猛使眼色。

    郑鹤衣不明所以,茫然蹙眉。荀塬急得指指自己嘴巴,又飞快比了个说话的手势。

    郑鹤衣还未及细想,便见李绛脸色微沉,靠回椅背道:“你当孤不敢?”

    荀塬急得快要跺脚,郑鹤衣心头灵光一闪,强打起精神道:“殿下息怒,臣女自有一番道理”

    “哦?”李绛似被勾起一丝兴趣,抬手示意,“说来听听,看能否打动孤。”

    郑鹤衣咂了咂干涩的嘴唇,苦着脸道:“嗓子眼儿冒烟了……”

    李绛瞟了眼,荀塬会意,立刻斟满一盏碧莹莹的果浆露,笑吟吟捧到郑鹤衣跟前。

    “有劳。”郑鹤衣接过,仰头饮尽,酸甜的葡萄味瞬间熨帖了肺腑,不觉眉开眼笑。

    见她意犹未尽,荀塬又续上一盏。

    三盏下肚,郑鹤衣满足地揉了揉肚皮:“多谢殿下恩典,这下连午食都省了。”

    李绛嗤笑:“你是贵妃的座上宾,饿了自去寻她,莫非还想赖上孤不成?”

    郑鹤衣再缺心眼,也不敢表露对贵妃的不满,只讪讪赔笑。

    李绛却不依不饶,正色道:“休想岔开话题。”

    “腿麻了,能换个姿势么?”郑鹤衣揉着酸麻的膝盖,试探着问。

    李绛扬了扬下巴,未置可否。

    她便顺势改为趺坐,敛容肃然道:“殿下可知,照夜雪曾对臣女说了什么?”

    李绛挑眉,一脸匪夷所思:“孤竟不知,马儿还会作人语?”

    郑鹤衣煞有介事地点头:“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原是下凡历劫的白龙马!”

    “噗——”荀塬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绛指着自己鼻子,气笑了:“你看孤像个傻子?”

    郑鹤衣绷着小脸,故作惊讶:“它伴您多日,竟未曾向您吐露心声?”

    李绛扶额,哭笑不得:“行,你接着说。”

    “那日它在石瓮谷飞瀑下,忽忆起前尘往事。它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触犯天条,被贬在蛇盘山鹰愁涧苦候取经人……”这些说书人讲滥的段子,她自是信手拈来,添油加醋又复述了一遍。

    李绛耐着性子听完,挑眉反问:“它后来不是修成正果,封了八部天龙广力菩萨么?”

    “佛法无边,学无止境。成了菩萨便不思进取了?”郑鹤衣脱口而出道:“难道殿下甘心一辈子当太子了?”

    荀塬悚然变色,李绛也恼羞成怒,厉声斥道:“大胆,你咒我耶耶?”

    郑鹤衣暗悔失言,怕越描越黑,便只磕头请罪。

    李绛明白她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便没想借故刁难,只让她再讲些照夜雪显圣的轶事。

    郑鹤衣便将各处听来奇闻糅杂一起,舌绽莲花,天马行空,听得李绛忘了时间。明知她满口胡诌,可听惯了经史策论,换换口味倒也颇有野趣。

    郑鹤衣搜肠刮肚,眼看就要词穷,殿外终于响起了救星般的脚步声。

    **

    宫人上来通传:“安平郡王觐见。”

    郑鹤衣连自家族中的分支都没搞清,遑论皇家?正好精神稍足,便趁机央求道:“殿下行行好,帮我寻寻阿兄吧?他再忙,总得设法送我归家……实在不行,烦请去右威卫官署递个话……”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声已近。

    她回头一瞥,只见内监引着个斯文秀雅的少年走上前来。

    李绛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郑鹤衣偷眼望去,见那少年头戴黑介帻,身着青地宝花纹锦缺胯袍,腰间未悬鱼袋,玄色组绶只垂双瑜玉佩,足蹬乌皮六合靴,正是宗室少年常见装扮。

    可当他俯身下拜时,郑鹤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垂首屏息。

    少年见此间并无外人,似误会了她与太子的关系,目光低垂,不敢旁视,只恭敬禀道:“回殿下,耶耶忧心臣弟学业,特命国子监薛司业暂且兼任侍讲,教授诗文策论。前日臣弟登门请教,不慎被园中藤蔓绊倒,磕伤了脸面……让殿下见笑了。” 声气紧张,难掩窘迫。

    “难怪这几日不见你踪影!”李绛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鼻梁,“多大人了,走个路还能把鼻子摔歪?真真是个笨蛋!”

    少年满面羞惭,脸红到了耳根。

    郑鹤衣龟缩一旁,大气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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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

    李绛见她方才还口若悬河,此刻却如鹌鹑般瑟缩,奇道:“怎的像耗子见了猫?”

    郑鹤衣恨不能把下巴埋进衣领,声如蚊蚋:“许是方才贪凉多饮了几盏……这会儿有些发虚冒冷汗。”

    李绛想到她方才的馋相,不由失笑摇头:“瞧你这点出息!”

    见那少年想看又不敢看,李绛莫名升起几分卖弄之意,指着郑鹤衣,得意道:“可还记得郑司议?永安元年那场马球赛上,他御前击鞠夺魁,获赐金月杖、银鞍辔,可是给东宫挣足了脸面!”

    少年讷讷道:“臣弟那时年幼……未能目睹盛况……”

    “小什么?都八九岁了吧?”李绛懊恼道:“连时任太子司议郎郑云川的名号都没听过?”

    少年支支吾吾:“臣弟略……略有耳闻。”

    “喏,这便是他妹妹,”李绛声调放缓,带着一丝炫耀,“你瞧瞧,是不是颇有其兄风采?”

    郑鹤衣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李绛却扬声道:“把头抬起来!你又不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罢了罢了,今日运气已跌至谷底,还能更低么?

    郑鹤衣把心一横,重又换回跪姿,硬着头皮转过脸,心中默祷千万别被认出来!

    少年身形与李绛相仿,眉眼却犹带稚气,神态沉静内敛,不似他那般飞扬恣肆。

    最扎眼的,莫过于鼻梁上未消的淤痕,以及两边的斑驳青紫。

    待看清郑鹤衣面容,少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着她,语不成句:“你……你是……那……那日……”

    郑鹤衣眼中尽是哀求,以额触地,深深拜下:“臣女郑鹤衣有眼无珠,怠慢郡王,万望恕罪!”

    少年慌了神,忙不迭俯身回拜。郑鹤衣哪敢受礼?两人你来我往,拜个没完,场面甚是滑稽。

    李绛初时看得直乐,忽又觉刺眼,扬声喝止:“行了行了!成何体统?”

    荀塬早已瞧出门道,笑呵呵上前打圆场:“殿下,积玉那边怕是早该忙完了,再不将人送过去,他就要。”

    李绛生于万人之上,见惯了俯首帖耳。郑鹤衣特立独行时,他觉得新鲜;如今她也这般诚惶诚恐,便觉索然无味。

    他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少年率先起身,垂手侍立,低声道:“耶耶精神好些了,让臣弟来接殿下,说想观棋。”

    太子指尖在他肩头不轻不重一点,语带轻嘲:“你?哪里是孤的对手?”

    少年窘迫万分,讷讷道:“臣弟愚钝,不及殿下万一……”

    荀塬适时搀了一把,郑鹤衣才得以站稳,跪得久了,眼前金星乱冒,一阵眩晕。

    光影晃动间,李绛已踱至她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纳罕:“他一个小小郡王,回京也没几日,究竟做了什么,把你吓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