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垂眸看着克雷吉,对方眼里那抹小心翼翼几乎要凝成实质,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克雷吉的肩膀,动作温和且自然。
视线自克雷吉身上挪开,转向莫时,楚无不由得一怔。
莫手中的蛋糕此刻已然不见踪影,就像那盒蛋糕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他正扑扇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眼眸里,漾着纯粹的快乐。
灰蓝色的眼珠里,清晰地倒映着楚无的身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楚无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莫竟是已经迫不及待将蛋糕吞噬掉了。
好家伙,他不过只是没看莫一会儿而已……
他心下好笑,又忍不住泛起细密的心疼。
被关在这种地方,连个像样的食物都没有,他找到对方的时候,视野里那满屏幕的“饿”还记忆犹新。
克雷吉忽然开口,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声音声音细若蚊呐:
“我、我能……继续……跟着……你……吗?”
跟着我?
楚无的思绪微微飘远。
怎么跟?
回到现实世界吗?
莫倒是好说,毕竟在角色界面里,随时都可以召唤出来,简单又方便。
但克雷吉,并不在他的可召唤列表里。
说实话,这少年的实力相当不错,若是有他在身边,楚无自然是乐意的。
这样也省得总是劳累莫,亦或是让行白时时守着自己保护自己。
克雷吉要是也能被召唤就好了。
他如此想着,目光重新落回克雷吉身上。
“当然可以。”
楚无回答得毫不犹豫。
在他还在任务世界的期间,他还是养得起的。
四个字的承诺,却在克雷吉的耳中重若千钧。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迸射出擂鼓般的声响,轰隆隆,在他的耳畔震颤着。
无法形容克雷吉此刻的心情,激动,庆幸,喜悦,重重情绪交织在一起,胸口既被填得满满当当,又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望着楚无,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水光潋滟。
楚无又抬手,安抚地揉了揉克雷吉的发顶,指尖感受到少年微微颤抖的回应。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莫的身上,问出了那股在监狱里就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爆炸……莫,你记得这件事情吗?”
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仿佛在无声反问:怎么会不记得呢?
得到莫肯定的答复,楚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眩晕感莫名袭来。
如果莫真的记得自己每一次回档前的所有记忆……
那岂不是意味着,先前他的每一次回档,对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犹豫再三,终于忐忑开口道:
“那……以前的事情,你也都记得?”
莫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他歪了歪头,清澈的眼底尽是不解:
“以前?人类,你好奇怪。”
短短一句话,却让楚无如遭雷击。
他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混乱。
精神恍惚间,无数碎片般的记忆闪现又消失。
那些他死亡的过往经历,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片段……
莫全都记得,莫全都清楚,莫全都知道。
楚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鸣嗡嗡。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却只捕捉到断断续续的音节,隐约听见莫用那独特的旋律唤他:
“人类?……你#了……”
人类?
这个称呼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模糊的记忆。
莫不是一直“会长会长”地喊自己么,怎么会一直喊自己“人类”?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无,浑身僵硬。
他终于意识到自遇见莫以后,那股违和感,那种似曾相识却又微妙不同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眼下的莫,分明不是自己所认知里的莫。
不是自己角色卡界面里陷入“概念性虚弱”里的莫。
而是,全新的,陌生的,未知的,莫。
自从发现店长厄里斯的眼睛不是自己所认知里的黑色之后,他就有猜想过,这个任务世界的时间线或许并非当下。
不然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店长的眼睛颜色不同于之前,为什么这种细节会发生微妙的改变。
他设想过无数可能,未来?平行世界?多重宇宙?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如果时间线……是往前走的呢?
如果……如果说,这个任务世界,其实是以前发生的事情呢?
如果他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是在他记忆中的“现在”之前,甚至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呢?
如果眼前这个唤他“人类”的莫,是更早时候他所认识的莫,是还没有学会喊他“会长”的莫,是尚未经历过共同经历一切的莫呢?
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几乎要将他认知里的一切连根拔起。
所以莫不会讲普通话。
所以莫没有绑绷带。
所以莫,喊他人类。
因为此时的莫并不知道自己是黎明组织里的会长。
不知道他其实是组织里的最高执行官。
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楚无闭了闭眼。
如果这个任务世界是以前的时间线……
那么他之前所经历的任务,难道也是发生在过去吗?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思绪。
但思索了片刻,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推论。
之前经历的事情,几乎都在现世留下过雾障的痕迹,留下了或多或少的证据和影响。
所以不可能是发生在过去、与现世毫无关联的故事。
也就是说。
只有这个任务,只有此刻他身处的这个世界,时间线独立于现世之外。
不属于他所认知的“现在”。
理清楚了这一点,楚无重新抬眸,目光落在眼前的莫身上。
莫此时穿着的,正是他送的那件风衣。
除了绷带之外,风衣,口罩,都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也就是说,在这之后,莫会经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一些足以让他……不得不缠上绷带的事情。
思及此,楚无的太阳穴再次突突直跳。
一阵尖锐的疼痛自颅骨深处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分不清是因为短时间内思考了太多可能性而导致的头疼,还是脑袋真的开始隐隐作痛。
或许两者皆是。
楚无忍着这股疼痛,目光紧紧锁住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望着清澈的眼底,望着里面倒映的自己,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紧迫感。
他,作为来自“未来”的楚无,是否能改变些什么?
