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八点十分。
国乒一行,准时登机。
机舱內,灯光柔和。
眾人略带疲惫,或在长途飞行中沉沉睡去,或戴耳机,隔绝外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金右手靠窗,侧脸映著舷窗外流泻而过的稀薄天光。
在他左边,谢名扬和张嘉豪两人,並肩而坐。
谢名扬低头刷著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眉眼,神情专注,似乎在復盘著是什么技术录像。
张嘉豪哈欠连天,眼皮子都在打架,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舷窗外,云海翻涌。
陈金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队友,突然开口。
“明天直通赛就开打了。”
陈金微笑,“待会儿落地回总局,下午要不要我给你们当会儿陪练?”
闻言,谢名扬愣了一下。
抬起头,望著陈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刚打完世界盃,你不累吗?”
谢名扬低声道。
这次世界盃,虽然陈金一路碾压,最终夺冠。
但,他心里清楚,无论是精力体力,抑或压力,非同一般。
毕竟,半区失守。
面对的又是一穿三打疯了的雨果,还顶著升国旗的重任。
若说不累,傻子都不会相信。
更何况,陈金的多哈世乒赛参赛名额已定,无需参加直通赛。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休整。
谁知,尚未回京,陈金竟都主动提出,要给他们当陪练。
这怎能不让谢名扬为之动容?
他……是担心我么?
谢名扬心中微动。
多哈直通赛,虽是队內选拔,但竞爭尤其激烈,无一不是国乒高手。
而且,个个卯足了劲,只为能够抓住这次机会。
实际上,谢名扬也並无十足把握,能够杀出重围,拿下世乒赛资格。
“还好。”
陈金嘴角微翘,带著温和的轻笑,“而且,你们明天打比赛的时候,我不正好可以休息吗?”
“行。”
谢名扬点头。
与陈金相处日久,深諳陈金的性格。
若是拒绝,反而生了嫌隙。
最重要的是。
这次直通多哈选拔赛,对他而言,机会难得。
在比赛前,如能得到陈金的陪练,更有信心应战。
“金哥。”
张嘉豪一撇嘴,神情间透出些许不满,“昨晚我陪你睡觉的时候,不是说好要成为我的独家陪练吗?”
“现在怎么还捎带上了姓谢的?”
陈金笑了笑,不再言语。
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巨大的穹顶之下,人潮涌动,喧囂扑面而来。
国乒一行人,推著行李车,在教练和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熟门熟路,穿过贵宾通道。
却不料,早有球迷等候。
甫一现身。
球迷便扑了上来,掏出手机,大嚷大叫,疯狂拍照。
其中,不乏陈金的粉丝。
幸亏机场早有部署,加强安保。
“陈金!”
一道粗獷的声音,突然响彻,“多哈夺冠!”
陈金循声望去。
但见人群的最后头,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正自振臂高呼。
“金哥,你魅力真大。”
张嘉豪嘿嘿一笑,“居然有男粉。”
“有男粉,不很正常吗?”
不等陈金回答,谢名扬冷眼扫视周围一圈,“全是女粉,才不正常。”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陈金眉头微皱,“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航班信息的?”
通道尽头。
一辆大巴车,静静地停在指定区域,等候多时。
车身侧面,贴著“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的字样。
不久后。
大巴缓缓驶离机场,匯入环线滚滚的车流。
窗外是熟悉的京城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车厢內,刚下飞机的教练队员,大多靠在椅背,闭目养神。
唯独张嘉豪,精神旺盛,兀自与陈金討论,待会下车后,上哪吃什么。
抵达总局时。
已是中午十二点过。
张嘉豪原想出去下馆子:“我太特么想念豆汁儿了!”
奈何,陈金和谢名扬双双pass掉了他的提议。
在食堂草草吃完,便即回到宿舍。
简单收拾了一番。
抓紧时间,各自休息。
两个小时的休整,很快过去。
下午两点半。
房门几乎同时打开。
陈金、谢名扬和张嘉豪,早已穿戴齐整,换上乾净球服。
挎著背包,精神抖擞。
在三人的脸庞之上,竟不见一丝疲惫之色。
“let&a;#039;s go!”
张嘉豪大喊一声,仿佛一阵风,率先衝出宿舍。
刚出门,正好遇见林施栋。
看林施栋的装束打扮,显然也是准备前往训练馆。
“石头哥。”
张嘉豪热情招呼,“你也去训练?”
“嗯。”
林施栋点头。
此番世界盃,败给雨果,止步八强,反手漏洞,暴露无遗。
以他现在的处境,前有樊镇东、王褚钦和梁靖琨阻拦,后有陈金、谢名扬和张嘉豪追赶。
若不加强训练,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掉队。
“你们也要去训练馆?”
林施栋看著陈金,“陈金,你刚打完世界盃,不休息吗?”
“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陈金微笑摇头。
一听这话。
林施栋顿时沉默了。
人家刚拿下世界盃冠军,才回来就立马投身训练……如此天赋,如此实力,还如此勤奋!
自己又岂能懈怠?
“那太好了。”
林施栋道,“我正好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
四人结伴,並肩而行。
穀雨刚过的京城,天空有些阴沉。
微风拂过道旁新绿的树叶,沙沙作响。
原来传来其他场馆训练时的呼喝声,以及器械撞击的闷响。
刚到训练馆大门外。
一行数人,迎面缓步走来。
其中一人,身材挺拔,仿佛竹竿子般,神情沉稳,与身边其他几人,侃侃而谈。
“王主任?”
张嘉豪一眼认出,有些奇怪,“他怎么也来总局了?”
