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绿皮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喘着粗气，缓缓驶进了丰城县的火车站。
林顺英一行人还没下车，就被站台上的景象给惊呆了。
只见小小的站台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被两个人高高举起，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热烈欢迎创汇英雄林顺英同志凯旋归来！”
县长亲自带队，领着县里大大小小的干部，排成一排，脸上挂着比过年还灿烂的笑容。
火车门一开，县长第一个迎了上来，紧紧握住林顺英的手，激动地摇了又摇。
“林社长！欢迎回家！你可真是我们丰城县的大功臣啊！”
说着，他亲手把一朵早就准备好的大红花，戴在了林顺英的胸前。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县报的记者，正用镜头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跟在后面的张卫国，也得到了一朵小一号的红花。
他挺着胸，抬着头，享受着人生中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李铁牛和王小猴两个小伙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跟着林社长出去一趟，回来竟然有这么大的排面！
县里派出了一个由四辆吉普车组成的“豪华”车队。
林顺英和县长坐第一辆，一路浩浩荡荡地朝着山帽沟村开去。
沿途的公社和村庄，早就得到了消息。
拖拉机停了工，田里的活儿也放下了。
无数村民自发地站在路边，夹道欢迎。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快看！那就是林顺英！去广州赚了洋人钱的那个！”
“哎哟，真有本事！给我们丰城县长脸了！”
“听说她还是咱们山帽沟的媳妇儿呢！”
吉普车开进山帽沟村口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涌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村里杀猪宰羊，摆起了热热闹闹的百家宴。
池老太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笑得脸上像开了一朵花。
她逢人就抓着人家的手，骄傲地夸着自己的儿媳妇。
“看见没？那是我家顺英！有出息！”
林顺英从车上下来，立刻被热情的村民们包围了。
就在这欢腾的气氛中，一辆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字样的车，也跟着开了进来。
银行的行长，带着两个工作人员，竟然是亲自上门服务来了！
他们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现场办公。
当林顺英从包里拿出那张五万美元的支票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行长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接过支票，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激动地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
“快！快给林社长兑换！”
一沓沓崭新得甚至有些硌手的“大团结”，被清点出来，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
除了人民币，还有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上面印着“外汇兑换券”的字样。
这可是比钱还金贵的东西！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钞票，围在门口的村民们，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村里的庆祝大会上，林顺英被村民们簇拥着，站到了用桌子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她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拿起了村长递过来的铁皮喇叭。
“乡亲们！”
她的声音清亮而又干脆。
“我林顺英说过，要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发财！今天，我来兑现我的承诺了！”
她宣布，所有加入合作社的社员，按照入股的份额，当场分红！
给所有在工厂里辛勤劳作的工人，发双倍奖金！
“哗——”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村民们高举着手臂，激动地呐喊着。
“林社长万岁！”
“跟着林社长有肉吃！”
林顺英在山帽沟村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欢庆的鞭炮声，锣鼓声，混杂着人们的欢笑声，传遍了山帽沟的每一个角落。
也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赵春华的耳朵里。
她躲在远处山坡的一棵歪脖子树后面，脸色苍白，嘴唇被自己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那个被所有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林顺英，看着她脸上那自信飞扬的笑容，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听到身边路过的几个妇女，正满脸羡慕地议论着。
“这林顺英，可真是个活财神啊！听说她发的红包，比砖头还厚！”
“可不是嘛！真是旺夫旺家！谁娶了她，那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你说，当初要是池允宴没娶她，她要是还跟那个江明轩……那江明轩现在不得乐疯了？”
“呸！就江明轩那个窝囊废，也配？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旺夫”……“祖坟冒青烟”……
这些词，像一把把尖刀，在赵春华的心里来回搅动。
她想起了自己如今这一地鸡毛的生活，想起了那个只知道喝酒打人的江明轩，想起了自己那空空如也的米缸……
强烈的落差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高台上，林顺英的声音再次响起。
“乡亲们！分红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们要盖新厂房！买进口的机器设备！”
“我要把咱们山帽沟，建成全国独一无二的‘鳄鱼村’！让咱们的钱包，都鼓得像鳄鱼的肚子！”
台下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池允宴站在台下的人群里，看着自己那个在阳光下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妻子，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宠溺和骄傲。
林顺英在台上，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她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池允-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穿过人群，紧紧地握住了妻子从台上伸下来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天堂和地狱，有时候，只隔着一道山梁。
山帽沟村沉浸在狂欢的海洋里，而与之一山之隔的江家，却像是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弥漫着一股腐烂发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