楚无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为了确认这一切。
确认这究竟是过去,是未来,亦或是某个不可知的平行世界。
他必须做一个实验。
一个简单却可能带来巨大影响的实验。
楚无的视线下落,定格在莫穿着的那件风衣之上。
没有过多犹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风衣袖口的一处。
轻轻一扯。
“嘶拉——”
细微的撕裂声响起。
一截灰黑色的布料应声而断,被他紧紧攥入掌心,随即迅速塞进了睡衣口袋。
他摸索着那柔软的布料,陷入思绪。
如果这个任务世界是在过去……
那么当他返回现世的时候,这件风衣的袖口,就该带着这处由他亲手造成的破损。
这是最直接的证明。
证明眼前的莫与他记忆中的莫,处在同一条不可逆的时间线上。
证明此刻的一切,都不过是往昔的倒影,是早已发生过的命运。
证明他“游戏化”这个能力,强大到能够涉及时间。
是封存重现,还是悖论影响,他不得而知。
但如果不是……
楚无晃了晃脑袋,如果不是……那就不是他能操心的事情了。
……
浩瀚无垠的墨色海洋之上,一座巨大的岛屿突兀地撕裂了海平面,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际。
岛屿的轮廓在极远处便已模糊不清,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霭笼罩着。
宛如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难以窥见其真实大小。
不过能确认的是,这座岛屿庞大异常。
在这片几乎死寂的海域中,一艘灯火通明的豪华游轮不合时宜地闯入了。
它像是一位盛装打扮却误入歧途的贵族,优雅地驶入了这片神秘之地。
然而,这座岛屿绝无欢迎之意。
几乎是在船体完全自雾气中显露的刹那,游轮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
庞大的身躯开始倾斜,华丽的灯光疯狂闪烁,继而大片熄灭。
爆炸声、尖叫声自船舱内部传来,火光短暂地撕裂海面,映照出船体上迅速蔓延的巨大裂痕。
短短几分钟,船体便支离破碎。碎片与绝望一同坠入那片黑暗与冰冷的海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海面上瞬间布满了求生挣扎的人影,哭喊声、呼救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救生艇在海面上漂浮着,宛如一片片脆弱的树叶,在混乱中乘着希望。
在这混乱的人群之中,一个冷静的女人格外醒目。
她站在破碎的船体上,乌黑的长发即便在仓促的逃生时间内也未见有太多凌乱。
精心描画的妆容因为海水与汗水略有些晕染,却更衬得那双眼睛清冷如古井。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平静的,冷漠的,仿佛眼前这场吞噬船只的灾难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没有像其他求生者一样惊慌尖叫,只是双臂紧紧抱着怀中一本厚重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仿佛那是比生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游尔人呢?”
她压低声音质问,话语却被周围的混乱喧闹所淹没。
站在一旁的年轻助理正四处张望着,试图为她找来一艘救生艇。
“不是让他守在雾障前接应微妙吗?”女人咬紧牙关,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怒意,“简直是个废物。”
虽然她的言语愤怒,但她的眼底却几乎没有真正的怒火闪动。
助理想起游尔此前的种种表现。
连最简单的寻人任务都屡次搞砸,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失踪确实令人难以原谅。
他心中如此想着,却也不敢搭茬,连句“小姐”都不敢多喊。
只是默默低下头,沉默地站在一旁。
好在女人没有继续咒骂,严峻的现实容不得半天分心。
脚下的船只残骸正在缓缓下沉,冰冷的海水正在迅速带走她的体温。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突然锁定了附近一艘救生艇。
其上的男人显然缺乏经验,正手忙脚乱地操控着方向,试图让小艇启动。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从腰后掏出手枪。
枪口不是对准人,而是威慑性地指向艇身,声音压过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滚下去!”
艇上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武装威胁和女人身上散发的骇人气势吓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甲板上。
女人一把拉过助理,“上船!”
两人敏捷地跃上仍在摇晃的逃生艇。
女人毫不客气地将那个惊魂未定的男人推落水中,自己则迅速掌控了操纵杆。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小艇猛地调转方向,船头劈开漂浮的碎片和哭喊的人群,跟随着前方的救生艇,朝着那座巨大的岛屿疾驰而去。
只是没多久,就见一艘救生艇正歪歪斜斜地破浪前行。
明明身后浪花不小,却依旧没前行多远。
助理苍白着脸,目光黏在前方的船影上,声音发颤:
“那……那艘救生艇怎么了……”
女人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海面。
她所认知里的海水,本该是浑浊的灰绿。
可越靠近岛屿,水色越暗,像是被搅浑的墨汁。
她忽然蹙眉,沉声道:“帮我看着水下。”
助理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原本只顾着看前路,此刻才发现,小艇正前方不到两米的海水中,竟缠着一缕漆黑的东西。
那不是海藻,更不是渔网。
而是一条粗粝的、长着吸盘的触须。
它野蛮地吸附在船底之下,拖行着小艇,不让其往前进步分毫。
“那是……”助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艇猛地一震。
有东西拽住了船底!