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十里，除了曾经的村小以外，竟找不到半张桌球檯。
村小，坐落在半山腰。
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小学。
陈金祖孙三代，都在这里念过书。
只不过，六年级的时候，陈金便跟隨陈建国，转校去了蓉城。
由於年轻人大多都已外出打工，村中只留下一些老人，固守乡土。
小孩人数不多，几个村子加在一起，甚至凑不够一个班级。
因此，村小在两年前，彻底荒废。
村中小孩，只能前往十几里外的镇上读书。
好在，如今交通还算方便。
“学校之前租给彭家湾的彭三娃养鸡，但租金全都进了村里那些人的腰包，有人不服气，跑到镇上去闹，事情闹大了，学校就不准租出去了，一直空著—“
一行人找到村长家里，拿了学校的大门钥匙，沿著记忆中的小路，走向荒废多时的村小。
说话间。
学校的大门，已在眼前。
曾经书声琅琅的校园，因为年久失修，愈显荒凉。
围墙仍在，涂层斑驳。
几间破败的瓦房，在寒风中瑟缩。
家公拿著钥匙，打开大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道，裹挟著往昔的记忆，扑面而来。
转过厅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破损不堪的水泥路。
將整个校园，分为两半。
右侧是几丛圃，左侧则是操场。
操场不大，既没有塑胶跑道，也没有足球草坪。
有的只是杂草。
“记得以前，每次开学第一天，咱们的第一堂课，就是给操场除草。”
顏杰举目眺望，满是怀念，“现在连个除草的人都没了。”
“是啊。”
陈金同样感慨万千。
如此环境，与记忆相比，既陌生又熟悉。
操场的东南角落，两张水泥浇筑而成的桌球檯，虽然布满了青苔、落叶和裂缝，却依旧顽强地嘉立著。
幸亏，家公早有准备，带了扫帚和毛巾。
一通打扫之后，勉强能用。
陈金和顏杰两人，在附近地上，捡了几块还算平整的砖头，一字排开，垒在球檯中间，当作球网。
“我已经很多年没打过桌球了。”
顏杰有些志忑，肉眼可见的紧张，“不知道还会不会打。”
想当初，他的桌球技，还是陈金教的。
自从陈金转校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摸过桌球。
“还记得我当时教你的七字真言吗？”
陈金微笑道，“只要你记得，就一定会打。”
“当然记得。”
顏杰毫不犹豫，脱口而出，“蹬腿转腰收小臂。”
“好了。”
陈金笑道，“现在的你，已经可以胜过百分之九十的业余选手了。”
说著，他拍了拍手掌，接过陈建国递来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两个精致的红色拍套。
拍套上绣著国家队的字样和陈金的名字。
“这是你的球拍？”
顏杰问道。
“对。”
陈金笑道，“本命武器，隨身携带。“
说著，哗啦一声，打开其中一个拍套。
一块球拍，映入眼帘。
“红双喜n301，正手四十度国狂，反手蝴蝶d09c。”
陈金拿在手上，介绍道，“我用这块拍子，拿到过世青赛单打冠军。』
“世青赛？”
顏杰眼中闪过一丝炽热，“是贏谢名扬的那块球拍吗？”
“嗯？”
陈金有些异，“你看过那场比赛？”
“看过。”
顏杰点头，“你一天打了五场比赛，真是够拼的。”
闻言，陈金一时沉默。
实际上，比起三大赛，乃至於wtt大满贯和冠军赛，世青赛的关注度並不高。
看比赛的人，自然不多。
甚至，国內很少能找到比赛直播渠道。
但没想到，顏杰居然也能如数家珍。
“这一块—”
陈金又拿出了另外一块球拍，“jx，是xupern为我量身定製的底板，我刚用它拿到新加坡大满贯的冠军。”
“哇！”
顏杰情不自禁，想要伸手触摸一下冠军球拍。
可立刻打断了念头。
毫无疑问，这两块球拍，在这世上，绝无仅有。
相当於陈金征战沙场的兵器。
轻易从不借人。
但此时，陈金却对顏杰道：“你想用哪一块？”
“啊？”
顏杰愣了一下，“这、这———”
“这很贵吧？”
他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就用小俊的这块。”
然而，不等他从顏俊手中拿过球拍，陈金抢先一步，將jx塞给了他。
“试试这块球拍。”
陈金笑道。