此人,正是王力勤。
这时候,王力勤也看见了陈金几人,脚步为之一顿。
跟身边几人说了两句,王力勤面带笑容,朝著陈金他们走了过来。
“王主任。”
陈金四人,站成一排,不卑不亢,齐声招呼。
虽然林施栋与王力勤並不熟諳,但对於眼前这位二王一马时代的“万人敌”王大力,又岂会不知?
神情间,带著对乒坛前辈的敬意。
“刚从澳门比赛回来吧?”
王力勤打量著眼前这四个年轻人,见他们的装扮,早已猜到,“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明天就是直通赛了。”
陈金道,“大家都想练练。”
“原来如此。”
王力勤看著陈金,目光中带著一丝宠溺的神情,“这次世界盃,打得不错。”
“独守半区,捍卫住了国乒的荣耀和尊严。”
“总局不少领导,都对你这次的表现,讚不绝口,让我们给你进行嘉奖。”
“不过,世界盃冠军,只是起点,考虑到下个月就是多哈世乒赛了,这才是真正的大考。”
“所以等世乒赛结束后,一併嘉奖。”
王力勤伸出手掌,用力拍了拍陈金的肩膀,“继续努力。”
神情语气,饱含期许。
“是!”
陈金眼神坚定。
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力勤目光一转,望向张嘉豪:“嘉豪,听说你明天也要参加直通多哈的选拔赛?”
“王主任,你真是消息灵通,料事如神。”
张嘉豪浑身紧绷,声音里带著些许紧张,脱口而出。
现在的他,隶属魔都队。
面对顶头上司,压力如山大。
“不错,好好努力。”
王力勤微微一笑,“不要辜负了教练组对你的信任和机会。”
“是!”
张嘉豪啪的立正,“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好好好。”
王力勤讚许。
言讫,转而望向谢名扬。
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空气似乎微微凝滯了一下。
“王主任……”
谢名扬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这些年来,他深受王力勤的青睞,得到魔都队的倾力栽培。
甚至,王力勤以魔都乒羽主任之尊,时常给他开小灶。
在王力勤的授意下,樊振东、许炘和赵子豪这些国乒名將,也都倾心教导。
结果,谢名扬终究还是退出了魔都队,加入京队。
颇有负了王力勤和魔都队之感。
此时再见,谢名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愧疚。
“你前几次的比赛,包括这次世界盃,我都看了,表现不错。”
王力勤道,“但正手的连续性和侵略性,还有待提高。”
“前三板也可以再强化。”
“这些都是陈金的强项,你可以多跟他请教。”
“另外,直通多哈选拔赛,是一次很好的歷练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希望能在多哈世乒赛的赛场上,看到你的比赛。”
一席话,仿佛老父亲在女儿出嫁后的谆谆叮嘱。
谢名扬表面波澜不惊,但內心深处,早已暗流涌动。
千言万语,噎在喉头。
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嗯”。
王力勤伸手轻拍谢名扬的肩膀,目光又是一转,落在林施栋的身上。
“林施栋。”
王力勤喊了一声。
“在。”
林施栋忙道。
“海南队能培养出一个像你这么优秀的选手不容易。”
王力勤道,“男乒的中生代,可就全靠你了。”
“加油。”
隨后,王力勤又勉励了四人几句。
这才转身离开。
望著王力勤走远的背影,张嘉豪如释重负,心有余悸,忍不住小声嘀咕:“臥槽,嚇死我了。”
“王主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总局呢?”
“来总局开会吗?”
对此,陈金三人,也不清楚。
无论何种原因,这都是领导的事情,跟他们这些选手,关係不大。
对他们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直通多哈选拔赛。
训练馆內,灯火明亮。
清脆急促的击球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发力挥拍的呼喝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在场馆里不断迴荡,密集如骤雨。
陈金甫一现身。
立马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所经之处,眾人纷纷停手,朝陈金行注目礼。
“哗啦——”
不知是谁,率先鼓掌。
紧接著。
掌声如雷动。
“陈金,好样的!”
有人高呼。
这次世界盃,雨果一穿三,林施栋和王褚钦全都落败,半区失守。
巴西媒体,更是放出“拆长城”的豪言。
倘若雨果当真世界盃夺冠,让葡萄牙语国歌,在澳门再次响起。
对国乒而言,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好在,陈金顶住压力,强势夺冠。
很难想像,如果没有陈金,国乒的顏面將何存?
而这满场的掌声和欢呼,绝对是对陈金英雄凯旋的最高敬意。
面对这一幕,陈金心中颇觉震动。
霎时间。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捍卫国乒荣耀』的意义……”
双掌合十,一一回应。
在眾人的注视下,陈金四人在角落里,找到两张空閒的球檯。
放下背包,开始热身。
拉伸、绕桌慢跑、步伐移动、徒手挥拍……虽无人监督,但一丝不苟。
热身完毕。
四人两两分组,开始交叉对抗训练。
“啪!”
“啪!”
“啪!”
……
清脆而又极具节奏感的击球声,不绝於耳。
“陈金,你之前说得很对。”
林施栋眼帘低垂,带著些许悔恨,“我反手失误太多,关键时候,根本顶不住。”
世界盃八强,跟雨果一战。
反手漏洞,暴露无遗,凶而不稳,失误不断。
关於这一点,早在上次交手,陈金便已好心提醒。
但,林施栋似乎並未放在心上。
此番世界盃惨败,他终於意识到了这一点。
林施栋心里十分清楚,倘若自己的反手问题不解决,势必影响將来。
既然陈金慧眼如炬,能够看出他的反手问题,必定也能指点自己。
因此,虚心请教。
“石头哥,个人感觉,你反手失误之所以这么多,根子不在技术上,而是在於心態和节奏。”
陈金想了想道,“第一,出手太急,尤其是近台反手爆撕,总想著一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