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前的十分钟,是最黑暗的时候。

    但金色墙壁,将周围映成一片金黄。

    山谷中,夜风呼号,像是有女鬼在哭泣。

    金色光芒打在树枝上,像是张牙舞爪的鬼。

    三人正站在山谷中。

    “你在等什么?”

    佛子转过头来,佛女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他笑了,“佛女,你到底怎么了,记忆修改对你的影响这么大么,已经影响了你的情绪和判断?”

    “你承认是你修改了我的记忆了!”

    “不是,你有点理智行吗,什么时候成了我修改的了,我明明也是受害者。”

    “呵呵,那可未必。”佛女冷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都是痴心妄想,我已经将你的异常汇报上去,尊者已经将这具傀儡的控制权交给我,你别想做任何的小动作,也别想跑。

    佛门含辛茹苦,付出如此多的资源将我们养大,还特意为我二人脱离人籍,你若背叛,便是个没良心的畜人!

    等回去后,你会被佛音问魂,希望你的所作所为,对得其佛门!”

    佛子定定地看着佛女,不知怎的,有些悲哀,“我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佛。”

    佛女对着两人身后,从进入秘境后便一直跟在两人身旁,浑身笼罩在斗篷里的护道者,冷冷道:“看好佛子,任何移动,直接动手,手指动切手指,脑袋动,就将他脑袋切下来!”

    “是!”

    佛女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不是那道人影说的,那人影的喉管早该坏了才对,说不出话。

    这话,是佛子说的。

    “什么!”佛女美眸圆瞪。

    “噗嗤!”

    胸口被一只白的吓人的手掌洞穿,那只手掌上缠满了佛门的金色纹路。

    是护道人的手掌。

    “解……决了。”对方似乎是用胸腔发音,听起来嗡嗡的,很怪。

    佛女现在没心思思考这些。

    “为什么……”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很不理解,可两人并不打算解释。

    “唰!”

    右手如刀,削下佛女头颅。

    佛子咧咧嘴,“坏,我没想到她会直接对你下命令,这下咱俩暴露,不得不杀了她。

    佛门那边估计已经察觉,正在向这边赶了。

    妮子,明明你我他,都背负着最基础的,每个进入佛门之人都会有的,不能伤害佛门的契约。

    可他对你出手时,却没有任何契约上的阻力。

    我们自始至终,都没被佛门当成自己人,哦不,是自己兽啊!”

    佛子将佛女的尸体规整好,一个响指。

    佛女的尸体便化作灰烬,风一吹,无影无踪。

    唉,妮子,下辈子,别生在佛门了,这真不是个人待的地方。

    作为对立阵营,佛子必须出手,哪怕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他跟自己亲妹妹相处的时间还长。

    起身,佛子看向护道人,或者该叫他,林传义。

    “终于要回自己故土了,有什么想法?”

    斗篷里的人摇头。

    “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的么?”

    “想的,但,不能,我若走,你,连自杀,都不成。”

    “这话说得,我非得死么?”

    “你,想死,的。

    你,早就,想死,了。”

    “嚯,我想死,我自己怎么没不知道,不要血口喷人。

    你若看人这么准,当初为何一意孤行,趟佛门这趟浑水?”

    “我若,不来,老头,危险,吸引,注意。

    戳我,肺管子,我不介意,一会儿,多砍,几刀。”

    “喂喂喂,不带你这样的!”

    东方的天空依旧晦暗,西边已经泛起金黄。

    一头白象以难以想象的急速俯冲过来,以它为圆心三十公里内,一切都被金黄笼罩。

    是白象尊,哦不,可以改口了,是老畜生。

    能看到,有一朵金色菩提花在他们头顶绽开,遮天蔽日。

    这便是第五境武者的内景,是外放的内景。

    “小畜生,佛门养育你多年,竟然头生反骨,受死!”

    一朵菩提花瓣,就有一朵云那么大。

    花瓣脱落,看起来是轻轻的飘下来,实际速度并不慢吗,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原本这佛音应该是十分威严且高高在上的,现在却充满怒意。

    老畜生这算是破功了吧,在这群畜生臆想中的,真正的佛陀,理应高高在上,俯瞰人间。

    可佛子觉得,它们错了,那些曾经修佛的人族武者,已经将这条路带歪,而这群畜生,更是在这条歪路上高歌猛进,一路狂奔。

    哪怕它们最终修出佛陀果位,也大抵不是什么正果。

    佛,从来不该是高高在上的。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动不了了,似乎周围一切都被禁锢。

    没来么……

    也是,约定时间还没到。

    “轰!”

    一声巨震,地动山摇,身后的万丈高墙,塌了。

    然后是一声刀鸣。

    “锵!”