顏杰原想拒绝，但终究不过陈金，难以拒绝。
无奈之下，只好接过。
但，在接手之前，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
“有点沉。”
顏杰长长地吐了口气。
似乎，握在他左手的，並非球拍。
而是屠龙宝刀。
小心翼翼，唯恐磕碰虽然他並非职业运动员，但他心里十分清楚，球拍对选手而言，意味著什么。
万一磕碰坏了，自己岂不成了罪人？
“比我们以前打的球拍，確实沉了些。”
陈金走到球檯一侧，一手抓拍，一手握球，“开球了。”
“好。”
顏杰再次深呼吸，强行压制住內心的紧张，“来吧。
多年不曾摸拍，加之换了左手，动作生疏，挥拍僵硬，完全找不到当年那种肆意挥洒的感觉。
不过，陈金的餵球技术，堪称顶级。
无论顏杰打得多乱，只要上台，他都能给到对方最舒服的击球位置。
“哥哥，加油。”
年幼的顏俊，一边蹦跳，一边鼓掌，“陈金哥哥加油。”
而家公和陈建国两人，站在旁边，面带微笑，静静地看著两人打球。
过了一会。
在陈金的指点之下，顏杰终於找到了些状態，击球越来越稳，落点也越来越准。
与陈金正手对攻，丝毫不落下风。
当然，陈金只是防守，並未主动发力。
否则的话，顏杰连球的影子估计都看不见。
眼见顏杰渐入佳境，力量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找到了当年的感觉。
“杰哥！”
陈金突然大声喊道，“爆冲一个！”
短短一句话，却把顏杰瞬间拉回到了曾经那一个个无忧无虑的黄昏。
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
满地阳光，微风正好。
顏杰依稀看见，两道矮小的身影，在球檯两侧，来回奔跑，开怀大笑。
雯时。
仿佛灵魂附体。
顏杰以极快的速度，侧身拉开。
蹬腿，转腰，收小臂。
挥拍而出。
“啪！”
桌球携裹著巨大的力量，朝著陈金呼啸而去。
陈金似乎慢了半拍，竟没有挡住。
“好球！”
陈金竖起大拇指。
“哇！”
顏俊更是高兴得一下子蹦跳起来，“哥哥贏了，哥哥贏了世界第一。”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陈金是在故意让球。
顏杰又岂会不懂？
伸手摸了摸顏俊的脑袋，嘴角浮现出宠溺的笑容。
“可惜了。”
顏杰抬头望向陈金，咧嘴一笑，“刚才没把这球录下来。”
“不然的话，我就能在网上给人吹嘘，我打桌球贏了世界第一。”
陈金俯身捡起球，习惯性地用衣角擦拭了一下水渍，笑道：“来来来，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4
顏杰的话还没说出口。
这时候，顏俊已经迫不及待，用小手轻轻拍打著球檯，用央求的眼神，眼巴巴地望著顏杰：“哥，我也想打球。”
“球拍贵，你別磕了———“”
顏杰刚想拒绝。
谁知，陈金微微一笑：“没关係，让小俊试试。”
得到陈金的允许，又架不住顏俊的哀求，顏杰只好將球拍和位子让给顏俊。
“小心，拿稳了，別磕著球拍。”
顏杰再三叮嘱。
顏俊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哪怕站直了，也只比球檯高出一个脑袋。
不过，握拍姿势，有模有样。
“咦？”
陈金笑道，“你也是直板？”
“嗯！”
顏俊重重点头，“哥哥教我的。”
“双腿分开，和肩平行，膝盖微屈，重心放低——”
他口中喃喃自语，好像是在念动什么咒语。
隨即，摆出正手击球动作。
整个人登时矮了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凝视著陈金手中的桌球。
“这也是你教的？”
陈金转头望向顏杰，有些异。
“是啊。”
顏杰笑了笑，“你当初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小俊。”
“怎么样？没丟你这个师父的脸吧？”
“不错。”
陈金將目光收回，落在顏俊身上，“小俊，接球。”
“好。”
顏俊的眼神，愈发专注，“蹬腿，转腰，收小臂——“
动作虽然有些稚嫩，但在陈金的精准餵球之下，无论是身体的协调性，对球拍的控制，对球路的预判和反应，无不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敏锐和灵性。
陈金又餵了几个球，顏俊的正手攻球，越来越熟练。
最多一次，竟与陈金连续对攻了五十多个回合。
陈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仔细观察著顏俊专注的神情，以及流畅自然的动作衔接。
“这孩子的身体协调性，手感和专注度，绝对是块打桌球的好苗子！”
一个念头，从他心中闪过。
陈金手腕轻抖，將球截住，双手撑著球檯，对顏俊道：“小俊，想不想学打桌球？”
“学打桌球？”
顏俊憎懂道，“我现在不是在学吗？”
“不是。”
陈金微笑摇头，“是更专业更系统的训练。”
闻言。
顏杰心头狠狠一颤，道：“陈金，你、你的意思是？”
“我想让小俊打职业。”
陈金郑重其事道，“我相信，以小俊的天赋，未来一定能在乒坛杀出一条属於他自己的道路。”
“啊？”
顏杰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
陈金的语气，无比篤定，“以小俊的天赋和手感，只要系统训练，基础打牢，將来进省队进国家队，都不是问题。”
站在自己面前，不仅是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更是当今乒坛的世界第一！
既然他这样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如果小俊真能进省队，甚至国家队，那他以后肯定能过得比我更好——.“”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顏杰。
但很快。
顏杰冷静下来。
现实的冰冷，將这份惊喜冻结。
脸上激动，迅速褪去，被深深的窘迫和苦涩取代，
“还是算了。”
顏杰低下头，声音乾涩，“专业学球需要钱，我、我—”
语气一顿。
他那只残缺的右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似乎想要藏起无力感。
“学球的钱，我出。”
陈金道。
顏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看陈金。
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感激、巨大的希望，还有一丝惶恐不安。
“这—这怎么行？”
顏杰有点语无伦次，笨拙地拒绝，“不行，不能让你.”
“杰哥。”
陈金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相信我，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这笔投入，绝对值得。”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了些，“就当是—替我们直板，再种下一颗种子。』
顏杰兀自迟疑：“这、这——”
但见陈金走到顏俊身前，蹲下来，摸了摸后者的脑顶。
“小俊，你想学打球吗？”
陈金问道。
“如果我学打球——”
顏俊歪著脑袋，明亮的眸子里，闪动著天真但纯粹的光芒，“能治好哥哥的手吗？”
“可能——·很难。”
陈金如实道。
“那我能给哥哥买新衣服吗？”
顏俊又想了想，“我想给哥哥买好多好多的新衣服，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因为，哥哥每次都只给我买，但他从来不给自己买。”
看著顏俊那张稚嫩无邪的脸庞，陈金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只要你肯努力，这些都没问题。”
“好。”
顏俊重重点头，“我学！”
“我要给哥哥和姐姐，买好多好多的新衣服！”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誓言。
让顏杰几度哽咽。
晚风吹过荒芜的校园，带著冬末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油菜田若有似无的甜香。
夕阳余暉，穿过残破的屋檐，落在兄弟二人的身上。
也落在了顏俊手中的那块球拍上。
“那就这么定了。”
陈金站起身，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