    刀鸣声像是响在他们脑子里,很清脆,甚至有些悦耳。

    很小的刀芒,大抵有两米长,就比人身高高一点。

    细小刀芒对上巨大的菩提花瓣,花瓣被一分为二,连带着天上的黑云一起。

    佛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老畜生的内景消失了,他能动了,能感觉周围有一股锋锐之气,刮得他脸蛋子生疼。

    可算来了。

    “人呢?”一个带着眼镜,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佛子旁边。

    佛子耸肩摊手,“应该来了吧,他藏得太好,到底来没来,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喊一声?”

    男子:“不用了,我找到了!”

    那头白象突然朝着几人,再度出手。

    这次它几乎用上了全力,大地都在震颤。

    男人身形消失,金色大手上出现一道巨大的伤口,尊者撒血。

    身形再现,男子嘴角挂着一抹血迹,显然,刚才那次交手,他也没讨到好。

    佛子身旁又多了一人。

    佛子挑眉:“又见面了,话说你刚才藏在哪,我怎么没发现。”

    “他就藏在你们头顶六百米处。”

    佛子嘴巴张大:“不是,大哥你至于么,这么谨慎!

    等等,你这次总归是真身了吧?”

    叶勤:“算是。”

    “什么叫算是。”佛子撇撇嘴,“算了,是我不够理解你们这些妖孽的想法了。”

    “你这是过度自谦,我现在能确信,你当初藏拙了,若你全力出手,同样可以轻松镇压他们四个。”

    佛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吧,我也觉得,若我不藏拙,咱俩说不定能打个五五开,加上他们四个,说不准你就跪那了,还不谢谢我!”

    林传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探过去摸了摸佛子的。

    佛子一把拍开,“去去去,什么意思,我自嗨一下都不行么!”

    “谢谢。”

    “嗯?”佛子愣了下,看向叶勤。

    “谢谢。”叶勤认真道。

    不是因为对方当初藏拙。

    哪怕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光靠猜他也能猜到,男子能精准找到这里,肯定少不了佛子的通风报信。

    难怪佛子说,他能带自己走。

    佛子竟然联系到了大夏第五境的武者。

    且佛子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临时起意可联系不上这种层面的人物,肯定是布局良久。

    可对方布局的时候,自己还没打算来参加佛会。

    那对方这布置,又是为谁准备的?

    叶勤的目光从佛子转向佛子身后,那位叫林传义的年轻人身上。

    两人刚才的对话,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怀义,林传义,容不得他不多想。

    这个布置,说不准就是佛子想送对方回家,特意准备的。

    叶勤倒是不好奇佛子是怎么做到的。

    对佛门有反意的,肯定不止他们两个,两人应该是将那些人联合了起来。

    这次事件一过,佛门怕是会死很多人。

    若非对方帮助,他想要逃出佛门的包围圈,回归大夏,很困难。

    这声感谢,是应该的。

    “啊哈哈哈,应得的应得的。”

    佛子摆摆手。

    “你真该多学学大夏礼仪,”林传义双手抱胸。

    “你这时候不结巴了!”

    “……”

    “你说话啊!别当哑巴,知道刚才我听你说话多难受么,我还以为我好不容易修好的声带又坏了!”

    持刀男子看了看天边泛起的一抹抹金云,又看看身后逐渐愈合的高墙,“我该走了。”

    “走吧走吧,”佛子坦然地一挥手,看向林传义,“你确定你不回去了?”

    林传义转过身来,朝着少年认真道:“还请替我跟老头子带句话——少喝酒少抽烟,找个老伴,别一天天就知道闷在实验室里,多出去走走……传义,就不回去了……”

    天边,泛起红光。

    黑暗如同墨汁,正被逐渐滴入的清水稀释,变得浅淡。

    朝霞不出门,没什么非常壮丽的景色,可能还比不上眼前的万丈高墙壮丽。

    两位青年,四目相对。

    相视一笑轻佛门。

    “可不能真砍我好几刀才死啊!”

    “不会的,我的刀很快,一直很快。”

    曦光里,两人骤然出手,出手的对象,是彼此。

    佛子的手探入林传义的胸腔,捏碎了佛门研制的,一直禁锢着他的东西。

    林传义的刀如他承诺的那样快,同一时间洞穿了佛子的眉心,同时震散了他的灵魂,确保没有生还的可能。

    死前的一刻,佛子在笑,林传义也在笑。

    林传义,三年前参加佛门盛会,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实则灵魂被囚禁在躯体的牢笼,日复一日,受着折磨。

    佛子伽释念,七岁入佛门,挣扎十余载,遇到状似枯木的林传义,发现对方这种状态其实是强忍痛苦,装出来的,以大毅力硬生生骗过了佛门。

    两人以秘法互换了双方身上的佛门契约,连生命也彼此交换,一方存,另一方便是死也死不干净。

    他们亲手了解对方的性命,也是了解自己的性命。

    至此,两人为彼此的旅途,也为自己的旅途,划上句号。

    世间再无林传义,也再无伽释念。

    或许千百年后,终会有一朵相似的花,或许那时候,佛门已然倒塌,他们能站在蓝天下,用鼻子对着佛门的废墟,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